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 - 第26章

作者: 巴金6,643】字 目 录

或减轻痛苦。这不是一个人的错。我们谁也怨不得谁。不过我不相信这是命。至少这过错应该由环境负责。我跟你和你母親都不同。你母親年纪大了,你又体弱多病。我还年轻,我的生命力还很旺盛。我不能跟着你们过刻板似的单调日子,我不能在那种单凋的吵架、寂寞的忍受中消磨我的生命。我爱动,爱热闹,我需要过热情的生活。我不能在你那古庙似的家中枯死。我不会对你说假话:我的确想过,试过做一个好妻子,做一个贤妻良母。我知道你至今仍然很爱我。我对你也毫无恶感,我的确愿意尽力使你快乐。但是我没有能够做到,我做不到。我自己其实也费了不少的心血,我拒绝了种种的誘惑。我曾经发愿终身不离开你,体贴你,安慰你,跟你一起度过这些贫苦日子。但是我试一次,失败一次。你也不了解我这番苦心。而且你越是对我好(你并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母親越是恨我。她似乎把我恨入骨髓。其实我只有可怜她,人到老年,反而尝到贫苦滋味。她虽然自夸学问如何,德行如何,可是到了五十高龄,却还来做一个二等老媽,做饭、洗衣服、打扫房屋,哪一样她做得出色!她把我看作在奴使她的主人,所以她那样恨我,甚至不惜破坏我们的爱情生活与家庭幸福。我至今还记得她骂我为你的“姘头”时那种得意而残忍的表情。

这些都是空话,请恕我在你面前议论你母親。我并不恨她,她过的生活比我苦过着干倍,我何必恨她。她说得不错,我们没有正式结婚,我只是你的“姘头”、所以现在我正式对你说明。我以后不再做你的“姘头”了,我要离开你。我也许会跟别人结婚,那时我一定要铺张一番,让你母親看看。……我也许永远不会结婚。离开你,去跟别人结婚,又有什么意思?总之,我不愿意再回到你的家,过“姘头”的生活。你还要我写长信向她道歉。你太伤了我的心。纵然我肯写,肯送一个把柄给她,可是她真的能够不恨我吗?你希望我顶着“姘头”的招牌,当一个任她辱骂的奴隶媳婦,好给你换来甜蜜的家庭生活。你真是在做梦!

他痛苦地叫了一声。仿佛在他的耳边敲着大锣。他整个头都震昏了。过了半天他才吐出一口气来。信笺已经散落在地上了,他连忙拾起来,贪婪地读下去。他的额上冒汗,身上也有点濕。

宣,请你原谅我,我不是在跟你赌气,也不是同你开玩笑。我说真话,而且我是经过长时期的考虑的。我们在一起生活,只是互相折磨,互相损害。而且你母親在一天,我们中间就没有和平与幸福,我们必须分开。分开后我们或许还可以做知己朋友,在一起我们终有一天会变做路人。我知道在你生病的时候离开你,也许使你难过,不过我今年三十五岁了,我不能再让岁月蹉跎。我们女人的时间短得很。我并非自私,我只是想活,想活得痛快。我要自由。可怜我一辈子就没有痛快地活过.我为什么不该痛快地好好活一次呢?人一生就只能活一次,一旦错过了机会,什么都完了。所以为了我自己的前途,我必须离开你。我要自由。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同情我。

我不向你提出“离婚”,因为据你母親说,我们根本就没有结过婚。所以我们分开也用不着什么手续。我不向你讨赡养费,也不向你要什么字据。我更不要求把小宣带走。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求你让我继续帮忙你养病。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妻子,我不再是汪太太了。你可以另外找一个能够了解你、而且比我更爱你,而且崇拜你母親、而且脾气好的女人做你的太太。我对你没有好处,我不是一个贤妻良母。这些年来我的确有对不住你、对不住小宣的地方,我不配做你的妻子同他的母親。我不是一个好女人,这几年我更变得多了。可是我自己也没有办法。离开我,你也许会难过一些时候,但是至多也不会超过一两年,以后你就会忘记我。比我好的女人多得很,我希望填我这个空位的女人会使你母親满意。你最好让她替你选择,并且叫新人坐花轿行拜堂的大礼。……

他发出一声[shēnyín],一只手疯狂似地抓自己的头发。他的左胸痛得厉害,现在好象不单是左胸,他整个胸部都在痛。她为什么要这样凶狠地伤害他?她应该知道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锋利的针,每根针都在刺痛着他的心。他在什么事情上得罪了她?她对他的恨竟然是这么深!单是为了自由,她不会用这些针刺对待一个毫无抵抗的人!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呼冤似地长叹了一声。他想说:“为什么一切的灾祸全落到我的头上?为什么单单要惩罚我一个人?我究竟做过了什么错事?”

