痕的纸币,走进旁边的屋子。厚运动服式的狩猎服,和自己的那套西装不同,活动自如。半长靴,再穿上厚袜子,也没什么不合脚。杜丘本打算等恢复了体力再说,可一有了这身衣服,顿时又鼓起了逃跑的劲头。
“正合身!”真由美从上看到下,“可是,我还不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哪!”
“我姓前田。”杜丘低下眼睛,回答说。
他记起,被接到真由美的父親经营的这个日高牧场时,好象曾经对谁说过自己姓前田。
“前田君,你为什么要在山里呀?你好象不是本地人。”
真由美微微歪起头,问杜丘。——在山里的遭遇,真是一场可怕的幻梦。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忽听一声枪响,往树下一看。只见一位身穿西装的男人,向河边飞奔而去。熊用快得可怕的速度,紧追不放。在河里溅起团团水花。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从树上跳下来就跑回家,只记得那个男人穿着西装。
“是旅行的,迷路了……”
杜丘简单地答道。他自己也明知,这种说法根本不能令人相信。或许,这个姑娘早已知道了他的身份。她看来有二十二、三岁,一双眼睛又黑又大。身体的线条从紧身衫里清晰地显露出来,使杜丘有点不敢正视。
“那么,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到那种地方去呢?”
“我是骑马去探望一位住在山里的阿伊努老人哪!熊一扑来,我就摔下马,从马鞍上拿来福枪来不及了,才拼命爬上树的。”她微微耸耸肩,“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好吗?”
“什么呢?”
“听说,从前日高山一带的阿伊努人,一碰上熊,就把袍子前面卷起来,让熊看下身。嘴里念叨着,‘你想看的,在这里,已经为你把衣襟掖起。’要是女人就弯下腰,屁股对着熊,男人就站着让它看前边。”
“熊能跑吗?”
“我来不及试验哪!”
“啊。”
杜丘笑了笑。真是个大胆而开朗的姑娘。他望着窗外,心想,大概正是这广阔的牧场,才培养出了她如此开朗的性格吧。窗外是一片草原,环绕着层层森林,一望无际。
“在北海道,这要算得上第二大牧场了,这是父親的骄傲啊。不过,他参加了道知事竞选,眼下正忙着那些事呢……”
“养马,还是养牛?”
“养马。已经发出去好多英国纯种马啦。你会骑马吗?”
“不会。”
“你的工作呢,律师?”
“像吗?”
“不知道。”
究竟是什么职业,真由美想象不出。但一看面貌就知道,肯定不是工人。只是在精明聪慧的相貌中,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神情。
“您父親在家吗?”
“在。”
“想去问候他老人家。另外,希望能把这套衣服送给我。可是……”
“怎么,你要走?……”
“我还有事。再说,也不能总给你们添麻烦哪。”
警察迟早会来的。必须赶在警察之前离开这里。他不想让真由美看到自己那时的狼狈相。
“请求您也不行吗?您这样的人,父親也一定要挽留的。”
不知为什么,真由美对于就这样把他送走,感到有些惆怅。当然是他救了自己的命。但是,对于自己来说,怎么都能得救,因为一看见马跑回来,救护队立刻就出发了。可他呢,用只有一颗子弹的村田枪,就把凶暴的熊引到河里,该是多么英勇而又果敢哪!她由衷地敬佩。熊尽管不能上树,可却善于游水。弄不好,他就会被吃掉的。而且,在他额头上显露出的含蓄的神情,也深深吸引了她。
“您的盛情,我领了。”
澡也洗了,胡子也刮了,奔向明天的追踪的力气加足了。
“看来,是留不住啦。”
真由美无可奈何地站起来。她原以为,这或许只是对一个过路人的一见钟情。可此刻她却感到,在这个对自己神秘的旅程只字不漏的前田身上,还有一种别的吸引她的东西。
杜丘随着真由美走下楼来。这是一座城堡似的宏大的西洋式建筑。也许是出于经营牧场这种职业的考虑,室内的设计是可以穿鞋的。
远波善纪正在客厅里。
他是个高个子,五十岁上下,体格强壮。
“是前田君吧,”远波起身迎来,“真不知该怎样感谢您才好。”
“得救的是我,”杜丘依然站着说道,“我该走了。”
“您就走吗?”远波点点头,毫无挽留之意。
“爸爸!”真由美揷嘴说,“为什么不挽留?真无礼。”
她一直认为,父親不是不懂人情的人,他一定会挽留客人,给他以应有的招待。可现在……真由美不由得大为生气。
“各人有各人要办的事,真由美。挽留客人,有时也会给客人添麻烦的。”
远波深褐色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但目光却很锋利。
“明白了。那我用马送你,等一等。”真由美走了出去。
“我也失陪了。请稍候,真由美就牵马来。”远波打个招呼,也出去了。
杜丘原想步行走,但一想,光是离开这个广阔的牧场,也要走好长一段路,于是决定还是骑马走。
从远波离开时的目光中,杜丘感到好象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抓紧自己的心。那儿有报纸!在社会版上,引人注目地登载着一个逃亡的检察官摆脱警察、潜入日高山一带的详细报导。还有照片。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可那一部分内容却被远波折叠过来,留下了仔细读过的痕迹。
——告密了?
