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咨嗟涕泪,悔怏自掷,意求有以亡匿而不可得。俄及前所过广野,遇溪水涨甚,思始来时则无有也。明远忧不能渡,僧乃执杖端,以末授明远而导之。始涉亦甚浅,中流明远失据将溺,因惊呼而苏。明远之复生也,桎缚之迹,隐然在臂,家人持荤饮饷之,虽数十年辄掩鼻急遣去。瞻视间,僧已在室中,香气异常,亲族斋戒祈见者必暂睹裙衲杖屦而已。僧自是日以先授经义教明远,对其情品说一切世间所有之法,即心是佛,烦恼尘劳,究竟虚妄。其音靓圆若霜钟,在庭户外之人,一历耳欢然自信,终身不能忘其声。每谓明远曰:“吾即诣某寺斋。”既去,食顷后还,又某氏斋私饮某僧酒,独不斋耳,他时为之,未免有罪。时多疑以僧伽大师者,明远请焉,僧曰:“僧伽,吾师也。”几一月,明远躯体复壮,僧告去曰:“后十四年,吾待子于祖山。”明远问祖山,曰:“庐阜。”遂去。陈氏后求釴故衣,果得于其处,缁徒咒而火之。明远母素好释氏,悉疏其斋,虽远数百里必使人验之,明远并告以类状,具言有是尔。饮僧家闻之,终身不饮酒。然明远向所忏之罪,今反不复能记,岂昔偶萌之于心,不自引悔,而神道已录以为非耶?抑他生所为,不复自省,而幽冥记人功过,诛赏有时,而宴安人之苟为,得以自阙。,则跬步之间,不可以为恐惧耶?至和三年八月,明远归莆田,以故人访予,且出所授经,具道其事,欲予记之。予固以怪其人爽辨谦畏,不类向时,其志真若有所得,然未暇从其请也。今年其兄公辅调官京师,特过予,复以为言。予与公辅游十五年矣,今示称其弟所为,如予尝所怪者。则明远由是而有闻,傥求之益勤,修之益明,守其话言,不为富贵贫贱毁誉之所迁,则其所至也,岂易量哉!因起奋笔,直载始末。明远所述盖多,其间有与佛经外史若世人已传之事略相同者,不复更录。明远父名铸,今为尚书都官郎中,通判广州。曲辕子记。予观崔公所记,抑亦异矣。彼郑生者,以法自名而获罪若是。吁,可畏哉!三尺者轻重不可逾,而法家流鲜恩寡恕,多论刻。苟容于心,已不逃于阴谴矣;若能平反明慎,天必以善应之。临政者于淑问详谳,宁可忽诸?
襄阳天仙寺,在汉江之东津,去城十里许,正殿大壁画大悲千手眼菩萨像。世传唐武德初,寺尼作殿,求良工图绘。有夫妇携一女子应命,期尼以扃殿门,七日乃开。至第六日,尼颇疑之,乃辟户,阒其无人。有二白鸽翻然飞去,视壁间圣像已成,相好奇者,非世工所能。独其下有二长臂结印手未足,乃二鸽飞去之应也。郡有画工武生者,独能摹传其本。大观初,有梁宽大夫寓居寺中,心无信向,颇轻慢之。武生云:“菩萨之面正长一尺。”宽以为诞,必欲自度之。乃升梯,欲以足加菩萨面,忽梁间有声如雷,宽震悸而坠,损其左手。僧教宽悔过自忏,后岁余方如旧。兹御侮于像法事者,怒其慢渎耳。
章丞相申公子厚以能书自负,性喜挥翰,虽在政府,暇时日书数幅。予尝见杂书一卷,凡九事,乃抄之,今因载于此。
一云:东汉魏晋皆以八分题宫殿榜,蔡邕作飞白,是八分字耳。是以古云飞白,是八分之轻者。卫恒作散隶,是用飞白笔作隶字也,故又云散隶终飞白。金石刻东汉魏晋皆用八分,唯小小铅刻之阴,或刻隶字也。许昌群臣劝进与受禅坛碑,皆八分之妙者。近世有荒唐士人妄谓为隶书,而不知隶书乃今正书耳。世俗亦往往从而谓之隶书,且相尚学焉,不知彼将以何等为古八分,又将以今正书为何等耶?呜呼!目前浅近之事,略涉古者,便自可知,何至昏蒙妄惑不可指示之如此耶!顾欲与其论书学之本,与用笔作字之微妙,旨远而意深者,安可得哉?盖不趐于钟鼓乐鷃,周公之服被猿狙也,事之类此者多矣。
二云:书云六艺之一,古人列之于学,以相传授,则学者始习之已久,详知其规矩法度,与所以为书之意矣,精而熟之,不妙且神何待耶?战国秦汉以来,其学犹未绝也,故学者尚有前世之风烈。至于名家,乃多父子祖孙,岂不由师授传习之有素乎?崔、张、钟、杜、卫、索、王、庾诸人是也。会之于繇,真父子也;逸少、子敬,殆将雁行矣。
三云:吾顷见苏浩然兄弟,言其曾祖参政所收古书画,尽付幼子掌之。既薨,诸兄弟以其素所爱不复取,悉以畀之,所与共者十一二而已。其后参政之幼子官洪州,卒于官,因不归,其子幼弱,已而遂绝,书画皆散失不复存。今诸房所共有者,是十一二之粗者尔,然足以多甲士族也,使其在者不知其当如何也!必有魏晋名迹矣,惜哉!
