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 - 楚辞

作者: 刘向31,395】字 目 录

度。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指嶓冢之西隈兮,與纁黃以為期。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將蕩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攬大薄之芳茞兮,搴長洲之宿莽。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解萹薄與雜菜兮,備以為交佩。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吾且儃佪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竊快在中心兮,揚厥憑而不俟。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紛郁郁其遠承兮,滿內而外揚。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令薜荔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緣木。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蹇裳而濡足。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昔往日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詔以昭詩。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娭。秘密事之載心兮,雖過失猶弗治。心純庬而不泄兮,遭讒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澈其然否。蔽晦君之聰明兮,虛惑誤又以欺。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信讒諛之溷濁兮,盛氣志而過之。何貞臣之無罪兮,被離謗而見尤。

慚光景之誠信兮,身幽隱而備之。臨沅湘之玄淵兮,遂自忍而沈流。卒沒身而絕名兮,惜壅君之不昭。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為藪幽。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獨鄣壅而蔽隱兮,使貞臣為無由。

聞百里之為虜兮,伊尹烹於庖廚。呂望屠於朝歌兮,甯戚歌而飯牛。不逢湯武與桓繆兮,世孰云而知之。吳信讒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封介山而為之禁兮,報大德之優游。思久故之親身兮,因縞素而哭之。或忠信而死節兮,或訑謾而不疑。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虛辭。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別之?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諒聰不明而蔽壅兮,使讒諛而日得。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妒入以自代。願陳情以白行兮,得罪過之不意。情冤見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錯置。乘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乘氾泭以下流兮,無舟楫而自備。背法度而心治兮,辟與此其無異。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

橘頌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圓果摶兮。青黃雜糅,文章爛兮。精色內白,類可任兮。紛縕宜脩,姱而不醜兮。嗟爾幼志,有以異兮。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閉心自慎,不終失過兮。秉德無私,參天地兮。願歲并謝,與長友兮。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年歲雖少,可師長兮。行比伯夷,置以為像兮。

悲回風

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萬變其情豈可蓋兮,孰虛偽之可長!鳥獸鳴以號群兮,草苴比而不芳。魚葺鱗以自別兮,蛟龍隱其文章。故荼薺不同畝兮,蘭茞幽而獨芳。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統世而自貺。眇遠志之所及兮,憐浮雲之相羊。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若椒以自處。曾歔欷之嗟嗟兮,獨隱伏而思慮。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從容以周流兮,聊逍遙以自恃。傷太息之愍憐兮,氣於邑而不可止。糾思心以為纕兮,編愁苦以為膺。折若木以蔽光兮,隨飄風之所仍。存髣彿而不見兮,心踊躍其若湯。撫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歲曶曶其若頹兮,時亦冉冉而將至。薠蘅槁而節離兮,芳以歇而不比。憐思心之不可懲兮,證此言之不可聊。寧溘死而流亡兮,不忍為此之常愁。孤子吟而抆淚兮,放子出而不還。孰能思而不隱兮,照彭咸之所聞。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響之無應兮,聞省想而不可得。愁鬱鬱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鞿羈而不形兮,氣繚轉而自締。穆眇眇之無垠兮,莽芒芒之無儀。聲有隱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為。藐蔓蔓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淩大波而流風兮,託彭咸之所居。上高巖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儵忽而捫天。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雰雰。依風穴以自息兮,忽傾寤以嬋媛。馮崑崙以瞰霧兮,隱岷山以清江。憚涌湍之磕磕兮,聽波聲之洶洶。紛容容之無經兮,罔芒芒之無紀。軋洋洋之無從兮,馳委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氾潏潏其前後兮,伴張弛之信期。觀炎氣之相仍兮,窺煙液之所積。悲霜雪之俱下兮,聽潮水之相擊。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黃棘之枉策。求介子之所存兮,見伯夷之放跡。心調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無適。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悐悐。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跡。驟諫君而不聽兮,重任石之何益。心絓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

卷五遠遊(屈原)

遠遊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履方直之行,不容於世。上為讒佞所譖毀,下為俗人所困極,章皇山澤,無所告訴。乃深惟元一,修執恬漠。思欲濟世,則意中憤然,文采鋪發,遂敘妙思,託配仙人,與俱遊戲,周歷天地,無所不到。然猶懷念楚國,思慕舊故,忠信之篤,仁義之厚也。是以君子珍重其志,而瑋其辭焉。

悲時俗之迫阨兮,願輕舉而遠遊。質菲薄而無因兮,焉託乘而上浮。遭沈濁而汙穢兮,獨鬱結其誰語!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煢煢而至曙。

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步徙倚而遙思兮,怊惝怳而乖懷。意荒忽而流蕩兮,心愁悽而增悲。神儵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留。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為而自得。聞赤松之清塵兮,願承風乎遺則。貴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與化去而不見兮,名聲著而日延。奇傅說之託辰星兮,羨韓眾之得一,形穆穆以浸遠兮,離人群而遁逸。因氣變而遂曾舉兮,忽神奔而鬼怪。時髣彿以遙見兮,精皎皎以往來。絕氛埃而淑尤兮,終不反其故都。免眾患而不懼兮,世莫知其所如。

