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初,狡虜游魂,軍用殷廣。浙東五郡,丁稅一千,乃有質賣妻兒,以充此限,道路愁窮,不可聞見。所逋尚多,收上事絕,臣登具啟聞,〔一四〕即蒙蠲原。而此年租課,三分逋一,明知徒足擾民,實自弊國。愚謂塘丁一條,宜還復舊,在所逋卹,優量原除。凡應受錢,不限大小,仍令在所,折市布帛。若民有雜物,是軍國所須者,聽隨價准直,不必(其)〔一〕應送錢,〔一五〕於公不虧其用,在私實荷其渥。
昔晉氏初遷,江左草創,絹布所直,十倍於今,賦調多少,因時增減。永初中,官布一匹,直錢一千,而民閒所輸,聽為九百。漸及元嘉,物價轉賤,私貨則束直六千,〔一六〕官受則匹准五百,所以每欲優民,必為降落。今入官好布,匹堪百餘,其四民所送,猶依舊制。昔為刻上,今為刻下,氓庶空儉,豈不由之。
救民拯弊,莫過減賦。時和歲稔,尚爾虛乏,儻值水旱,寧可熟念。且西京熾強,實基三輔,東都全固,寔賴三河,歷代所同,古今一揆。石頭以外,裁足自供府州,方山以東,深關朝廷根本。夫股肱要重,不可不卹。宜蒙寬政,少加優養。略其目前小利,取其長久大益,無患民貲不殷,國財不阜也。宗臣重寄,咸云利國,竊如愚管,未見可安。
上不納。
三年,進號征東將軍。宋廣州刺史王翼之子妾路氏,剛暴,數殺婢,翼之子法明告敬則,〔一七〕敬則付山陰獄殺之,路氏家訴,為有司所奏,山陰令劉岱坐棄市刑。敬則入朝,上謂敬則曰:「人命至重,是誰下意殺之?都不啟聞?」敬則曰:「是臣愚意。臣知何物科法,見背後有節,便言應得殺人。」劉岱亦引罪,上乃赦之。敬則免官,以公領郡。
明年,遷侍中、中軍將軍。尋與王儉俱即本號開府儀同三司,儉既固讓,敬則亦不即受。七年,出為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豫州郢州之西陽司州之汝南二郡軍事、征西大將軍、豫州刺史,開府如故。進號驃騎。十一年,遷司空,常侍如故。世祖崩,遺詔改加侍中。高宗輔政,密有廢立意,隆昌元年,出敬則為使持節、都督會稽東陽臨海永嘉新安五郡軍事、會稽太守,本官如故。海陵王立,進位太尉。
敬則名位雖達,不以富貴自遇,危拱傍遑,略不嘗坐,〔一八〕接士庶皆吳語,而殷勤周悉。初為散騎使虜,於北館種楊柳,後員外郎虞長耀北使還,敬則問:「我昔種楊柳樹,今若大小?」長耀曰:「虜中以為甘棠。」敬則笑而不答。
世祖御座賦詩,敬則執紙曰:「臣幾落此奴度內。」世祖問:「此何言?」敬則曰:「臣若知書,不過作尚書都令史耳,那得今日?」敬則雖不大識書,而性甚警黠,臨州郡,令省事讀辭,下教判決,皆不失理。
明帝即位,進大司馬,增邑千戶。臺使拜授日,雨大洪注,敬則文武皆失色,一客在傍曰:「公由來如此,昔拜丹陽吳興時亦然。」敬則大悅,曰:「我宿命應得雨。」乃列羽儀,備朝服,道引出聽事拜受,意猶不自得,吐舌久之,至事竟。
帝既多殺害,敬則自以高、武舊臣,心懷憂恐。帝雖外厚其禮,而內相疑備,數訪問敬則飲食體幹堪宜,聞其衰老,且以居內地,故得少安。三年中,遣蕭坦之將齋仗五百人,行武進陵。敬則諸子在都,憂怖無計。上知之,遣敬則世子仲雄入東安慰之。仲雄善彈琴,當時新絕。江左有蔡邕焦尾琴,在主衣庫,上敕五日一給仲雄。仲雄於御前鼓琴作懊儂曲歌曰:「常歎負情儂,郎今果行許!」帝愈猜愧。
永泰元年,帝疾,屢經危殆。以張瑰為平東將軍、吳郡太守,置兵佐,密防敬則。內外傳言當有異處分。敬則聞之,竊曰:「東今有誰?秖是欲平我耳!」諸子怖懼,第五子幼隆遣正員將軍徐嶽密以情告徐州行事謝朓為計,若同者,當往報敬則。朓執嶽馳啟之。敬則城局參軍徐庶家在京口,其子密以報庶,庶以告敬則五官王公林。公林,敬則族子,常所委信。公林勸敬則急送啟賜兒死,單舟星夜還都。敬則令司馬張思祖草啟,既而曰:「若爾,諸郎在都,要應有信,且忍一夕。」其夜,呼僚佐文武樗蒲賭錢,謂眾曰:「卿諸人欲令我作何計?」莫敢先荅。防閤丁興懷曰:「官秖應作耳。」敬則不作聲。明旦,召山陰令王詢、臺(侍)〔傳〕御史鍾離祖願,〔一九〕敬則橫刀跂坐,問詢等「發丁可得幾人?傳庫見有幾錢物?」詢荅「縣丁卒不可上」。祖願稱「傳物多未輸入」。敬則怒,將出斬之。王公林又諫敬則曰:「官是事皆可悔,惟此事不可悔!官詎不更思!」敬則唾其面曰:「小子!我作事,何關汝小子!」乃起兵。
