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 - 海陬冶游录

作者: 虫天子16,827】字 目 录

,紅紅又回錫山,余未識其處,莫得其耗,自此遂絕。一日過其書宅,見門上燕巢如故。紫雛數頭,引頸巢外,呢喃如舊識。窗紗仍閉,悄然無人,橋邊綠苔,長已澀戶。躑躅久之,不忍遽去。室邇人遠,徒愴我心矣。

養痾歸里,郁伊寡歡。追念綺游,真如夢幻。宵闌月黑,觸緒紛來。玉溪錦瑟,樊川綠陰。悲感竊深,用寫之詩。所謂斷腸人遠,傷心事多也。遂作七律四章,同顧滌盦師叉字韻,聊錄於此。其一云:

藥爐煙裡鬢絲斜,御濕還宜制木瓜。

久已冥心思學佛,安能抱疾再尋花。

新詩索署裙邊字,醉墨留題壁上紗。

昔日綺游今始悔,情天變幻念紛叉。

其二云:

此是銷金舊狹邪,饋金愧乏一瓶瓜。

參來梵唄筵前笛,散著天魔袂上花。

水國嬌娃屯畫艦,蠻方中婦障輕紗。

粗才已分江湖老,天遣飄零溫八叉。

其三云:

朱樓曲院道旁斜,碧玉髫年初破瓜。

願作小星比桃葉,自憐薄命怨楊花。

二分月上三層閣,一寸心通六幅紗。

沙叱飛來人面改,重尋香路恨多叉。

其四云:

移居城曲板扉斜,別後音如斷蔓瓜。

已分不圓今世月,可能重見此鄉花。

荒涼殘照昏頹壁,冷落流螢點畫紗。

一度經過一惆悵,小橋欹側老籐叉。(紅蕤閣韻卿内史校宇)

卷下

海濱紛麗之鄉,習尚侈肆,以財為雄。豪橫公子,遊俠賈人,惟知揮金,不解文字。每值春秋佳日,番舶估船,羽集鱗萃。探花覓柳,按曲聽歌,殆無虛晷。妖姬名倡,狎客冶優,爭奇獻巧,工顰善謔,以冀一當,能於酒肉圍中、笙簫隊裡,靜妤自誤,別出一片清涼界,可為雅流韻事者,未之有也。然而豪情勝概,偶載一二,亦堪為花國生色。四方名彥,來遨來游。詩詞點綴,居然旖旎。安見《譜申浦》之新聲,不及《續板橋》之舊艷也。

蛟川姚梅伯作《苦海航》,填《沁園春》樂府百八闋。出以俳諧,備諸猥褻,冀以喚醒癡人,真清夜鐘聲也。雖然,茫茫慾海,墮苦趣者無量,方且溺不肯出。梅伯欲施此一葦,令彼中人盡捨迷律,而渡覺岸,恐不能耳。寶山蔣劍人,曾為《苦海航》作序,今附錄於此:

上海當南吳盡境,南閩粵,北遼薊。東西洋番舶估艦,羽集鱗萃。元設市舶提舉,自明以來,遂為壯縣。四明復道人,以醯摩首羅王頂眼觀之曰:"噫!此苦海也,海之中眾生無量,苦趣亦無量。無已,姑舉其一。女閭成市,時則有脂夜之妖。或天人,或沙修羅,或乾闥婆,或藥叉,鳩槃陀,無不有也。其間最勝尤眾狂鶩者,厥名為堂。一堂中可四三十雌者,絲竹肉手,若口藝較優焉。故聲價甲於他媱舍。貴遊子弟,質柔脆,劇狎接,幾何不夭折?商賈擁鉅資,傾其橐,昏夜袒敗絮,毒被體,遭街子訶罵,訊之昨翩翩裙屐流也。顧彼中人何嘗不自阱?無慮粉骷髏,流浪生死,脫不死,老大雞皮嫗,何處作乞憐生活?幸少緩須臾,務為眩惑,惟恐毫髮態不盡也。悲夫!"道人大不忍之,作樂府《沁園春》調,百有八解。備諸猥褻,或謂傷雅。余曰:"是未讀大雄氏之書也。觸為身塵,文殊不能出女子。定惟如來,能攝阿難。菩薩有情,不難化天人。沙修羅,乾闥婆,藥叉,鳩盤陀,而為說法。雖然海之中,眾生墮苦趣者多矣。能入不能出,道人安施此一葦哉?"

