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解,既多謬僻,監司不習,無以相斷,則法書徒明於帙裏,冤魂猶結於獄中。今府州郡縣千有餘獄,如令一獄歲枉一人,則一年之中,枉死千餘矣。〔九〕冤毒之死,上干和氣,聖明所急,不可不防。致此之由,又非但律吏之咎,列邑之宰,亦亂其經。或以軍勳餘力,或以勞吏暮齒,獷(猜)〔情〕濁氣,〔一0〕忍并生靈,昏心狠態,吞剝氓物,虐理殘其命,曲文被其罪,冤積之興,復緣斯發。獄吏雖良,不能為用。使于公哭於邊城,孝婦冤於遐外。陛下雖欲宥之,其已血濺九泉矣。
尋古之名流,多有法學。故釋之、定國,聲光漢臺;〔一一〕元(帝)〔常〕、文惠,〔一二〕績映魏閣。〔一三〕今之士子,莫肯為業,縱有習者,世議所輕。良由空懃永歲,不逢一朝之賞,積學當年,終為閭伍所蚩。將恐此書永墜下走之手矣。今若弘其爵賞,開其勸慕,課業宦流,班習冑子,拔其精究,〔一四〕使處內局,簡其才良,以居外仕,〔一五〕方岳咸選其能,邑長並擢其術,則皋繇之(謀)〔謨〕,〔一六〕指掌可致,杜鄭之業,鬱焉何遠。然後姦邪無所逃其刑,〔一七〕惡吏不能藏其詐,如身手之相驅,若絃栝之相接矣。
臣以疏短,謬司大理。陛下發自聖衷,憂矜刑網,御(延)〔廷〕奉訓,〔一八〕遠照民瘼。臣謹仰述天官,伏奏雲陛。所奏繆允者,宜寫律上,國學置律助教,〔一九〕依五經例,國子生有欲讀者,策試上過高第,即便擢用,使處法職,以勸士流。
詔報從納,事竟不施行。
轉御史中丞,遷驃騎長史,輔國將軍。建武初,遷冠軍將軍、平西長史、南郡太守。稚珪以虜連歲南侵,征役不息,百姓死傷。乃上表曰:
匈奴為患,自古而然,雖三代智勇,兩漢權奇,筭略之要,二塗而已。一則鐵馬風馳,奮威沙漠;二則輕車出使,通驛虜庭。搉而言之,優劣可睹。今之議者,咸以丈夫之氣,恥居物下,況我天威,寧可先屈?吳、楚勁猛,帶甲百萬,截彼鯨鯢,何往不碎?請和示弱,非國計也。臣以為戎狄獸性,本非人倫,鴟鳴狼踞,不足喜怒,蜂目蠆尾,何關美惡。唯宜勝之以深權,制之以遠笇,弘之以大度,處之以蟊賊。豈足肆天下之忿,捐蒼生之命,發雷電之怒,爭蟲鳥之氣。百戰百勝,不足稱雄,橫尸千里,無益上國。而蟻聚蠶攢,〔二0〕窮誅不盡,馬足毛群,難與競逐。漢高橫威海表,窘迫長圍;孝文國富刑清,事屈陵辱;宣帝撫納安靜,朔馬不驚;光武卑辭厚禮,寒山無靄。是兩京四主,英濟中區,輸寶貨以結和,遣宗女以通好,長轡遠馭,子孫是賴。豈不欲戰,惜民命也。唯漢武藉五世之資,承六合之富,驕心奢志,大事匈奴。遂連兵積歲,轉戰千里,長驅瀚海,飲馬龍城,雖斬獲名王,屠走凶羯,而漢之(棄)〔卒〕甲十亡其九。〔二一〕故衛霍出關,千隊不反,貳師入(漢)〔漠〕,〔二二〕百旅頓降,李廣敗於前鋒,李陵沒於後陣,其餘奔北,不可勝數。遂使國儲空懸,戶口減半,好戰之功,其利安在?戰不及和,相去何若?