上詔曰:「謝朓啟事騰徐嶽列如右。王敬則稟質凶猾,本謝人綱。直以宋季多艱,頗有膂力之用,驅獎所至,遂升榮顯。皇運肇基,預聞末議,功非匡國,賞實震主。爵冠執珪,身登衣羇,固以風雅作刺,〔二0〕縉紳側目。而溪谷易盈,鴟梟難改,猜心內駭,醜辭外布。永明之朝,履霜有漸,隆昌之世,堅冰將著,從容附會,朕有力焉。及景歷惟新,推誠盡禮,中使相望,軒冕成陰。迺嫌跡愈興,禍圖茲構,收合亡命,結黨聚群,外候邊警,內伺國隙。元遷兄弟,中萃淵藪,姦契潛通,將謀竊發。朓即姻家,嶽又邑子,取據匪他,昭然以信。方、邵之美未聞,韓、彭之釁已積。此而可容,孰寄刑典!便可即遣收掩,肅明國憲。大辟所加,其父子而已;凡諸詿誤,一從蕩滌。」收敬則子員外郎世雄、〔二一〕記室參軍季哲、太子洗馬幼隆、太子舍人少安等,於宅殺之。長子黃門郎元遷,為寧朔將軍,領千人於徐州擊虜,敕徐州刺史徐玄慶殺之。
敬則招集配衣,二三日便發,欲劫前中書令何胤還為尚書令,長史王弄璋、司馬張思祖止之。乃率實甲萬人過浙江,謂思祖曰:「應須作檄。」思祖曰:「公今自還朝,何用作此。」敬則乃止。
朝廷遣輔國將軍前軍司馬左興盛、後軍將軍直閤將軍崔恭祖、輔國將軍劉山陽、龍驤將軍直閤將軍馬軍主胡松三千餘人,築壘於曲阿長岡,右僕射沈文季為持節都督,屯湖頭,備京口路。
敬則〔以〕舊將舉事,〔二二〕百姓檐篙荷鍤隨逐之,十餘万眾。至晉陵,南沙人范脩化殺縣令公上延孫以應之。敬則至武進陵口,慟哭乘肩轝而前。遇興盛、山陽二砦,盡力攻之。興盛使軍人遙告敬則曰:「公兒死已盡,公持許底作?」官軍不敵欲退,而圍不開,各死戰。胡松領馬軍突其後,白丁無器仗,皆驚散,敬則軍大敗。敬則索馬,再上不得上,興盛軍(客)〔容〕袁文曠斬之,〔二三〕傳首。是時上疾已篤,敬則倉卒東起,朝廷震懼。東昏侯在東宮,議欲叛,使人上屋望,見征虜亭失火,謂敬則至,急裝欲走。有告敬則者,敬則曰:「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計。汝父子唯應急走耳。」敬則之來,聲勢甚盛,裁少日而敗,時年七十餘。〔二四〕
封左興盛新吳縣男,崔恭祖遂興縣男,劉山陽湘陰縣男,胡松沙陽縣男,各四百戶,賞平敬則也。又贈公上延孫為射聲校尉。
陳顯達,南彭城人也。宋孝武世,為張永前軍幢主。景和中,以勞歷驅使。泰始初,〔二五〕以軍主隸徐州刺史劉懷珍北征,累至東海王板行參軍,員外郎。泰始四年,封彭澤縣子,邑三百戶。歷馬頭、義陽二郡太守,羽林監,濮陽太守。
隸太祖討桂陽賊於新亭壘,劉勉大桁敗,賊進杜姥宅,及休範死,太祖欲還衛宮城,或諫太祖曰:「桂陽雖死,賊黨猶熾,人情難固,不可輕動。」太祖乃止。遣顯達率司空參軍高敬祖自查浦渡淮緣石頭北道入承明門,屯東堂。宮中恐動,得顯達(乃)至,〔乃〕稍定。〔二六〕顯達出杜姥宅,大戰破賊。矢中左眼,拔箭而鏃不出,地黃村潘嫗善禁,先以釘釘柱,嫗禹步作氣,釘即時出,乃禁顯達目中鏃出之。封豐城縣侯,邑千戶。轉游擊將軍。
尋為使持節、督廣交越三州湘州之廣興軍事、輔國將軍、平越中郎將、廣州刺史,進號冠軍。沈攸之事起,顯達遣軍援臺,長史到遁、司馬諸葛導謂顯達曰:「沈攸之擁眾百万,勝負之勢未可知,不如保境蓄眾,分遣信驛,密通彼此。」顯達於座手斬之,遣表疏歸心太祖。進使持節、左將軍。軍至巴丘,而沈攸之平。除散騎常侍、左衛將軍,轉前將軍、太祖太尉左司馬。齊臺建,為散騎常侍,左衛將軍,領衛尉。太祖即位,遷中護軍,增邑千六百戶,轉護軍將軍。顯達啟讓,上答曰:「朝廷爵人以序。卿忠發萬里,信誓如期,雖屠城殄國之勳,無以相加。此而不賞,典章何在。若必未宜爾,吾終不妄授。於卿數士,意同家人,豈止於君臣邪?過明,與王、李俱祗召也。」上即位後,御膳不宰牲,顯達上熊烝一盤,上即以充飯。