王耕莘,邑之富戶,家貲巨萬。素著揮霍名,擲千金於虛牝,無吝色。同時有丁某者,富與之埒,而又交善。同以傾財挾妓相尚,每裹金環約指數十事。聚妓一堂,偏散於地,令其逐取為快。耕莘於數年間纏頭費十三餘萬。丁亦耗無算。好事者,集其事譜諸管弦。號曰上海碼頭調。至今曲罷酒酣,每每唱之供笑樂,贏得豪名傳遍青樓矣。耕莘今尚在,聞其後痛悔,竟斷去一指。而此中由是絕跡,其揮金似俠,其截指似徹。具此手段,可證菩薩果。

浦中舊有小船載土妓,日蔣暮。駛附海舶,分宿各幫。其海舶全身白堊,俗謂之白肚皮船。俱泊浦心,舶中所攜紅毛酒,貯以玻璃瓶,色紅味甘,辣如丁香,功勝媚藥。楊征男《淞南樂府》云:"淞南好,海舶塞江皋。羅袖爭春登白肚,琉瓶卜夜醉紅毛。身世總酕醄。"今此風稍息矣。

西園隙地,男女雜坐圍聽者,謂之說因果。又有花鼓戲,皆淫媒色餌也。演者約四三人,男敲鑼,婦打兩頭鼓,和以胡琴笛板。所唱皆穢詞褻譚,賓白亦用土語,取其易曉。觀劇啜茗之餘,日斜人稀之侯,結伴往聽,亦時有之,然名妓則不屑一至也。有小六寶者,能唱《黃金印》,其唱《方姑娘打布莊》,神情畢肖。又唱《隔河相思》,音節靡蕩,意緒哀婉,殆亦《鄭風》、《褰賞》、《涉洧》之餘意也。

蔡韻卿所識多名士,秦次游,姚海伯皆眷之。韻卿長身玉立,工奕,善彈琴。茶經酒譜,無不精曉。所居樓閣枕溪,每當柳陰蟬靜,簷月如水,琴聲輒發。然不屑輕見人,為客一撫也。於雲間胡公壽獨以知音許之,值梅伯繪《懺綺圖》成,乞詩公壽,思久未屬。倩李君秋紉捉刀,秋紉曰:"非得韻卿捧硯不可。"胡即與同訪韻卿,親為和墨拂箋。秋紉題二絕云:

難了茫茫蘭絮因,劇憐清淨女兒身。

儘教紅粉歸香界,大向花叢展法輪。

懺綺何如不懺便,綺情深處即真禪。

阿難不入摩登席,■⑷得楞嚴第一篇。

詩成,為奏《塞鴻》之曲,音調遒逸。噫嘻!此中雅韻,今無繼聲矣。

蛟川二石生,名下士也。所眷有雲、霞二仙,皆尤物也。雲以纖麗勝,霞以穠粹勝。雲仙始與二石生遇於四明郡,纖麗定情,繾綣淪髓。及來滬上,重尋舊盟,素歡更洽。所居曰彤琯冰蠶閣,湘簾棐幾,硯匣筆床,居然有閨閣女史風致。後以他事忤二石生,累月不往。寄声遞簡,杳不可致。適寶山蔣劍人至其室,雲仙謂之曰:"妾聞阿嬌失歡於漢武,長卿為之作《長門賦》,以回其心。今妾與姚君偶有微嫌,夙歡乖隔。君以才名江左,能以生花筆吐妾衷情乎?"劍人諾之,即作《彤琯冰蠶閣賦》,一時傳遍北裡。某伯與雲仙歡好如舊,劍人所作《彤琯冰蠶閣賦》,不載《嘯古堂集》中,今亦附錄如下。其賦及序云:

