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 - 第22章

作者: 巴金7,951】字 目 录

忽然自言自语:“要是平日吃得好一点,我也不会得这种病。”他一面吃,一面说话。母親仍然站在旁边看他,她一会儿露出笑容,一会儿又伸手去揩眼睛。

“他的身体大概渐渐好起来了。他能吃,这是好现象,”她想道。

“媽,你也吃一点。味道很好,很好。人是需要营养的,”他吃完雞肉,用油手拿着碗,带着满足的微笑对母親说。

“好,我会吃,”母親不愿意他多讲话,就含糊地答应了,其实她心想:“就只有这么一只瘦雞,给你一个人吃还嫌少啊。”她接过空碗,拿了它到外面去。她回来的时候,他靠在藤椅上睡着了。母親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他盖上点什么东西,可是刚走到他面前,他忽然睁开眼唤道:“树生!”他抓住母親的手。

“什么事?”母親惊问道。

他把眼睛掉向四周看了一下。随后他带了点疑惑地问:“树生还没有回来?”

“没有。连她的影子也看不见,”她带着失望的口气回答。他不应该时常想着树生。树生对他哪点好?她(树生)简直是在折磨他,欺骗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苦笑。“我又在做梦了,”他感到寂寞地说。

“你还是到床上去睡罢,”母親说。

“我睡得太多了,一身骨头都睡痛了。我不想再睡,”他说,慢慢地站起来。

“树生也真是太忙了。她要走了,也不能回家跟我们团聚两天,”他扶著书桌,自语道。他转过身推开藤椅,慢步走到右面窗前,打开掩着的窗户。

“你当心,不要吹风啊,”母親关心地说;她起先听见他又提到那个女人的名字,便忍住心里的不痛快,不讲话,但是现在她不能沉默了,她不是在跟他赌气啊。

“太气闷了,我想闻一点新鲜空气,”他说。可是他嗅到的冷气中夹杂了一股一股的煤臭。同时什么东西在刮着他的脸,他感到痛和不舒服。

天永远带着愁容。空气永远是那样地沉闷。马路是一片黯淡的灰色。人们埋着头走过来,缩着颈项走过去。

“你还是睡一会儿罢,我看你闲着也无聊,”母親又在劝他。

他关上窗门,转过身来,对着母親点了点头说:“好的。”他望着他的床,他想走过去,又害怕走过去。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日子过得真慢,”他自语道。

后来他终于走到床前,和衣倒在床上,但是他仍旧睁着两只眼睛。

母親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养神。她听见他在床上连连地翻身,她知道是什么思想在搅扰他。她有一种类似悲愤的感觉。后来她实在忍耐不住,便掉过头看他,一面安慰他说,“宣,你不要多想那些事。你安心睡罢。”

“我没有想什么,”他低声回答。

“你瞒不过我,你还是在想树生的事情,”母親说。

“那是我劝她去的,她本来并不一定要去,”他分辩道。“换个环境对她也许好一点。她在这个地方也住厌了。去兰州待遇高一点,算是升了一级。”

“我知道,我知道,”母親加重语气地说。“不过你光是替她着想,你为什么不想到你自己,你为什么只管想到别人?”

“我自己?”他惊讶地说,“我自己不是很好吗!”他说了“很好”两个字,连他自己也觉得话太不真实了,他便补上一句:“我的病差不多全好了,她在兰州更可以给我帮忙。”

“她?你相信她!”母親冷笑一声,接着轻蔑地说;“她是一只野鸟,你放出去休想收她回来。”

“媽,你对什么人都好,就是对树生太苛刻。她并不是那样的女人。而且她还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的缘故才答应去兰州的,”他兴奋地从床上坐起来说。

母親呆呆地望着他,忽然改变了脸色,她忍受似地点着头说:“就依你,我相信你的话。……那么,你放心睡觉罢。你话讲多了太伤神,病会加重的。”

他不作声了。他埋着头好象在想什么事情。母親用怜悯的眼光望着他,心里埋怨道:你怎么这样执迷不悟啊!可是她仍然用慈爱的声音对他说:“宣,你还是睡下罢,这样坐着看着凉啊。”

