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 - 王娇传

作者: 虫天子12,791】字 目 录

后非中堂相遇,不复求便以见生。女工诸事,略不措意,怨惜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也。生亦无以自明。

一日生不意中,谩于后园纵步,适于花下见莺笺一幅。生取而视之,乃以词也:

花低莺捎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

杨花梦断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

伤心渐觉成萦绊,奈愁绪寸心难管。

深诚无计寄天涯,几回欲问梁间燕。

生披味良久,意谓娇词,而疑其字画,颇不类娇所画。因携回,置于室中书案之上,欲询娇而未果。抵暮,西窗前有金笼,养能言鹦鹉一只,甚驯。娇过其侧,戏以红豆掷之,鹦鹉忽言曰:“娇娇,子何打我也?”生闻之,亟出室招娇。娇不至,生恳之方来。娇入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不语。移时,生乃曰:“子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娇亦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作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诈妾?”生力辨,娇并无一言,徘徊良久,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尔相会益疏。娇终日熟寝,间一二日,偶与生一见,见亦不交一言。凡月余,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迳造娇室,左右寂然,惟见窗上有绝句一章云

灰篆香难烬,凤花影易移。

徘徊无限意,空作断肠诗。

生察诗,知娇之为己也,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前时有加焉。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今昔异志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后,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君今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上天自誓,以明无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偶遗词,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耶?妾不敢怨君,幸爱新人,无以妾为念。”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日见子若有忧者,人之情态,岂难识哉?子若不信前誓,当剪发大誓于神明之前。”娇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娇曰:“若然,后园中池旁乃明灵大王之祠,此神聪明正直,叩之无不响应。君能同妾对祠大誓,则甚幸也。”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亦知予心之无他也。”娇乃约以次早,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畔,遥望大王之祠,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其词累千百,不能备载。誓毕,携手而归,恩情有加焉。

生自此亦不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一日,生因纵步至后园牡丹丛畔,忽遇娇先已在彼,遽拥抱求欢。娇正言却之,乃解。遂相与携手而过别圃,不觉飞红亦自后潜至。见生娇并行,因促步返舍语妗曰:“天气晴暄,可入后园,牡丹盛开,能一观否?”曰:可其请,速命红侍行。至园中,瞥见生与娇并行亭畔,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因呵娇。生乃狼狈反室,惆怅不已,知为飞红所卖,无以自释。强作一词《渔家傲》,写其悒怏云:

情若连环终不解,无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败,应难挨,相看冷眼谁瞅睬。镇日愁眉如徽黛,阑干倚遍无聊赖。但愿五湖明月在,权宁耐,终须还了鸳鸯债。

越二日,生自觉无颜,乃告归,舅妗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天乎!得非命与!相会未几,而有是事,妾独奈何哉!兄归善自消遣,求便再来,无以疑间,遂成永弃,使他人得计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别。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废书史,间岁功名之会,又复在眼,遂令生于书斋温习旧业。生与其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无时不然。夜则与兄异榻而寝,怅恨之言,或形于梦寐,恨不能御风缩地,一与娇会。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任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家以行,妗娇寓生家,相随不离跬步,兼飞红、湘娥诸侍女杂然左右,生与娇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马喧阗,送者络绎于道。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亦乘马相送。闯其便,曳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不能堪处,况今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见君乎?但恐妾垂首螟目,骨化形销,君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妾枕边恩爱,他人有之矣。”生曰:“明灵大王在彼,吾誓不为也。”娇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于袖中出香佩一枚,上有金锁团凤,以真珠百粒,约为同心结,赠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来,毋以地远为辞。”言未毕,轩车催动,雾隐前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别舅妗辞回,凄然归于书室。晨窗夕灯,学业几废。间为词章,无非寄恨。一日赋一曲示兄纶云:

春风性情,奈少年,辜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几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只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鸿,秋娘声价,因念司空否?甚时觅个彩莺,同跨归去!

兄见之,抚生背曰:“厚卿,以弟之才,当取青紫,以显二亲。此词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笔鏖战文场可也。”生但无言。盖生词微寓娇相会之始末,至乱红飞尽之句,则直指飞红媒孽之事,其兄不知也。

及八月,与兄俱就秋试毕,即欲言归。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从之。逾数日,生与纶俱在高选,捧捷而归。次年,又与兄纶同及第,兄纶授绵州绵山县主簿,生以弓箭授洋州司户。兄弟归家侍次。时有买登科录于眉州者,舅因阅之,见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归谓妗曰:“二哥、三哥兄弟皆及第,我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亲贺。”遂遣人致书,且询问:“二甥荣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来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书,与兄谋曰:“舅有命召,弟宜一行。”纶曰:“父母在,焉可远游?然舅命难违,弟固当往。”于是生欣然治行,诣舅任所。既至,舅见之,且贺且谢。须臾妗娇毕见,妙问:“二哥何以不来?”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问劳尽礼。妗终以生前疑似之故,馆生于厅事之东边,去堂甚远。生亦远嫌,寻常非呼召不入,即或一至堂庑,未尝与娇款狎。或与娇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佇视,不能出一言。生殊无聊,住十余日,欲告归。然终念远来,未曾与娇一语,闷闷不适,徘徊久之。

