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头!……你公司里有什么消息吗?”
“啊,”他好象从梦中醒过来似地应道:“没有,”他摇摇头。
“那么不会搬兰州……”她又说。
“好象要搬,又好象不搬,我不大清楚,”他答道,接连咳了几声嗽。
“怎么你又在咳嗽?你快躺下去歇歇罢,”她关心地说,她抬起头来看他。“你快去睡!你脸色这样难看!你的病刚刚好一点,现在怕又要发作了,”她惊惶地说。
他一直咬紧嘴chún在支持着。但是他听见母親的这几句话以后,他的精神的力量马上崩溃了。他并不回答她,却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前,倒在床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shēnyín]。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她惊问道,连忙走到床前来。
“我睡一下,我睡一下,”他喃喃地说。
“宣,你要当心啊。时局这样坏,你又病倒,叫我怎样办?”她有点张皇失措的样子,带着哭声说。
“我不是病,我不是病,”他有气无力地说,接着他又咳了几声嗽,他的咳声空虚无力,很可怕。
“你还要说不是病!还不肯休息!要是真的再倒下来,你怎么受得住?”母親着急地责备道,她的泪水顺着脸颊直流。
“媽,你放心,我不会死。我们这种贱骨头不会死得这么容易,”他吃力地、感伤地说。而其实他所想的正是这个“死”字。“死”使他悲观,使他难过。
“你不要说话,你先睡一会儿罢,”她忍住悲痛说,她给他盖上了棉被。
“其实死了也好,这个世界没有我们生活的地方,”他自语似地说。
“你不要这样想。我们没有偷人,抢人,杀人,害人,为什么我们不该活?”母親愤恨不平地说。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大开,树生回来了。
“怎么,宣,你又躺下来了?”她顺口问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么清脆,脸上带着笑容。
“我走累了,现在躺一会儿,”他连忙撑起半个身子答道。
母親看见树生进来,大吃一惊。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羞和愤压倒了她。
“你睡你的,不要起来。我给你带来好消息:独山克服了,”树生望着他高兴地大声说。“这是晚报。”她把手里捏的一张晚报递【經敟書厙】给他。
“我们可以不逃难了,”他读完了那条消息放心地说;他想下床,可是他刚刚移动他的腿,身子就倒了下去。他叹了一口长气。
母親什么话也不说,就板起脸孔躲进小屋去了。“媽,”他在床上唤她,可是她连头也不回过来。
“让她去,让她去,”树生低声对他说,一面做了一个手势。
他摇摇头恳切地说:“这样不好。你看我的面上对媽客气点。你们和解罢。”
“她一直恨我,怎么肯跟我和解?”树生说,她仍然保持着愉快的心情。
“可是你们两个人我都离不开。你跟媽总是这样吵吵闹闹,把我夹在中间,我怎么受得了?”他开始发牢騒。
“那么我们两个中间走开一个就成罗,哪个高兴哪个就走,这不很公平吗?”树生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
“对你这自然公平,可是对我你怎么说呢?”他烦躁地说。
“对你也并没有什么不公平。这是真话:你把两个人都拉住,只有苦你自己,”树生坦然答道。
“可是我宁愿自己吃苦啊,”他痛苦地说,终于忍耐不住,爆发了一阵咳嗽,咳声比他们的谈话声高得多。
妻连忙走到床前,母親立刻从小屋里跑出来。两个女人都站在他的身边,齐声问着:“怎么又咳嗽啦?”
他侧起身子,咬着,喘着气,喉咙癢,心里难过。他眼泪汪汪地望着她们。
“你喝点茶罢?”妻说,他点点头。母親却抢着去端了一杯茶来。妻看了母親一眼,也不说什么。
他咳出了两三口痰,缓了一口气,接过了茶杯,喘吁吁地说:“我要死了。”
“哪里的话?你不要怕,过两天就会好的,”妻柔声劝他道。
“我不怕,”他摇摇头说。“不过我知道我不会好了。我满嘴腥气,我又在吐血。”
妻不由自主地朝床前痰盂里看了一眼。她打了一个冷噤,但是她仍然安慰他道:“吐血也没有多大关系。你上次吐血,不是吃几付葯就好了吗?”