他抬起头用类似感激的眼光看了母親一眼。停了一会儿,他忽然下床来。“媽,我要出去一趟,”他匆匆地说,一面弯着身子系皮鞋带。

“你出去?你出去做什么?”母親惊问道。

“我有点事,”他答道。

“你还有什么事?公司已经辞掉你了。外面冷得很,你身体又不好,”母親着急地说。

他站起来,脸上现出兴奋的红色。“媽,不要紧,让我去一趟,”他固执地说,便走去取下挂在墙上洋钉上面的蓝布罩袍来穿在身上。

“等我来,”母親不放心地急急说,她过去帮忙他把罩饱穿上了。“你不要走,走不得啊!”她一面说,一面却取下那条黑白条纹的旧围巾,替他缠在颈项上。“你不要走。有事情,你写个字条,我给你送去,”她又说。

“不要紧,我就会回来,地方很近,”他说着,就朝外走。她望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象是在梦中一样。

“他这是做什么?我简直不明白!”她孤寂地自语道。她站在原处思索了片刻,然后走到他的床前,弯下身子去整理床铺。

她铺好床,看看屋子,地板上尘土很多,还有几处半干的痰迹。她皱了皱眉,便到门外廊上去拿了扫帚来把地板打扫干净了。桌上已经垫了一层土。这个房间一面临马路,每逢大卡车经过,就会扬起大股的灰尘送进屋来。这一刻她似乎特别忍受不了肮脏。她又用抹布把方桌和书桌连凳子也都抹干净了。

做完这个,她便坐在藤椅上休息。她觉得腰痛,她用手在腰间擦揉了一会儿。“要是有人来给我捶背多好啊,”她忽然想道,但是她马上就明白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了,她责备自己:“你已经做了老媽子,还敢妄想吗!”她绝望地叹一口气。她把头放在靠背上。她的眼前现出了一个人影,先是模糊,后来面前颜十分清楚了。“我又想起了他,”她哂笑自己。但是接着她低声说了出来:“我是不在乎,我知道我命不好。不过你为什么不保佑宣?你不能让宣就过这种日子啊!”她一阵伤心,掉下了几滴眼泪。

不久他推开门进来,看见母親坐在藤椅上揩眼睛。

“媽,你什么事?怎么在哭?”他惊问道。

“我扫地,灰尘进了我的眼睛,刚刚弄出来,”她对他撒了谎。

“媽,你把我的床也理好了,”他感动地说,便走到母親的身边。

“我没有事,闲着也闷得很,”她答道。接着她又问:“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来?”

他喘了两口气,又咳了两三声嗽,然后掉开脸说:“我去看了钟老来。”

“你找他什么事?你到公司去过吗?”她惊讶地问道,便站了起来。

“我托他给我找事,”他低声说。

“找事?你病还没有全好,何必这样着急!自己的身体比什么都要紧啊,”母親不以为然地说。

“我们中国人身体大半是这样,说有病,拖起来拖几十年也没有问题。我觉得我现在好多了,钟老也说我比前些天好多了。他答应替我找事。”他的脸上仍旧带着病容和倦容,说起话来似乎很吃力。他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

“唉,你何必这样急啊!”母親说。“我们一时还不会饿饭。”

“可是我不能够整天睡着看你—个人做事情。我是个男人,总不能袖手吃闲饭啊,”他痛苦地分辩道。

“你是我的儿子,我就只有你一个,你还不肯保养身体,我将来靠哪个啊?……”她说不下去,悲痛堵塞了她的咽喉。

他把左手放到嘴边,他的牙齿紧紧咬着大拇指。他不知道痛,因为他的左胸痛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也不去看指上深的齿印。他看他母親。她默默地坐在那里。他用怜悯的眼光看她,他想:“你的梦、你的希望都落空了。”他认识“将来”,“将来”象一张凶恶的鬼脸,有着两排可怕的白牙。

两个人不再说话,不再动。这静寂是可怕的,折磨人的。屋子里没有丝毫生命的气象。街中的人声、车声都不能打破这静寂。但是母親和儿子各人沉在自己的思想中,并没有走着同一条路,却在一个地方碰了头而且互相了解了:那是一个大字:死。

儿子走到母親的背后。“媽,你不要难过,”他温和地说:“你还可以靠小宣,他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