建元二年,虜寇壽陽,淮南江北百姓搔動。上以顯達為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南兗兗徐青冀五州諸軍事、平北將軍、南兗州刺史。之鎮,虜退。上敕顯達曰:「虜經破散後,當無復犯關理。但國家邊防,自應過存備豫。宋元嘉二十七年後,江夏王作南兗,徙鎮盱眙,沈司空亦以孝建初鎮彼,政當以淮上要於廣陵耳。卿謂前代此處分云何?今僉議皆云卿應據彼地,吾未能決。乃當以擾動文武為勞。若是公計,不得憚之。」事竟不行。
遷都督益寧二州軍事、安西將軍、益州刺史,領宋寧太守,持節、常侍如故。世祖即位,進號鎮西。益部山險,多不賓服。大度村獠,前後刺史不能制,顯達遣使責其租賧,獠帥曰:「兩眼刺史尚不敢調我!」遂殺其使。顯達分部將吏,聲將出獵,夜往襲之,男女無少長皆斬之。自此山夷震服。廣漢賊司馬龍駒據郡反,顯達又討平之。
永明二年,徵為侍中、護軍將軍。顯達累任在外,經太祖之憂,及見世祖,流涕悲咽,上亦泣,心甚嘉之。
五年,荒人桓天生自稱桓玄宗族,與雍、司二州界蠻虜相扇動,據南陽故城。上遣顯達假節,率征虜將軍戴僧靜等水軍向宛、葉,雍、司眾軍受顯達節度。〔二七〕天生率虜眾萬餘人攻舞陰,舞陰戍主輔國將軍殷公愍擊殺其副張麒麟,天生被瘡退走。仍以顯達為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雍梁南北秦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隨郡軍事、鎮北將軍,領寧蠻校尉、雍州刺史。顯達進據舞陽城,遣僧靜等先進,與天生及虜再戰,大破之,官軍還。數月,天生復出攻舞陰,殷公愍破之,天生還竄荒中,遂城、平氏、白土三城賊稍稍降散。〔二八〕
八年,進號征北將軍。其年,仍遷侍中、鎮軍將軍,尋加中領軍。出為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江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江州刺史,給鼓吹一部。顯達謙厚有智計,自以人微位重,每遷官,常有愧懼之色。有子十餘人,誡之曰:「我本志不及此,汝等勿以富貴陵人!」〔二九〕家既豪富,諸子與王敬則諸兒,並精車牛,麗服飾。當世快牛稱陳世子青,王三郎烏,呂文顯折角,江瞿曇白鼻。顯達謂其子曰:「麈尾扇是王謝家(許)〔物〕,〔三0〕汝不須捉此自逐。」
十一年秋,虜動,詔屯樊城。世祖遺詔,即本號開府儀同三司。隆昌元年,遷侍中、車騎將軍,開府如故,置兵佐。豫廢鬱林之勳,延興元年,為司空,進爵公,增邑千戶,甲仗五十人入殿。高宗即位,進太尉,侍中如故,改封鄱陽郡公,邑三千戶,加兵二百人,給油絡車。建武二年,虜攻徐、司,詔顯達出頓,往來新亭白下,以為聲勢。
上欲悉除高、武諸孫,微言問顯達,荅曰:「此等豈足介慮。」上乃止。顯達建武世心懷不安,深自貶匿,車乘朽故,導從鹵簿,皆用羸小,不過十數人。侍宴,酒後啟上曰:「臣年已老,富貴已足,唯少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上失色曰:「公醉矣。」以年禮告退,〔三一〕不許。
是時虜頻寇雍州,眾軍不捷,失沔北五郡。永泰元年,乃遣顯達北討。詔曰:「晉氏中微,宋德將謝,蕃臣外叛,要荒內侮,天未悔禍,左衽亂華,巢穴神州,逆移年載。朕嗣膺景業,踵武前王,靜言隆替,思乂區夏。但多難甫夷,恩化肇洽,興師擾眾,非政所先,用戢遠圖,權緩北略,冀戎夷知義,懷我好音。而凶醜剽狡,專事侵掠,驅扇異類,蟻聚西偏,乘彼自來之資,撫其天亡之會,軍無再駕,民不重勞,傳檄以定三秦,一麾而臣禹跡,在此舉矣。且中原士庶,久望皇威,乞師請援,結軌馳道。信不可失,時豈終朝。宜分命方嶽,因茲大號。侍中太尉顯達,可蹔輟槐陰,指授群帥。」中外纂嚴。加顯達使持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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