他感激地看了妻一眼,他说:“你自己就不相信中医,我这个病哪里是随便几付葯就可以医好的?”
母親不说话,埋着头在揩眼泪。妻似乎还保持着镇静,她继续温和地劝他;“就是肺病罢,也可以养得好。”
他痛苦地笑了笑,眼里还包着泪水。“养?我哪里有钱来养病?偏偏我们穷人生这种富贵病。就说要养罢,一睡就是三五年。哪里来的钱?现在你们大家都在吃苦。我还要乱花钱。”
“我可以设法,只要你肯安心养病,钱总有办法,”妻沉吟地但又是恳切地说,显然她一面说话,一面在思索。她两只大眼睛忽然一亮,她想起了陈主任刚才对她讲的那句话:“我们搭伙做的那批生意已经赚了不少。”她有办法了。她含笑地加一句;“你只管放心养病,钱绝不成问题。”
“我不能再增加你的负担,”他摇头说;“我知道你的收入也不算太多,用处却不少。就说你能找到钱,我将来拿什么来还,我不能给你们留一笔债啊!”
“你的身体比钱要紧。不能为了钱就连病也不医啊!”妻劝道。“只要你能养好病,我可以筹到这笔钱。”
“万一我再花你许多钱,仍旧活不了,这笔钱岂不等于白花!实际上有什么好处?”他固执地说。
“可是生命究竟比钱重要啊!有的人家连狗啊、猫啊生病都要医治,何况你是人啊!”妻痛苦地说。
“你应该看明白了:这个年头,人是最不值钱的,尤其是我们这些良心没有丧尽的读书人,我自然是里面最不中用的。有时想想,倒不如死了好,”他说着,又咳起嗽来,咳得不太厉害,但是很痛苦。
“你不要再跟他讲话,你看他咳得这样,心里不难过吗?”母親忽然抬起头,板着脸责备妻子道。
妻气红了脸,呆了半天才答道:“我这是好意。他只要肯好好养病,一定治得好。”她接着又加一句:“我难过不难过,跟你不相干!”她把身子掉开,走到右面窗前去了。
“他咳得这样,还不让他休息。你这是什么居心?”母親带着憎厌的目光瞪了妻一眼。她的声音不大,可是仍然被妻听见了。
妻从窗前掉转头来,冷笑道:“我好另外嫁人——这样你该高兴了!”
“我早就知道你熬不过的——你这种女人!”母親高傲地说。她想:你的原形到底露出来了。
“我这种女人也并不比你下贱,”妻仍旧冷笑说。
“哼,你配跟我比!你不过是我儿子的姘头。我是拿花轿接来的,”母親得意地说,她觉得自己用那两个可怕的字伤了对方的心。
妻变了脸色,她差一点失掉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她在考虑用什么武器来还击。但是他,做着儿子和丈夫的他揷嘴讲话了。
她们究竟为着什么老是不停地争吵呢?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家庭,这么单纯的关系中间都不能有着和谐的合作呢?为什么这两个他所爱而又爱他的女人必须象仇敌似地永远互相攻击呢?……这些老问题又来折磨他。她们的声音吵闹地在他的脑子里响着,不,她们的失声在敲击他的头。他的头发痛,发胀。他心里更痛。那些关切和爱的话语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现在两对仇恨和轻蔑的眼光对望着,他的存在被忘记了。这争吵要继续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才能够得到休息?
“媽,树生,你们都不要说了。都是一家人,彼此多少让点步,就没有事了,”他痛苦地哀求道。他心里想说:“你们可怜我,让我休息罢。”
“是你母親先吵起来的。你親眼看见,我今天并没有得罪她,她凭什么又骂我是你的姘头?我要她说个明白!”妻把脸挣得通红,她的心的确被刺伤了,她需要着补偿。
“你是他的姘头,哪个不晓得!我问你:你哪天跟他结的婚?哪个做的媒人?”
