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连累。”话里没有一丝怜恤与安慰。
“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千岁市内的工场街。”一直往前走,就到街中心,可以叫辆出租汽车去车站。跟你说,以后不要再给那位小姐添麻烦了。”
“啊,知道。”
杜丘走开了。这里没有人行道,按照那人的指点,他来到一条大路上。
先前来过一次千岁了,还能辨出大致的方向。他朝车站走去。
站前有个昼夜茶馆,在薄雾中逐出了暖洋洋的灯光。杜丘的脚步不觉被吸引了过去。茶馆唤起了他对于咖啡的记忆。最后一次喝不加糖的黑咖啡是在什么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了。
刚要走进茶馆,他又猛然间站住了。他想起来,这正是到横路敬二家之前去的那家茶馆。也正是在这儿,他听到了对他的通缉令。
——那个姑娘还往吗?
别胡思乱想了,杜丘警告自己。再要思绪缠绵,那是危险的。就连能嗅出潜伏的金毛熊气味的幸吉,都免不了被熊吃掉。幸吉死去时的惨状,又浮上脑海。杜丘刚要转身走开,看见两个警察从车站向这边走来,他只好推门进了茶馆。
店里回蕩着低沉的爵士乐。音乐的旋律已经显示出,通宵达旦的欢愉,行将走向最终的疲惫,夜的残迹正在不断地沉积下来。
杜丘仍在上次那个靠窗的角落里坐下来。
女招待走过来,正要问他要什么,一见到他,禁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啊——你还好吗?”
她的两眼瞪得初圆的,问道。杜丘在目光中表示出谢意。
“来杯咖啡吧。”
“就来。”
她转身去拿咖啡。杜丘看见,警察正从橱窗前面走边。rǔ白色的朝雾渐渐俺没了警察的腿。
稍许,女招待端来了咖啡。“坐一会儿,可以吗?”
这姑娘看来也就二十刚出头,她看着杜丘的脸,问道。
“嗯!请吧。”杜丘只好答应,因为她毕竟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姑娘坐到座位上,就象摆上了一只花瓶,纤细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下班了。我叫平井千鹤。”
对千鹤的自我介绍,杜丘点点头,眼睛看着咖啡。她似乎并不是那种好奇多事的女人,杜丘松了口气。然而,千鹤的目光中却流露出痛苦和哀伤。她已经认出了自己,现在该怎么办呢?
“旅行愉快吗?”
“是的,还好……”
杜丘模棱两可地答道。旅行这句话,使他想起了自己在离开这里又回到这里的那段时间里的遭逢际遇,那些已成为过去的事情。那好象是短暂的一瞬,却又那样模糊不清。
客人不多了,没有谁注意到他们两人。
“关于您的事,我一直在看报。”
“别担心,我是您的朋友。”
“朋友,您说什么!”
“我哥哥就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关进监狱的。”
“那……。”杜丘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知道,平井千鹤不会是敌人。
“我和哥哥先前住在知床的罗白町。有一天,哥哥以前的恋人被杀了,他们就把哥哥抓起来。那个女的过去是哥哥的恋人,但那时早已抛弃了哥哥,跟了别人……”她的声音很细。
“真可怜。”
“现场有哥哥的指纹,是在那个女人的屋子里。哥哥承认去过。过去的情况和现场的证据都对他不利,但人不是他杀的。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说着说着就哭了……”
杜丘默默地点点头。
“然而,怎么也不行。那一面是国家权力,我和哥哥再反对又能怎么样。我原来在农协工作,可是……”
“被解雇了?”
“杀人犯的妹妹,谁都冷眼相看。我失去了明天的希望。只好远离家门。所以,我很关心您的事。”
“谢谢”
“您和我哥哥不一样,现在还有斗争的力量。可是一旦被捕,就什么都完了。”
她的瞳孔里射出一股强光。
“可您怎么知道我无罪呢……”
“很简单,”千鹤摇着头,“您那天是那么突然地逃跑,那就说明问题。等你发现是怎么回事时,已经停不住脚了——不从谁手里,接过不祥的接力棒,拼命地跑下去。从这副样子,就可以猜想到您的情况。又读了报上的报道……”
“不祥的接力棒……”杜丘喝下一口已不太热的咖啡。”
“不知是谁递过来的。千鹤停了停,又说:“可能是黑暗的统治者吧。可你一接过它,就得跑啊跑,一直跑到死。”
“也许是这样……”
千鹤的话,使杜丘顿时感到自己接过来的那枝接力棒所具有的分量,它充满了死尸的不祥之兆。那件在新宿的街角不知被谁悄悄披上的符咒般的外套,此刻依然紧紧地裹在杜丘身上。千鹤把它称作黑暗的统治者递来的不祥的接力棒。那黑暗的统治者,究竟是谁呢?