一日晨起谒妗,妗未起,忽遇娇于堂侧。时且早,左右俱未起,娇亟出步前,语生曰:“别兄久矣,思念未曾少息。喜君近取高第,但薄命之人,不能执箕帚,以观富贵,为大恨耳。兄不弃远来,何以得此!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顾,而飞红方用事,跬步动容,无所求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入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与兄一语也?”生曰:“我见事已如此,终日兀坐,孤苦之态,不能备言。方欲于一二日间图为归计,缘未及与子一语,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虽在此何益?”娇曰:“妾以子故,屈事飞红,尚未得其欢心。自今以来,当益屈意事之。万一得其回意,则可与兄复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余否?”因出袖中黄金二十两与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持来,当与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谋,虽僻处鬼室千日,亦何害?”顷之,人渐众,生遂出。益无聊赖,时绕户吟咏,以写怀抱。有二诗云:

庭院深深寂不哗,午风吹梦到天涯。

出墙新竹呈霜节,匝地垂杨滚雪花。

觅句闲来消永日,遣愁聊复酌流霞。

狂风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报晚衙。

簟展湘纹浪欲生,幽人多感梦难成。

倚床自觉无风味,开户何妨待月明。

拟倩蛙声传密意,难将萤火照离情。

遥怜织女佳期近,时看银河几曲横!

生在舅家,自秋至冬,岁将暮矣,慕恋之心,终无以自遣。每夜明烛独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殡于亭中,经岁后移归乡里,然精诚常在亭中,每为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详,一夕,方掩关而坐,将及二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见娇娘独立窗下曰:“君何不启,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来此?”答曰:“舅妗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事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人有所觉也。妾或与君语,君宜引去不语,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也。”生曰:“子必夜至,吾入何为?”言讫遂去。自后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

娇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飞红,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红一开口,即举赠之。锦绣珠玉,惟红所欲,呼之为“红娘子”。红见娇之待己厚也,渐释愤怒,与娇稳密,娇事之益至。时小慧年已长,见娇屈意事红,语娇曰:“娘子贵人,飞红贱者,奈何以贵事贱?”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屡窘挠我,所以不自爱而屈事之者,为生故也。”因吟诗一绝云

雨勒春寒花信迟,痴云阻月夜光微。

披云阁雨凭谁力?花月开圆且待时。

吟毕,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向时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娥不相让,先登楼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凡不食者两日。其负气有如此者。前年罢官西归,驿舍床帐不备,重以绣茵,周以罗帏,犹虑其不洁,焚沉爇麝,夜半方寝,其爱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申请再四,终不肯出一声,其重言又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弃敝屣,而又下事飞红,丧尽名节,此妾所大不晓者!况娘子才色,名闻于时久矣。苟求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乎?又兼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似无情,今虽在此,呼之不来,问之不对,谅必有他意。娘子何自苦如此?”娇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钟情如申生者乎?必不负我。”慧知娇心如铁石,乃亦谄事飞红。红感娇之情,尽释前怨,喟然向娇曰:“娘子近日以来,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当以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他何言?”红曰:“此易事。妗年尊,终日于小楼看经。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图,敢不唯命?”娇郑重谢之。

自此红常与娇为地,求以相见。然生自夜遇妖之后,以为真娇之来,累十余日,不入中堂。间或遇娇,则远自引避。且精神昏倦,终日思睡。娇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下小侍女兰兰,夜出伺生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慧因窗内灯明,穴而窥之,见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无异。因私相叹骇,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方至生室乎?”娇曰:“我自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女子对坐,绝似娘子,若此则彼为何人也?”娇、红大骇良久,红曰:“向闻此地多鬼魅,得无是乎?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与慧兰等再出穷之,以夜深而止。

明早,娇诈以妗命召生入室,再四方来。小慧前导,至后室,见娇独坐,生旁皇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一事语君。”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君近日何相弃?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岂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诈己,乃左右顾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 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骇,因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妾自别君之后,迄今将两岁矣。兄此来,妾亦何便得与君款密?何曾嘱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恐飞红之辈生衅也。子今乃有是说,何故?”娇曰:“妾室未尝一出,君之室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纵一来,与兄谈话,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谓,将谓兄有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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