没有回答。他找不到一个公正的裁判官。这时候他甚至找不到一个人来分担他的痛苦。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在望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一些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未读完的信,才埋下头把眼光放在信笺上继续读着:

(这里还有两行又四分之一的字被涂掉了,他看不出是些什么字。)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了这许多话。我的本意其实就只是:我不愿意再看见你母親;而且我要自由。宣,请你原谅我。你看,我的确改变得多了。这样的时代和这样的生活,我一个女人,我又没有害过人,做过坏事,我有什么办法呢?不要跟我谈过去那些理想,我们已经没有资格谈教育,谈理想了。宣,不要难过,你让我走罢,你好好地放我走罢。忘记我,不要再想我。我配不上你。但我并不是一个坏女人。我的错处只有一个。我追求自由与幸福。

小宣里我不想去信,请你替我向他解释。我自己说不明白,而且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我就要失去做他母親的权利。不过我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为了要同别人结婚才离开你,虽然已经有人向我求婚,我至今还没有答应,而且也不想答应。但是你也要了解我的处境,一个女人也不免有软弱的时候。我实在为我自己害怕。我有我的弱点,我又找不到一个知己朋友给我帮忙。宣,親爱的宣,我知道你很爱我。那么请你放我走,给我自由,不要叫我再担“妻”的虚名,免得这种矛盾的感情生活,兔得你母親的仇恨把我逼上身败名裂的绝路……

请原谅我,不要把我看作一个坏女人。在你母親面前也请你替我说几句好话。我现在不是她的“姘头”媳婦了。她用不着再花费精神来恨我。望你千万保重身体,安心养病。行里的安家费仍旧按月寄上。不要使小宣学业中断。并且请你允许我做你的知己朋友,继续同你通信。祝你健康。

倘使可能,盼早日给我回音,就是几个字也好。

树生x月xx日

信完了,他也完了。他颓然倒在椅背上。他闭着眼睛,死去似地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被母親唤醒了。他吃惊地把胸部一挺,手一松,那一叠信笺又落在地上。

“媽,你晾衣服,怎么这样久才回来?”他问道。

“我出去了。宣,你怎么不到床上去睡?”母親说。她看见落在地上的信笺,便问道:“哪个写来的信?”她走去想拾起信笺。

“媽,等我来。”他连忙俯下身子去捡信,一面解释似地加上一句:“树生的信。”

“写得这样长,她说些什么?”母親再问。

“她没有说什么,”他慌张地回答,立刻把信揣在怀里,他明明是在掩饰。母親想,一定是媳婦在对丈夫说她的坏话。她忍不住又说:

“她一定在讲我的坏话。我不怕,让她讲好了。”

“媽,她并没有讲你,她在讲别的事,讲——她那边的生活,陈经理对她……”他大声替写信人辩护道,可是他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哑了,他只得中途闭了嘴。

母親注意到这个情形,不再谈论那封信了。她想起另一件事,便换过话题说:

“刚才我碰到钟先生,他说已经跟你讲过,你的事情已经弄好了,你可以回公司去做事。不过我说,如果新来的主任容易说话,最好让你休息两个月再去上班,只要他肯帮忙先讲好,就不会有问题。”

“我想,明天就去,”他说,脸上没有丝毫欣喜的表情。

“何必这样急,等钟先生来回话以后再去也不迟,”母親说。

“钟老要我早点去,他说日子久了恐怕会发生变化,”他竭力装出淡漠的声调说。可是他自己觉得有许多小虫在吃他的肺,吃他的心。

“明天就去,未免太急了。或者你后天先去看看情形。明天不要去,明天我做几样好菜请你吃,我想把张伯情也请来。他给你看了好多次病,我们也没有多少钱酬劳他,”母親装出高兴的样子说。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母親的脸。他痛苦地说:“媽,你又当了、卖了什么东西?你为了我把你那一点点值钱的东西全弄光了!”