四云:宣州笔有名耳,未必佳也。凡笔择毫净,卷心圆,便是工夫。锋之长短尖齐,在临时耳。处处皆能,要自指教,令精意而已,无他奇也。
五云:张侍禁笔甚佳,一管小字笔,写二十万字,尚写得如此,是少比也。卢管使十倍不及,是其手生也。凡习熟之与生疏,岂不相远哉!学者须先晓规矩法度,然后加以精勤,自入能品。能之至极,心悟妙理,心手相应,出乎规矩法度之外,无所适而非妙者,妙之极也。由妙入神,无复踪迹,直如造化之生成,神之至也。然先晓规矩法度,加以精勤,乃至于能,能之不已,至于心悟而自得,乃造于妙;由妙之极,遂至于神,要之不可无师授与精勤耳。凡用笔日益习熟,日有所悟,悟之益深,心手日益神妙矣。力在手中而不在手中,必须用力而不得用力,应须在意而不得在意,此可以神遇而不可以言传也。学佛者悟吾此语,可以撒手到家矣。妙哉妙哉,真至理也。
六云:吾每论学书当作意,使前无古人,凌厉钟、王,直出其上始可,即自立少分;若直尔低头,就其规矩之内,不免为之奴矣。纵复脱洒至妙,犹当在子孙之列耳,不能雁行也,况于抗衡乎?此非苟作大言,乃至妙之理也。禅家有云: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悟此语者,乃能晓吾言矣。夫于师法不传,字学废绝数百年之后,欲兴起之,以继古人之迹,非至强神悟,不能至也。
七云:学书须先极取骨力,骨力充盈有羡,乃渐变化收藏;至于潜伏不露,始为精妙。若直尔暴露,便是柳公权之比张筋努骨,如用纸武夫,不足道也。
八云:杨小漕言其兄官江夏,有道人自称吕亢圭,时时延之学院中。二侄幼小,颇勤待之。或言事,往往有验。一日,忽再三言云:“恶人将至矣,须急避之。”时众人亦不甚留之。暂尔,径渡江表,人但讶其所谓恶人者何也?是夜,忽提刑喻君涉至州,州郡都不知之,乃是乘便风,一日行六七程,径至岸下耳。喻到,则遣人访求吕,不见踪迹,喻乃亲自密问。得与一人往还至熟,呼之至,即岑文秀也。诘其所得,云无有。喻作声色,且将笞之。岑终言无。喻不信,遣熟事吏往搜其家,乃于神堂壁中得所与岑长歌一首,是言内事。岑乃云:“吕实付此诗,云:汝今未晓,异日当为子详说之。”喻乃云:“吕即吕先生也,其名亢圭,是解拆先生二字耳,亦不知其定如何也。”众乃悟所谓“恶人”者,指喻耳,是恐其迫逼求之也。
九云:吾今日取君谟墨迹观之,益见其学之精勤,但未得微意尔;亦少骨力,所以格弱而笔嫩也。使其心自得者,何谢唐人?李建中学书宗王法,亦非不精熟,然其俗气特甚,盖其初出于学张从申而已。君谟少年时乃师周越,中始知其非而变之,所以恨弱,然已不谓其能变之至此也。吾若少年时便学书,至今必有所至,所以不学者,常立意若未见钟王妙迹,终不妄学,故不学耳。比见之,则已迟晚,故悟学皆迟,今但恐手中少力耳。若手中不乏力,不甚衰疲,更二十年,决至熟妙处。此须常精勤乃可,若不极精勤,亦不能至也。凡学者可以不自勉乎?元祐六年十一月五日,西斋东窗大涤翁书,时卜至后一日也。
重和戊戌岁,平江有盘门外大和宫相近耕夫数人穴一塳,初入隧道甚深,其中极宽,如厦屋然,复有数门,扃鐍不可开。耕者得古器物及雁足镫之类,以为铜也,欲贷之,熟视之乃金,因分争至官。时应安道逢原为都守,尽令追索元物到官,乃遣郡官数人往闭其穴,观者如堵。其中四壁皆绘画嫔御之属,丹青如新。画手殊奇妙,有一秘色香炉,其中灰炭尚存焉。诸卒争取破之。塳之顶皆画天文玄象,此特初入之室,未见棺柩,意其在重室内也。又得数器而出,乃掩之。后考《图经》云:吴孙破虏坚之墓也。然考之吴志,坚薨葬曲阿,未详此果何人也。