“我在附近租了一套公寓,如果您要用,请用好了。”
“谢谢您的好意,可我必须走了,失陪了。您哥哥令人同情。”
千鹤脸上现出凄凉的神情。杜丘站起来向她告别。此刻,杜丘还没有力量帮助她出谋划策。
杜丘离开茶馆,向车站走去。
千鹤关于黑暗的统治者的议论,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她把陷入于意想不到的逆境的破坏者,称为黑暗的统治者,“而她哥哥则从那里接过不祥的接力棒。明明是和平生活中的兄妹,现在却一个被投入监狱,一个在外流浪,被迫分离。对于无力反抗的兄妹说来,也只能把难以抗拒的恶运描绘成黑暗的统治者。
千鹤所说的黑暗的统治者,就是命运。
这命运就躲藏在街角,它会出其不意地落到过路人身上,而所谓命运,在杜丘看来,就是一只令人厌恶的壁虱。它随时准备爬到狗或人的身上,屏息静气地躲在树叶底下,一感受到走边的动物的呼吸就立刻粘上去。而后则咬开宿主的皮肤。贪婪地吸食血浆,把自己胀得滚圆。这就是恶毒的命运真面目;在这命运面前,千鹤的哥哥饮泣屈服。
——但我绝不屈服!
必须剥掉黑暗的统治者借以隐身的那可恶的黑外套,露出它的真面目。杜丘似乎看到了它那丑陋不堪的本相。当剥掉黑暗统治者的外衣之后,在它的肌体上,肯定会有无数只壁虱翻滚蠕动。
杜丘乘上了始发车。车站并没有警察,这早在意料之中。封锁警戒只能限于以幌别川为中心的一个小范围内。只要把通往外界的公路、铁路以及小道控制住也就完全可以了。当然,如果知道他已经逃出来了,那又另当别论,否则,是不可能在广大的北海道整个铁道线上设置警戒的。即便动员了北海道的全部警察,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现在的关键是要回到本州。到本州有三个办法,乘飞机、渡船和客轮。首先,乘飞机根本谈不上。渡船在钏路、苫小牧、小樽、室兰、函馆等地都有。千岁离苫小牧很近,到室兰也不远。但杜丘决定还是避开渡船。
渡船的开航次数少,因而易于监视。从这点看,青函客轮是最安全的。因为它开航次数多,客流量大,而且与渡船相比,航行距离也短。在长距离航行中,万一船上得到追捕的通知,那时再跑就来不及了。
列车向函馆驶去。
随着列车的行进,矢村回东京这件事也越来越使杜丘感到不安。
这家伙为什么要回东京呢?
既然矢村来到了北海道,那么毫无疑问,东京地方检察厅特搜班的人肯定也来了。因为这关系到警察当局和检察当局的威信。但矢村受了一点伤就半途而归,令人不解。他不是个临阵逃脱的人,他肯定是想出了什么新的策略。什么策略呢?也许,矢村估计到自己要在幸吉带领下翻越日高山,因此解除了包围,改为沿路盘查。当然,他们在控制着去本州的各条道路,准备在那些地方逮捕杜丘。
能逃走吗?
杜丘很有把握。他觉得,在连接本州和北海道的大门函馆的繁华市街土,要认出一个罪犯来并不那么容易。只要到了函馆,总会有办法去本州。
只要到了本州,潜入东京就不成问题。
朝云和猴子服用阿托品用的容器这个谜,怎么才能揭开呢?
“是烟吗?”杜丘自言自语着。
2
杜丘到了函馆。
路上没有太多的警察,星星点点地看到那么几个,也不象是在执行特别警戒的样子。看来问题不大了,杜丘想,只要能随着人流乘上船,就能顺利到达本州。
临近中午,他吃过饭,心情平静下来,不慌不忙地朝栈桥走去。
他混在人群里往前走着走着,却突然站住了。检票口附近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好象是在核对乘船人数,按动着计算器。这个人他很觉面熟。
——特搜班的!