“不要紧,你不要管,”母親答道,她的笑更显得不自然了。

“不过你不想一想,万一我死了,你怎么办?你拿什么来过日子?”他争吵似地指着母親说。

“你不要担心,我会死在你前头的。而且还有小宣,他一定长大成人了。又还有树生,她究竟是你的妻子,我的媳婦啊,”母親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微微笑道,可是他的心却象被铁爪捏紧了一样。

“媽,你怎么能靠他们!小宣太小,树生——”下面的话已经滑到了他的嘴边,他连忙收住。但是感情的流露却是收不住的。泪水进出他的眼眶来了。他猝然站起来,什么话也不说,就走出房去。

他听见母親在房里唤他,他并不答应,却迈着大步急急走下了楼。但是到了大门口,他又迟疑起来。对着这一条街的灰尘,他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他站在门前人行道上,他的脚好象生了根似的,他朝东看看,又朝西看看。他的眼前尽是些漠不相关的陌生人影。在这茫茫天地间只有他一个渺小病弱的人找不到一个立足安身的地方!他寂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怎样深的寂寞。脸上的泪痕迹不曾干去。心里似乎空无一物。

旁边布店里柜台上堆着各色各样的布,生意似乎还好,三个少婦模样的时髦女子(并不太时髦)有说有笑地在挑选花布。另一边一家新开的小食店门前立着两块花花绿绿的广告牌,牌上有一个年轻女侍对着行人微笑。

“他们都比我快乐,”他想道,但是这所谓“他们”,究竟是谁,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可是他觉得胸部仍旧一阵一阵地在痛。他不自觉地把手按在胸上。

“宣,宣,”他听见母親的声音又在后面叫唤。他茫然转过头去。母親走得气咻咻的,刚走到他的身边,便问:“你到哪里去?”

“我走走,”他做出淡漠的样子回答。

“我看你脸色不好,你还是改天上街罢。横顺你没有什么事,”母親劝道。

他不作声。母親又说:“你还是回屋去罢。”

他想了想,其实他并没有用脑筋,他不过愣了一下,接着就说:“不,媽,你让我走走。”他又低声加上一句:“我心里烦。”

母親叹了一口气,用疑虑的眼光看了看他,她低声嘱咐道:“那么你快点回来,不要走远啊。”

“是,”他答应着就撇下母親拔步走了。母親却立在门前,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

他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是在“疾走”,也不是在“散步”。他怀着一个模糊的渴望,想找一个使他忘记一切的地方,或者干脆就毁灭自己。痛苦的担子太重了,他的肩头挑不起。他受不了零碎的宰割和没有终止的煎熬。他宁愿来一个痛痛快快的了结。

人碰到他的头,人力车撞痛他的腿。他的脚在不平的人行道上被石子砖块弄伤了,他几次差一点跌倒在街上。他的眼睛也似乎看不见颜色和亮光,他的眼前只有一片灰暗。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一片灰暗。

他的脚在一个小店的门前停住。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走了进去,在一根板凳上坐下。这家冷酒馆他并不陌生。连那张方桌旁边的座位也是他坐过的。

堂倌走过来问一句:“一杯红糟?”

“快!快!”他惊醒似地大声说,其实他也没有想到这是什么意思。

堂倌端上酒来。他糊里糊涂地喝了一大口。一股热气直往喉管冒,他受不住,立刻打了一个嗝。他放下酒杯,又从怀里摸出树生的信来,先放在桌上,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他又打一个嗝。他赌气不喝酒了。他拿起信笺,随意地翻着,低声念了几句。他心里很不好过。眼泪又流出来了。他想不再看信。可是他刚刚把信笺折好,忍不住又打开来,重新翻看,又低声念出几句。他心里更难过。眼泪成股地流下来。他下了决心地端起酒杯大口喝着。他感觉到一股热流灌进肚子里去。他的喉管里,他的胃里都不舒服。他的整个头发烧,思想停滞,记忆也渐渐地模糊。只有信笺上的字句象一根鞭子在他的逐渐麻木的情感上面不停地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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