他很怀疑。于是拿起报纸站了起来。杜丘并没有那种天真的想法,以为自己救了远波的女儿,远波就不会再去告密。他脑海中掠过了那些热衷于追踪捕捉的男人们的残忍神态。天真的幻想是危险的。他离开客厅,奔向大门。也不知有多少房间的庞大的楼房,寂静无声,好象没有一个人。他越发感到,远波全家都在屏息以待呢。
远波参加了道知事竞选,如果在自己家里逮捕了尽人皆知的逃亡检察官,那无疑会远近闻名。即使是思想正直的人,一旦参加了竞选,也会不惜采取谋略手段的。
杜丘拿着报纸,走出大门。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中间,有一条汽车道。他知道,牧场的出口就在前面几公里的地方。但他没有向那边去,而朝着与汽车道垂直的方向跑起来。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尽早脱离这个牧场。
跑了两公里左右,他回过头,看到有一匹马追来了。杜丘停住脚。在草原上,谁也跑不过马。
马急驰而来,奔走如飞。可以看到在马上的真由美,头发上下飞舞着。马跑近杜丘身边,踏起一阵烟尘。真由美手握绳绳弓身马上,左手凌空扬鞭,壮美无比。
“快!警察来了,有人告密?快上马!”
杜丘来不及细问,抓住直由美的手,跳上马背。马又全力飞奔起来。
“街上全被封锁啦!”真由美人声喊着,“来了三百机动队。哪儿都出不去了。这个牧场所有交通要道,也立刻要封锁啦!”
“上哪去好呢?!”
“哪儿都不行!”
真由美的腰部剧烈地抖动着,杜丘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
“只有一个地方,到幌别川上游去!深山里有个没人知道的阿伊努老人的小棚子,到那去!一直躲到解除警戒。如果老人肯带路,可以穿过肖洛坎别山谷,再翻越批利卡山走出郡境。只要没有走出日高山脉,到哪儿都危险。你就先在那里避一避吧。”
“为什么要救我?”
“我喜欢你!”
“我要是杀人犯?”
“我不管!”
“我……”
杜丘刚要喊出“我无罪。”但又吞了回去。向一个姑娘做无谓的表白,又有什么用呢。有罪无罪,都无关紧要。从真由美急速跃动的身上,他感到那里有一股强烈的激愤,即使他终生逃亡,她也要舍身相报。
3
“把杜丘围在北海道了。”矢村警长声音低沉。瘦削的双颊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冷笑。
“围在北海道了?……”伊藤检察长仰起无精打采的脸。
“是的。”
“真可笑,还不如说围在日本了。”
“不是那样。”矢村轻蔑地看看伊藤。
“他杀了横路加代,又去追她的丈夫。可是横路早就闻风逃跑了。杀了老婆,就不会放过丈夫。”
“这回成了报复杀人犯了吧?”