母親知道他的意思,她心里更加难过。“小宣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这孩子太象你了,”她叹息似地说。她不愿意把她的痛苦露给他看,可是这句话使他更深更透地看见了她的寂寞的一生。她说得不错。小宣太象他,也就是说,小宣跟他一样地没有出息。那么她究竟有什么依靠呢?他自己有时也在小宣的身上寄托着希望,现在他明白希望是很渺茫的了。

“他年纪还小,慢慢会好起来。说起来我真对不起他,我始终没有好好地教养过他,”他说,他还想安慰母親。

“其实也怪不得你,你一辈子就没有休息过,你自己什么苦都吃……”她说到这里,又动了感情,再也说不下去,她忽然站起来,逃避似地走到门外去了。

他默默地走到右面窗前,打开一面窗。天象一张惨白脸对着他。灰黑的云象皱紧的眉。他立刻打了一个冷噤。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冷冷地挨着他的脸颊。“下雨罗,”他没精打采地自语道。

背后起了脚步声,妻走进房来了。不等他掉转身子,她激动地说:“宣,我明天走。”

“明天?怎么这样快?不是说下礼拜吗?”他大吃一惊,问道。

“明天有一架加班机,票子已经送来,我不能陪你过新年了。真糟,晚上还有人请吃饭,”她说到这里不觉皱起了眉尖,声调也改变了。

“那么明天真走了?”他失望地再问。

“明早晨六点钟以前赶到飞机场。天不亮就得起来,”她说。

“那么今晚上先雇好车子,不然怕来不及,”他说。

“不要紧,陈主任会借部汽车来接我。我现在还要整理行李,我箱子也没有理好,”她忙忙慌慌地说。她弯下身去拿放在床底下的箱子。

“我来给你帮忙,”他说着,也走到床前去。

她已经把箱子拖出来了,就蹲着打开盖子,开始清理箱内的衣服。她时而站起,去拿一两件东西来放在箱子里面,她拿来的,有衣服,有化妆品和别的东西。

“这个要带去吗?”“这个要吗?”他时不时拿一两件她的东西来给她,一面问道。

“谢谢你。你不要动,我自己来,”她总是这样回答。

母親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冷眼看他们的动作。她不发出丝毫的声息,可是她的心里充满了怨愤。他忽然注意到她,便大声报告:“媽,树生明早晨要飞了。”

“她飞她的,跟我有什么相干!”母親冷冷地说。

树生本来已经站直了,要招呼母親,并且说几句带好意的话。可是听见母親的冷言冷语,她又默默地蹲下去。她的脸涨得通红,她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母親生气地走进自己的小屋去了。树生关上箱盖,立起来,怒气已经消去一半。他望着她,不敢说一句话。但是他的眼光在向她哀求什么。

“你看,都是她在跟我过不去,她实在恨我,”树生轻轻地对他说。

“这都是误会,媽慢慢会明白的。你不要怪她,”他小声回答。

“我不会恨她,我看在你的面上,”她温柔地对他笑了笑,说。

“谢谢你,”他陪笑道:“我明早晨送你上飞机,”他用更低的声音说。

“你不要去!你的身体受不了,”她急急地说。“横顺有陈主任照料我。”

末一句话刺痛了他的心。“那么我们就在这间屋里分别?”他痛苦地说,眼里含着泪光。

“不要难过,我现在还不走。我今晚上早点回来,还可以陪你多谈谈,”她的心肠软了,用同情的声调安慰他说。

他点了点头,想说一句“我等你”,却又说不出来,只是含糊地发出一个声音。

“你睡下罢,站着太累,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啊。我可以在床上坐一会儿,”她又说。

他依从了她的劝告躺下了。她给他盖上半幅棉被,然后坐在床沿上。“明天这个时候我不晓得是怎样的情形,”她自语道。“其实我也不一定想走。我心里毫无把握。你们要是把我拉住,我也许就不走了,”这是她对他说的真心话。

“你放心去好了。你既然决定了,不会错的,”他温和地回答,他忘了自己的痛苦。

“其实我自己也不晓得这次去兰州是祸是福,我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你又一直在生病,媽却巴不得我早一天离开你,”她望着他,带了点感伤和烦愁地说。

“病”字敲着他的头。她们永远不让他忘记他的病!她们永远把他看作一个病人!他叹了一口气,仿佛从一个跟她同等的高度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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