紅蕤帳底,鴛鴦垂四角之燈;朱鳥窗前,鸚鵝傳變聲之曲。石氏綠珠之屋,翡翠成幄;盧家郁金之堂,玳瑁為梁。其中有麗人焉。其人也,籍隸坊曲,秀出輩行。嫩水生香,家住芙蓉潮裡;娭光曼睩,得姓苧蘿村中。霞綺十采,仙衣五銖,贈以苕華,方斯艷逸。爾乃沾泥等絮,飄蓬若煙。與二石生遇四明郡,邂逅定情,繾綣淪髓。及來滬上,重尋舊盟。瑤杵搗霜,雲英再睹。銀灣駕鵲,星夕閏逢。此一時也,上元之夜,飛觴召客,妙伎征訶,別有邯鄲才人,俾侍秦川公子。將謂珠樹女床之地,鳥妒雙棲;桃花玉洞之天,仙合兩美。隱語嘲謔,歡聞軒渠。引喻山河,弗喻金石已。無何妖蟆入月,河魁在房,未授陳思之枕,先解醇於之襦。別院銀釭,張星不照。一枝玉笛,梅花亂飛。於是鄭君薄怒,坐詩婢以泥中;宋玉微詞,斥神女於峽外。惹杜郎之春恨,黯然魂銷;作子夜之變歌,聞者髮指,不為己甚,尚何可言?獨是虛室生白,靈鏡以收照為明;古井不波,玉虎復牽絲而上。眷言彼姝,獨居深念,恥冒新寵,邈失素歡。背燭擁髻,則蠟淚向夕。引臂就枕,則桃骨削晨。新花紅闌,纖雨畫簾。石黛罷點,海燕不來。感纏綿於宿昔,魂惝怳其如接。人之情也,其能己乎?乃有鶯花遷客,蜨夢寓公,偶過荃居,實傷蕙抱。欲使一雙玉斧,修月仍圓;十萬金鈴,替花作枕。小謫神仙,憐麻姑之狡獪;善言兒女,試曼倩之詼諧。爰命蘭翰,用代蕿蘇。比興而外,古詩之流,以彼鸞飄鳳泊,疇寄蘇蕙璇璣之圖。伊余瑤想瓊思,聊仿徐陵《玉台》之制,其詞曰:

夫何佳人之獨處兮,愁伊郁而誰語?思奉歡之清輝兮,自因風而微訴。粵夷光之苗裔兮,固長顰而善嫵。家伯鸞之所棲兮,視彼德曜有餘慕。嗟實命之不猶兮,為青樓之佚女。屏針黹而弗事兮,習韓娥之歌舞。辭鄉邦而轉徙兮,行瑤姬之雲雨。匪予情之所樂兮,蓮青泥而薏苦。既宛轉而隨人兮,笑啼又難以自主。歡一見而傾心兮,乍送抱而推襟。渡鳷鵲於銀河兮,鳴鳳皇之玉琴。歲冉冉其易逝兮,春華去兮霜飆侵。別四明之山水兮,懷君子之德音。黃歇浦兮山松城,中有女閭兮弦琯聲。妾入門兮歡弭榜,歡枉綏兮妾將迎。簫紫鳳兮箏白雁,裙翠蝶兮鏡紅纓。恃舊寵兮連愛,惑宿因兮重盟。流水落花兮妾薄命,天長地久兮歡多情。忽棄捐兮中路,羗不知其故也。蕙蘭奚入以蕭艾,無惑乎歡之怒也。歡之怒兮未可回,妾將去兮終徘徊。拋鈿蟬兮委釵蕪,棄繡闥兮下妝台。歌聲沉兮隔小院,月色瘦兮閟幽苔。朝望歡兮暮望歡,歡心回兮歡身來。珊瑚床兮琥珀枕,待歡來兮薦歡寢。葡萄酒兮芙蓉漿,待歡來兮勸歡嘗。歡不來兮妾傷神,歡之來兮回陽春。春人影兮春夢痕,惜春夢兮憐春人。重曰:"歡情多兮,妾命薄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巢有鵲兮,贈有芍兮。以遨以嬉,還於彤琯冰蠶之閣兮。"