恐天時之代序兮,耀靈曄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零。聊仿佯而逍遙兮,永歷年而無成。誰可與玩斯遺芳兮,晨向風而舒情。高陽邈以遠兮,余將焉所程。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麤穢除。順凱風以從遊兮,至南巢而壹息。見王子而宿之兮,審壹氣之和德。曰:「道可受兮,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無滑而魂兮,彼將自然;壹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庶類以成兮,此德之門。」

聞至貴而遂徂兮,忽乎吾將行。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朝濯髮於湯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陽。吸飛泉之微液兮,懷琬琰之華英。玉色頩以脕顏兮,精醇粹而始壯。質銷鑠以汋約兮,神要眇以淫放。嘉南州之炎德兮,麗桂樹之冬榮。山蕭條而無獸兮,野寂漠其無人。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征。命天閽其開關兮,排閶闔而望予。召豐隆使先導兮,問大微之所居。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朝發軔於太儀兮,夕始臨乎於微閭。屯余車之萬乘兮,紛溶與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雜而炫燿。服偃蹇以低昂兮,驂連蜷以驕驁。騎膠葛以雜亂兮,斑漫衍而方行。撰余轡而正策兮,吾將過乎句芒。歷太皓以右轉兮,前飛廉以啟路。陽杲杲其未光兮,淩天地以徑度。風伯為余先驅兮,氛埃辟而清涼。鳳皇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攬彗星以為旍兮,舉斗柄以為麾。叛陸離其上下兮,游驚霧之流波。時曖(日逮)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屬。後文昌使掌行兮,選署眾神以並轂。路曼曼其修遠兮,徐弭節而高厲。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為衛。欲度世以忘歸兮,意恣睢以(手旦)撟。內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娛以自樂。涉青雲以汎濫游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懷余心悲兮,邊馬顧而不行。思舊故以想像兮,長太息而掩涕。氾容與而遐舉兮,聊抑志而自弭。指炎神而直馳兮,吾將往乎南疑。覽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祝融戒而還衡兮,騰告鸞鳥迎宓妃。張《咸池》奏《承雲》兮,二女御《九韶》歌。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玄螭蟲象並出進兮,形蟉虯而逶蛇。雌蜺便娟以增撓兮,鸞鳥軒翥而翔飛。音樂博衍無終極兮,焉乃逝以俳佪。舒并節以馳騖兮,逴絕垠乎寒門。軼迅風於清源兮,從顓頊乎增冰。歷玄冥以邪徑兮,乘間維以反顧。召黔嬴而見之兮,為余先乎平路。經營四荒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儵忽而無見兮,聽惝怳而無聞。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卷六卜居(後人敘屈原之辭以相傳)《卜居》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體忠貞之性,而見嫉妒。念讒佞之臣,承君順非,而蒙富貴。己執忠直而身放棄,心迷意惑,不知所為。乃往至太卜之家,稽問神明,○之蓍龜,卜己居世何所宜行,冀聞異策,以定嫌疑。故曰《卜居》也。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復見。竭知盡忠,而蔽鄣於讒。心煩慮亂,不知所從。往見太卜鄭詹尹,曰:「余有所疑,願因先生決之。」詹尹乃端策拂龜,曰:「君將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游大人,以成名乎?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媮生乎?寧超然高舉,以保真乎?將哫訾栗斯,喔咿儒兒,以事婦人乎?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潔楹乎?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氾氾若水中之鳧乎,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寧與騏驥亢軛乎?將隨駑馬之跡乎?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從?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

詹尹乃釋策而謝,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事。」

卷七漁父(楚人思念屈原,因敘其辭以相傳焉)

《漁父》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放逐,在江、湘之閒,憂愁歎吟,儀容變易。而漁父避世隱身,釣魚江濱,欣然自樂。時遇屈原川澤之域,怪而問之,遂相應答。楚人思念屈原,因敘其辭以相傳焉。

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與?何故至於斯?」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釃?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遂去,不復與言。

卷八九辯(宋玉)《九辯》者,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辯者,變也,謂敶道德以變說君也。九者,陽之數,道之綱紀也。故天有九星,以正機衡;地有九州,以成萬邦;人有九竅,以通精明。屈原懷忠貞之性,而被讒邪,傷君闇蔽,將危亡,乃援天地之數,列人形之要,而作《九歌》、《九章》之頌,以諷諫懷王。明己所言,與天地合度,可履而行也。宋玉者,屈原弟子也。閔惜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志。至於漢興,劉向、王褒之徒,咸悲其文,依而作詞,故號為「楚詞」。亦采其九以立義焉。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慄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寥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憯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羇旅而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