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政治思想史 - 第三章 儒家思想(其一)

作者: 梁启超3,164】字 目 录

吾家族则爱之,非吾家族则不爱;同国之人则不忍,异国人则忍焉。由所爱以“及其所不爱”,由所不忍以“达于其所忍”,是谓同类意识之扩大。孟子曰:“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推者何?扩大之谓也。然则所以推之道奈何?彼之言曰: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诸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

“举斯心加诸彼”,即“能近取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即“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循此涂径使同类意识圈日扩日大,此则所谓“仁之方”也。

明乎此义,则知儒家之政治思想,与今世欧美最流行之数种思想,乃全异其出发点。彼辈奖厉人情之析类而相嫉,吾侪利导人性之合类而相亲。彼辈所谓国家主义者,以极褊狭的爱国心为神圣,异国则视为异类,虽竭吾力以蹙之于死亡,无所谓“不忍”者存,结果则麋烂其民而战以为光荣,正孟子所谓“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彼中所谓资本阶级者,以不能絜矩,故恒以己所不欲者施诸劳工,其罪诚无可恕,然左袒劳工之人——如马克斯主义者流,则亦日日鼓吹以己所不欲还施诸彼而已。《诗》曰:“人之无良,相怨一方。”以此为教,而谓可以改革社会使之向上,吾未之闻。孟子曰:

离则不祥莫大焉。(《离娄上》)

荀子曰:

彼将厉厉焉,日日相离嫉也;我今将顿顿焉,日日相亲爱也。(《王制》)

以吾侪诵法孔子之中国人观之,所谓社会道德者,最少亦当以不相离嫉为原则。同类意识,只有日求扩大,而断不容奖厉此意识之隔断及缩小以为吉祥善事。是故所谓“国民意识”“阶级意识”者,在吾侪脑中殊不明了,或竟可谓始终未尝存在。然必以此点为吾侪不如人处,则吾之不敏,殊未敢承。

且置此事,复归本文。儒家之理想的政治,则欲人人将其同类意识扩充到极量,以完成所谓“仁”的世界。此世界名之曰“大同”。大同政治之内容,则如《礼记·礼运》篇所说: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诸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此章所包含意义,当分三段解剖之:

一、“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此就纯政治的组织言。所言“天下”与下文之“城郭沟池以为固”相对,盖主张“超国家”的组织,以全世界为政治对象。所言“为公”及“选贤与能”,与下文之“大人世及以为礼”相对,盖不承认任何阶级之世袭政权,主张政府当由人民选举。所言讲信修睦,指地域团体(近于今世所谓“国际的”而性质不同)相互间关系,主张以同情心为结合基本。

二、“故人不独亲其亲……女有归”,此就一般社会组织言。主张以家族为基础,而参以“超家族”的精神。除老壮幼男女废疾等生理差别外,认人类一切平等。在此生理差别上,充分利用之以行互助,其主要在“壮有所用”一语,老幼皆受社会公养,社会所以能举此者,则由壮者当以三四十年服务于社会也。(《大戴记》云:“六十以上,上所养也。十五以下,上所长也。”“上”即国家或社会之代词。)

三、“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诸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此专就社会组织中关于经济条件者而言。货恶弃地,则凡可以增加生产者皆所奖厉,然不必藏诸己,则资本私有甚非所重,不惟不肯掠取剩余价值而已。力恶不出,故常认劳作为神圣,然不必为己,不以物质享乐目的渎此神圣也。此其义蕴,与今世社会主义家艳称之“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两格言正相函,但其背影中别有一种极温柔敦厚之人生观在,有一种“无所谓而为”的精神在,与所谓“唯物史论”者流乃适得其反也。

儒家悬此以为政治最高理想之鹄,明知其不能骤几也,而务向此鹄以进行。

故孔子自言曰:“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礼运》此文之冠语。)进行之道奈何?亦曰以同类意识为之枢而已。故曰:

圣人耐(即能字)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非意之也。(意即臆字,言非臆度之谈。)必知其情,辟(即譬字)于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礼运》末段文。)

不仁之极,则感觉麻木,而四肢痛痒互不相知;仁之极,则感觉锐敏,而全人类情义利患之于我躬,若电之相震也。信乎“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非意之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