“不,”矢村慢慢地摇摇头,“加代可能是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杀害的。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拼命洗清自己的罪责。为此,他必须抓住横路敬二。横路为了逃脱,只有回到东京,这样才能得到陷害无辜的那个黑幕的庇护。追踪横路的不光是杜丘,我们也在追。所以,他想追上横路,揭开黑幕,必须尽快地回到东京。”
“等一等。你是说,杜丘是冤枉的……”
“只是抢劫强姦罪是冤枉的。因为寺町俊明和横路敬二很象是一个人,那个横路连妻子出丧都不参加,躲得无影无踪。”
“要是那样,根本用不着逃跑。真愚蠢……”
“那种情况,就是我也得逃。不跑就得背黑锅。”
“啊,倒也是。”伊藤忧心忡忡地点点头。
“医生有误诊,罪人也有冤枉的。”
“但是我想,审判时,在不能证明无罪之前,也是应该怀怀疑的。”
“他杀害了横路加代。这说明,他已经知道俩个证人是夫妻关系了。这在逃跑当时是不可能知道的。”
“看来是那样。问题是雇用那对夫妻的幕后人是谁。”
“横路当过三年出租汽车司机。在那之前,曾经经营贩卖试验用的小动物,但规模太小,无法弄清真实情况。”
“与那个东邦制葯公司没什么联系吗?”
“刚查过。据东邦制葯公司说,和他们没有交易。即便有,估计数量也很小,从帐簿上查不出什么痕迹。”
“如果东邦制葯公司就是黑幕……”
对于厚生省医务技术官朝云忠志的自杀,只有杜丘一个人特反对意见。伊藤的脑海中,浮现出杜丘暗中跟踪酒井营业部长的情景。他看了看矢村的表情。
“如果横路和杜丘唯一的联系就在东邦的话,朝云之死可能正如杜丘所说,是有隂谋的……”矢村的脸上现出了负疚的神情,“如果是我判断错误,我承担责任。”
“那个就不要说啦。”
“不,”矢村固执地摇摇头,“任何时候,我都满怀信心。如果杜丘正确,我必须承担责任。即使如此,也要抓住杜丘。只能由我来揭露杀害朝云的罪犯。不是杜丘,也不是你,一定是我!”
“这我知道。”
看着矢村瘦削的脸颊上满布着抑郁的神情,伊藤点点头。尽管自己是检察长,但在第一线战斗的只能是矢村,这在侦查上是不言而喻的。如果真的让年轻的检察官吞下了一杯苦酒,矢村是敢于引咎辞职的。对于渐露端倪的朝云之死的背景所产生的悔恨,堆积在他的双颊上。
“你是说,把他围在北海道啦?”
如不尽早逮捕杜丘,就是伊藤,也要陷入被追究责任的窘境。不管是为了揭露朝云之死的背景也好,还是为了什么别的也好,只要矢村能一心去抓杜丘就好办了。
“那儿的警察采取的措施相当严密。他该交恶运了。肯定是牧场主的姑娘把他藏到了山里。我去看看。”
“你去吗?”
“是的。我要单独行动,这样容易追上。不行的话,就解除包围。另在摆渡码头、飞机场、渔港,所有能逃出去的地方都做好布置,引他出来。希望你也下令这样做。”
“好的。这儿的特搜班全体出动,他们认识杜丘。尽一切努力吧。”伊藤松了口气。
瘦长的矢村,心情有些沉郁。
4
按照真由美在地上画的地图,杜丘去找阿伊努老人的小窝棚。真由美告诉他,老人名叫横幸吉。
“小心熊啊!虽然这一带是幸吉的领地,熊也害怕他,不敢来,可你也得小心!”真由美在马上摇着手。
“你更要小心,有前车之鉴哪!”
“我不要紧,上次是掉下马来,没空儿拿枪。今天可以用来福枪,枪法准着呢。”真由美拿起马鞍上的枪,晃了晃。“喂!我不来你可不要下山哪,不来就说明警戒还很严!”
“好的,谢谢。”
杜丘向勒马走去又回过头来的真由美扬手回答,随后踏进森林。一声嘶鸣,接着响起了一阵疾驰而去的马蹄声。
他沿着林中小溪溯流而上。一串串通红的野草苞掉在地上,装点着初冬的河岸。当这些果实纷纷撒落之后,取而代之的将是一片茫茫白雪吧。密林深处,只有啄木鸟敲打树洞发出的清脆声响,如同鼓声阵阵,在林中回蕩。除此之外,寂然无声!每走一步,都更加感到寂静,就连脚步声也象被森林吸了进去似的。偶尔踏到小树枝上,才有点嘎吱嘎吱的声音。这才是逃亡者从一个神秘的境地踏进另一个神秘的境地的脚步声。
正如设置陷讲人所计划的那样,他被警察追踪着。杜丘再次体验到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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