杜丘一跟就看清了,那正是他过去的一个同事。另一个,好象是北海道的刑事警察。
杜丘离开上船的人流,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返身往回走。就在这一瞬间,杜丘觉得那个特搜班的人好象朝他看了一眼。他感觉到了背后投来的锐利的目光,随即加快了脚步。他似乎觉得,那两个人已经朝这边来了。快跑!他焦急地在心里喊道。
回头一看,那两个人果然已朝这边走来,如同食肉动物发现了猎物。
“杜丘,站住!”
尖厉的叫声,从人群中传来。杜丘跑起来。后面紧追不放的脚步声,就象踏在杜丘的心上。他扔掉船票,跑出了码头。
街上的行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跑过去。此刻,只要后面追来的大喊一声“站住!抓住他!”行人就会横眉立目地挡住自己的去路。想到这种情景,杜丘冒了一身冷汗。
他离开大道,躲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停住了脚步。冷汗一直凉到心里。”
巡逻车出动了,听声音不止一辆。彼此呼应着,拉响警笛,飞快地远去,来势相当凶猛。它们是在造成一种紧张的气氛,同时迅速驶往预定地点张开包围网。
杜丘想象得出,在那张紧急通缉令上,肯定详细写着他的服装、相貌、身高。——即使没有这些,本地的警察也能从照片上记住潜逃检察官的相貌,因为这里是他逃跑的必经之路。现在如果在函馆所在的龟田半岛上撒下包围网,扼住半岛与大陆相连的咽喉,那他就无路可逃了。
杜丘加快了脚步。必须赶在包围半岛之前逃出去。应该上山,只要跑到山上总会有办法,——但是,现在每走一步,腿都更加沉重。而且,就是走得再快,也不可能在警察布置好之前走出去。要是能坐上一辆出租汽车就好了,但那太危险。
杜丘想起了矢村,他明白了为什么要解除警戒。那正是引誘他下山,以便在海边捉住他。在通往本州的主要地点,都布置了特搜班人员守候着……
路口上,警察随处可见。
杜丘看见前面正有一个警察,于是站住了。那条路是通往五棱郭方向的。
杜丘到了函馆。
——这是最后一站了吗?
历尽千辛万苦,总算跑到了这里,但这里却很可能成为自己逃亡的终点站。他感到自己的双脚好象有千斤重。
他靠在一棵已经落叶的树上,点起一枝烟。
自己现在已成了一只被迫得走投无路的野兽了。当北海道还是虾夷鹿成群的时候,人们为了捕鹿,就一齐出动,逐渐地把鹿逼进半岛。鹿一进了半岛,就再也无处可逃了,只好纷纷跳进海里。于是人们乘上船,把跳进海里的成百上千只鹿全都打死。这种情景,现在就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只要扼住半岛与大陆相连的咽喉,自己也势必和鹿落得同样下场。
前面的警察好象发现了他。杜丘扔掉香烟,向左边拐去。包围圈很快就要形成,到那时就揷翅难逃了。旅馆、饮食店,所有的地方都要贴上通缉照片。不等被警察抓住,先就要被市民包围。
杜丘正在快步走过的那条街也出现了警察。他一会儿朝右拐,一会儿又朝左拐,千方百计地躲避着。他很快迷失了方向,转来转去反倒使自己陷入了迷途。这样下去,最终很可能有一条死胡同挡住他的去路。他似乎听见了正从四面八方慢慢地向那条小胡同围拢的警察们的脚步声。他甚至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几个警察之所以没有向自己追来,正是因为他们在执行着把他赶进死胡同的计划。就连行人无意的目光,他也觉得和那个计划有关。
杜丘渐渐地又走到一条大路上。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天黑再走,然而竟找不到一个可以藏身之处。
也许是感到杜丘形迹可疑,拴在路旁树上的一条狗狂叫起来。有个中年婦女走出来,象是狗的主人,怀疑惊惧地打量着杜丘。杜丘低头掩面而过,她却死死地盯住他。杜丘回头发现,她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惊慌失措地跑进了屋里。杜丘总算脱了身。他猜想她一定是记起了通缉的照片。可现要跑的话太危险了,一跑起来,路上的人就可能大叫着从后面追上来。
现在进哪条胡同都有危险了,只有藏到大楼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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