徐月娥,汪雪卿,善說平話,玉貌珠喉。麼弦脆管,真個令人消魂。日午宵初,常於土地堂、羅神殿演唱。聽者聯坐接肱,每發一語,輒為解頤。富室子弟,爭交歡之,皆慮不當意。月娥後歸徐辛彝,受專房寵。同時之以平話擅名者,如曹春江,馬如飛,皆鬚眉中之矯矯傑出者也。

蒯子琴,陳紫卿,沈繡珊,沈松雲,皆工唱曲。引聲按拍,音節不乖。所設有聚芳、集賢二局,每日令曲師教導。藝既精絕,遂妝束登場演試。每當熏香薙面,鵠立氍毹,極悱惻纏綿之致。嘗演《思凡》、《斷橋》二出,宛轉盡態,含哀蓄怨,合座傾倒。蒯子諸人,皆喜艷游,是日招致此中人為群花會。新妝炫服,不期畢至,可謂盛集。

朱愛寶,以財雄勾欄中。所蓄雛妓,俊美絕倫。賃屋天官牌樓凌氏故宅。其宅本非園舊址,有四石古峭拔俗,繼得明張電書五石山房額。遂築室以顏其居。舊有亍彳 廠、窈窕窗諸勝,後為晴翠讀書樓。愛寶即居其上,非佳客至,不令入也。其別宅寓優憐,以名流選勝之場,為歌舞生涯所托足。雖屬園林之厄,而較之為馬廄爨室者,猶幸也。

顧大,滬無賴子。嗜酒喜為詩,打油釘鉸,不自知其惡劣,嘗館北關,每至余舍,約作狎邪游。聞其生平頗有奇遇。有雲孫者,絕色也。韶齒玉顏,豐致淡遠。與人輒少可,而獨與顧厚。久之,情好彌篤。時顧貧甚,常以珍異金錢相饋。繼遘疾將死,欲招顧一見為訣。婉問哀詞,日焉三至,比顧往,則已氣絕。茫茫人海,彼獨情深,而身處其境者,竟漠焉視之。恨不能致黃衫俠客,一問其負心也。

下元燈節,例許放燈。然未有若辛亥春之盛者,其燈皆剪紙為傘形,式或圓或六角,鏤刻人物花卉珍禽異獸,細於繭絲。纓絡須帶,精妙無儔。是時舉國若狂,各競奇極巧,不惜金貲,至有為之傾家者。街衢間列炬若晝。明幕疏簾中,青紅炫目,星月皎皎,笑言宴宴。夜遊之樂,何殊焰摩天上。李藹堂又妝束小童為台閣,麗服靚妝,傾耀一時,經兩月始散。

任寶琴,自金閶來,風雅自高。不屑與坊曲中伍,輒為他妓所訾。性喜文士,多乞歌詩。留贈短緘細字,常盈笥篋。余嘗與笠舫往訪,一見即乞作傳。時當桃熟,而是年所結殊少,園圃多為官票所封,猝未能得。余曰:"能以綏山桃為壽,當為西王母點綴佳傳耳。"寶琴笑諾,百計覓致。逾月再往,則空室去。問之鄰右,則以訛譏浪傳,倉皇遠徙。桃香尚盈頰,而人面已不知何處去矣。孤此一片盛心,輒呼負負。

"儂"字詩詞中都用之,皆以自謂。滬人則以呼人。想始亦渠儂,久而漸訛耳。蘇妓至久,戲一效之。他若以美為趣,以看為睃。初至不能驟解,且其音重濁不耐聽。土著及江北來者,皆喜作吳語,以媚客矣。

滬人呼妓為官人,初不解所謂。或曰:其始以小女童唱歌侑觴,故得此名。後遂相沿不改。然官人二字,義取幼稚,勝於粵東之呼老舉也。欲輕妓之詞曰小娘,《淞南樂府》云:"倡家煮出小娘蟶"是矣。

滬多游民,晝則提鷴挈鷺,逐友證朋;夜則醉酒聽歌,訪花問柳。絕不知生計。亦不解其何以度日也。至則鴇母必為之供瓜果,設片岕,否則呼群滋累無己。妓多厭之,謂之茶會客。佳者匿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