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政治思想,其根本始终一贯。惟自孔予以后经二百余年之发挥光大,自宜应时代之要求,为分化的发展,其末流则孟子、荀卿两大家,皆承孔子之绪,而持论时有异同,盖缘两家对于人性之观察异其出发点。孔子但言“性相近习相远”,所注重者在养成良“习”而止,而性之本质如何,未尝剖论。至孟子主张性善,荀卿主张性恶。所认之性既异,则所以成“习”之具亦自异,故同一儒家言而间有出入焉。然亦因此而于本宗之根本义益能为局部细密的发明,故今于两家特点更分别论之。
儒家政治论,本有唯心主义的倾向,而孟子为尤甚。“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公孙丑上》、《滕文公下》)此语最为孟子乐道。“正人心”、“格君心”等文句,书中屡见不一见。孟子所以认心力如此其伟大者,皆从其性善论出来。故曰: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诸掌。(《公孙丑上》)
何故不忍人之心,效力如此其伟大耶?孟子以为人类心理有共通之点,此点即为全人类沟通之秘钥。其言曰:
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告子上》)
何谓心之所同然?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辞让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公孙丑上》)
人皆有同类的心,而心皆有善端,人人各将此心扩大而充满其量,则彼我人格相接触,遂形成普遍圆满的人格。故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也。此为孟子人生哲学政治哲学之总出发点。其要义已散见前数章中,可勿再述。
孟子之最大特色,在排斥功利主义。孔子虽有“君子喻义,小人喻利”之言,然《易传》言“利者义之和”,言“以美利利天下”,《大学》言“乐其乐而利其利”,并未尝绝对的以“利”字为含有恶属性,至孟子乃公然排斥之。全书发端记与梁惠王问答,即昌言:
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梁惠王上》)
宋将以利不利之说说秦楚罢兵,孟子谓“其号不可”。其言曰`:
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告子下》)
书中此一类语句甚多,不必枚举。要之此为孟子学说中极主要的精神,可以断言;后此董仲舒所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即从此出。此种学说在二千年社会中,虽保有相当势力,然真能实践者已不多。及近十余年泰西功利主义派哲学输入,浮薄者或曲解其说以自便,于是孟董此学,几成为嘲侮之鹄。今不能不重新彻底评定其价值。
营私罔利之当排斥,此常识所同认,无俟多辨也。儒家——就中孟子所以大声疾呼以言利为不可者,并非专指一件具体的牟利之事而言,乃是言人类行为不可以利为动机。申言之,则凡计较利害——打算盘的意思,都根本反对,认为是“怀利以相接”,认为可以招社会之灭亡。此种见解,与近世(就中美国人尤甚)实用哲学者流专重“效率”之观念正相反。究竟此两极端的两派见解孰为正当耶?吾侪毫不迟疑的赞成儒家言。吾侪确信“人生”的意义不是用算盘可以算得出来。吾侪确信人类只是为生活而生活,并非为求得何种效率而生活。有绝无效率的事或效率极小的事,吾侪理应做或乐意做者,还是做去。反是,虽常人所指为效率极大者(无论为常识所认的效率或为科学方法分析评定的效率),吾侪有许多不能发见其与人生意义有何等关系。是故吾侪于效率主义,已根本怀疑。即让一步,谓效率不容蔑视,然吾侪仍确信效率之为物不能专以物质的为计算标准,最少亦要通算精神物质之总和。(实则此总和是算不出来的。)又确信人类全体的效率,并非由一个一个人一件一件事的效率相加或相乘可以求得。所以吾侪对于现代最流行的效率论,认为是极浅薄的见解,绝对不能解决人生问题。
“利”的性质,有比效率观念更低下一层者,是为权利观念。权利观念,可谓为欧美政治思想之唯一的原素。彼都所谓人权,所谓爱国,所谓阶级斗争等种种活动,无一不导源于此。乃至社会组织中最简单最密切者如父子夫妇相互之关系,皆以此观念行之。此种观念,入到吾侪中国人脑中,直是无从理解。父子夫妇间,何故有彼我权利之可言,吾侪真不能领略此中妙谛。此妙谛既未领略,则从妙谛推演出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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