他绝望地用棉被蒙住了头。
“你管不着,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妻昂然回答。
“你是我的媳婦,我就有权管你!我偏要管你!”母親厉声说。
“我老实告诉你,现在是民国三十三年,不是光绪、宣统的时代了,”妻冷笑道。“我没有缠过脚,——我可以自己找丈夫,用不着煤人。”
“你挖苦我缠过脚?我缠过脚又怎样?无论如何我总是宣的母親,我总是你的长辈。我看不惯你这种女人,你给我滚!”母親咬牙切齿地说。
他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他觉得头要爆炸,心要碎裂。一个“滚”字象一下结实的拳头重重地打在他的胸上。他痛苦地叫了一声,立刻掀开被头,疯狂地用自己两个拳头打他的前额,口里接连嚷着:“我死了好了!”
“什么事?什么事?”妻惊恐地叫着,就跑到他的床前,俯下头看他。
“宣,你怎样?”母親惊惶地问道。
“你们不要吵……”他抽泣地说,他只说了这五个字,就蒙着脸低声哭起来。
“你不要难过,……我们以后再也……不吵了,”过了片刻母親悲声说。
“你们会吵的,你们会吵的……”他病态地哭着说。
妻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她咬着下嘴chún在想什么。她怜悯地说:“真的,宣,以后不会再吵架了。”
他取下蒙脸的手。一双泪眼看看母親,又看看妻。他说:“我恐怕活不到多久了。你们让我过点清静日子罢。”
“宣,你不会的,你安心养病罢,”母親说。
“你只管放心罢,”妻说。
“你们只要不吵架,我的病也好得快些,”他欣慰地说,他差不多破涕为笑了。
可是等他沉沉睡去,母親出去请医生,妻一个人立在右边窗前看街景的时候,这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忽然感觉到象被什么东西搔着她的心似地不舒服。一个疑问在她的脑子里响着:
“这种生活究竟给了我什么呢?我得到什么满足么?”
她想找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可是她的思想好象被困在一丛荆棘中间,挣扎了许久,才找到一条出路:
“没有!不论是精神上,物质上,我没有得到一点满足。”
“那么我牺牲了我的理想,换到什么代价呢?”
“那么以后呢?以后,还能有什么希望么?”她问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摇摇头。她的脑子里装满了近几年生活中的艰辛与不和谐。她的耳边还隐隐约约地响着他的疲乏的、悲叹的声音和他母親的仇恨的冷嘲、热骂,这样渐渐地她的思想又走进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去了。在那里她听见一个声音:“滚!”就只有这一个字。
她轻轻地咬了一声嗽。她回头向床上看了一眼。他的脸带一种不干净的淡黄色,两颊陷入很深,呼吸声重而急促。在他的身上她看不到任何力量和生命的痕迹。“一个垂死的人!”她恐怖地想道。她连忙掉回眼睛看窗外。
“为什么还要守着他?为什么还要跟那个女人抢夺他?‘滚!’好!让你拿去!我才不要他!陈主任说得好,我应该早点打定主意。……现在还来得及,不会太迟!”她想道。她的心跳得厉害。她的脸开始发红。
“我怎样办?……‘滚’你说得好!我走我的路!你管不着!为什么还要迟疑?我不应该太软弱。我不能再犹豫不决。我应该硬起心肠,为了自己,为了幸福。”
“我还能有幸福么?为什么不能?而且我需要幸福,我应该得到幸福……”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张孩子的脸,一张带着成人表情的小孩脸。“小宣!”她快要叫出声来。
“为了小宣——”她想。
“他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他对我好象并没有多大的感情,我以后仍旧可以帮助他。他不能够阻止我走我自己的路。连宣也不能够。”
她又掉转头去看床上睡着的人。他仍旧睡得昏昏沉沉。他不会知道她这种种的思想,这个可怜的人!
“我真的必须离开他吗?——那么我应该牺牲自己的幸福来陪伴他吗?——他不肯治病,他完结了。我能够救他,能够使他母親不恨我,能够跟他母親和睦地过日子吗?”
她想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出来:“不能。”接着她想:没有用,我必须救出自己。……
飞机声打岔了她,声音相当大,一架中国战斗机低飞过去了。
她得到结论了:找陈主任去。他可以帮忙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她兴奋地把头一昂,她觉得浑身发热,心也跳得很急。但是她充满勇气,她不再踌躇了。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提包,走出门去。她已经走到门外廊上了,忽然想起他母親不在家,他一个人睡在床上,她不放心,便又推开门,回到房里去,看看他是不是睡得很好。
她刚走到他的床前,忽然他在梦中发出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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