宋次道《春明录退朝录》云:王侍郎子融言,天圣中归其乡里青州。时滕给事涉为守,盛冬浓霜,屋瓦皆成百花之状,以纸摹之,其家尚余数幅。政和丙申岁,先君为真州教官,时朝廷颁雅乐,下方州,仪真学中建大学库屋,积新瓦于地。一夕霜后皆成花纹,极有奇巧者,折枝桃梨,牡丹海棠,寒芦水藻,种种可玩,如善画者所作。詹度安世为太守,讽学中图绘,以瑞为言,欲谀于朝。先君不从,乃已。
俞紫芝秀老,荆公客也,能诗,公极善之。尝有《咏草》一篇云:“满目芊芊野渡头,不知若个解忘忧。细随绿水侵离馆,远带斜阳过别洲。金谷园中荒映月,石头城下碧连秋。行人怅望王孙去,买断金钗十二愁。”为人所称赏。
世画骨观作美人而头颅白骨者,僧德操题其上云:“白骨纤纤巧画眉,髑髅楚楚被罗衣。手持纨扇空相对,笑杀傍观自不知。”
元祐以后,宗室以词章知名者如士暕、士字、叔益、令时、篪之,皆有篇释闻于时。然近属环卫中能翰墨尤多,如嗣濮王仲御喜作长短句,尝见十许篇于王之孙阙二字。皆可俪作者,不能尽载,如上元扈跸作《瑶台第一层》云:“嶰管声催,人报道、嫦娥步月来。凤灯鸾炬,寒轻帘箔,光泛楼台。万里正春未老,更旁乡日月蓬莱。从仙仗,看星河银界,锦绣天街。欢陪。千官万骑,九霄人在五云堆。赭袍光里,星球宛转,花影徘徊。未央宫漏永,散异香、龙阙崔嵬。翠舆回,奏仙韶歌吹,宝殿樽罍。”每使人歌此曲,则太平熙熙之象,恍然在梦寐间也。
杨纬字文叔,济州任城人,以明经中第,累任州县,皆有能称。后为广州观察推官。元祐二年正月,以疾卒于官,道远丧未还乡。其侄珣,一日晡时,恍然如醉梦中,见其叔骑从甚都,来其家。珣亟拜之,既坐,言语如平时。珣问:“叔今代满耶?”曰:“我今为忠孝节义司判官矣。所主人间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事也。其职甚高而闲逸,故来别汝也。”人但见珣若与人言语时且拜也。至夜,珣乃省,久而方言曰:“适广州叔来,其言如是。”众方悲骇,知纬死矣。珣曰:“叔临去有紫衣吏曰:府君好范山下石台,可即台立祠以祀之。”后呼工为像,一塑遂肖其容状。州县以纬别无功绩,不敢闻于朝,而乡人岁时但即其墓而祭之。
宋宣献公绶《宫梅诗》云:“阆苑春多非世境,层城花早出宫栏。”用梁简文帝《梅花赋》曰:“层城之宫,灵苑之中,梅花特早,偏能识春”之语也。
山谷在荆州时,邻居一女子闲静妍美,绰有态度,年方笄也。山谷殊叹惜之,其家盖闾阎细民也。未几嫁同里,而夫亦庸俗贫下,非其偶也。山谷因和荆南太守马瑊中玉《水仙花诗》,有云:“淤泥解作白莲藕,粪壤能开黄玉花。可惜国香天不管,随缘流落小民家。”盖有感而作。后数年,此女生二子,其夫鬻于郡人田氏家,憔悴顿挫,无复故态,然犹有余妍,乃以国香名之。
济州士人邓御夫,字从义,隐居不仕,尝作《农历》一百二十卷,言耕织、刍牧、种莳、耘获、养生、备荒之事,较之《齐民要术》尤为详备。济守王子韶尝上其书于朝,今未见传于世,尝访于藏书之家,或有见者。
王禹偁元之,久为从官,而未尝知举,有诗云:“三入承明不知举,看人门下放门生。”王岐公珪在翰苑,凡十七八年,三为主文,常在试闱戏书考簿后云:“黄州才藻旧词臣,几叹门生未有人。自笑晚游金马客,曾来三锁贡闱春。”
龙眠李亮工家藏周昉画美人琴阮图,殊有宫禁富贵气,旁有竹马小儿欲折槛前柳者。亮工官长沙时,黄鲁直谪宜州,过而见之,叹爱弥日,大书一诗于黄素上云:“周昉富贵女,衣饰新旧兼。髻重发根急,薄妆无意添。琴阮相与娱,听弦不停手。敷腴竹马郎,跨马要折柳。”其画后归禁中,而诗不见于集也。
江彦章四六之工,自少年即妙。崇宁三年,霍端友榜琼林苑宴谢颁冰,彦章作谢表有云:“使嗽润而吮清,得除烦而涤秽。顺时致养,俯同豳雅之春开;受命知荣,固异卫人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