自西朝不綱,東晉遷鼎,群胡沸亂,羌狄交橫,荊棘攢於陵廟,豺虎咆於宮闈,山淵反覆,黔首塗地,逼迫崩騰,開闢未有。是時得失,略不稍陳。近至元嘉,多年無事,末路不量,復挑彊敵。遂迺連城覆徙,虜馬飲江,青、徐(州)之際,〔二三〕草木為人耳。建元之初,胡塵犯塞,永明之始,復結通和,十餘年間,邊候且息。
陛下張天造曆,駕日登皇,聲雷宇宙,勢壓河岳。而封豕殘魂,未屠劍首,長蛇餘喘,偷窺外甸,烽亭不靜,五載於斯。昔歲蟻壞,瘻食樊、漢,今茲蟲毒,浸淫未已。興師十萬,日費千金,五歲之費,寧可貲計。陛下何惜匹馬之驛,百金之賂,數行之詔,誘此凶頑,使河塞息肩,關境全命,蓄甲養民,以觀彼弊。我策若行,則為不世之福;若不從命,不過如戰失一隊耳。或云「遣使不受,則為辱命」。夫以天下為量者,不計細恥,以四海為任者,寧顧小節。一城之沒,尚不足惜;一使不反,曾何取慚?且我以權取貴,得我略行,何嫌其恥?所謂尺蠖之屈,以求伸也。臣不言遣使必得和,自有可和之理;猶如欲戰不必勝,而有可勝之機耳。今宜早發大軍,廣張兵勢,徵犀甲於岷峨,命樓船於浦海。使自青徂豫,候騎星羅,沿江入漢,雲陣萬里。據險要以奪其魂,斷糧道以折其膽,多設疑兵,使精悉而計亂,〔二四〕固列金湯,使神茹而慮屈。然後發衷詔,馳輕驛,辯辭重幣,陳列吉凶。北虜頑而愛奇,貪而好(古)〔貨〕,〔二五〕畏我之威,喜我之賂,畏威喜賂,願和必矣。陛下用臣之啟,行臣之計,何憂玉門之下,而無款塞之胡哉?
彼之言戰既慇懃,臣之言和亦慊闊。伏願察兩塗之利害,檢二事之多少,聖照玄省,灼然可斷。所表謬奏,希下之朝省,使同博議。臣謬荷殊恩,奉佐侯岳,敢肆瞽直,伏奏千里。
帝不納。徵侍中,不行,留本任。
稚珪風韻清疏,好文詠,飲酒七八斗。與外兄張融情趣相得,又與琅邪王思遠、廬江何點、點弟胤並款交。不樂世務,居宅盛營山水,憑机獨酌,傍無雜事。門庭之內,草萊不剪,中有蛙鳴,或問之曰:「欲為陳蕃乎?」稚珪笑曰:「我以此當兩部鼓吹,何必期效仲舉。」
永元元年,為都官尚書,遷太子詹事,加散騎常侍。三年,稚珪疾,東昏屏除,以床轝走,因此疾甚,遂卒。年五十五。贈金紫光祿大夫。
劉繪字士章,彭城人,太常悛弟也。父勉,宋末權貴,門多人客,使繪與之共語,應接流暢。勉喜曰:「汝後若束帶立朝,可與賓客言矣。」解褐著作郎,太祖太尉行參軍。太祖見而歎曰:「劉公為不亡也。」
豫章王嶷為江州,以繪為左軍主簿。隨鎮江陵,轉鎮西外兵曹參軍,驃騎主簿。繪聰警有文義,善隸書,數被賞召,進對華敏,僚吏之中,見遇莫及。琅邪王詡為功曹,以吏能自進。嶷謂僚佐曰:「吾雖不能得應嗣陳蕃,然閤下自有二驥也。」復為司空記室錄事,轉太子洗馬,大司馬諮議,領錄事。時豫章王嶷與文惠太子以年秩不同,物論謂宮、府有疑,繪苦求外出,為南康相。郡事之暇,專意講說。上左右陳洪請假南還,問繪在郡何似?既而閒之曰:「南康是三州喉舌,應須治幹。豈可以年少講學處之邪?」徵還為安陸王護軍司馬,轉中書郎,掌詔誥。敕助國子祭酒何胤撰治禮儀。
永明末,京邑人士盛為文章談義,皆湊竟陵王西邸。繪為後進領袖,機悟多能。時張融、周顒並有言工,融音旨緩韻,顒辭致綺捷,繪之言吐,又頓挫有風氣。時人為之語曰:「劉繪貼宅,別開一門。」言在二家之中也。
魚復侯子響誅後,豫章王嶷欲求葬之,召繪言其事,使為表。繪求紙筆,須臾便成。嶷〔惟〕足八字,〔二六〕云「提攜鞠養,俯見成人」。乃歎曰:「禰衡何以過此。」後北虜使來,繪以辭辯,敕接虜使。事畢,當撰語辭。繪謂人曰:「無論潤色未易,但得我語亦難矣。」
事兄悛恭謹,與人語,呼為「使君」。隆昌中,悛坐罪將見誅,繪伏闕請代兄死,高宗輔政,救解之。引為鎮軍長史,轉黃門郎。高宗為驃騎,以繪為輔國將軍,諮議,領錄事,典筆翰。高宗即位,遷太子中庶子,出為寧朔將軍、撫軍長史。
安陸王寶晊為湘州,以繪為冠軍長史、長沙內史,行湘州事,將軍如故。寶晊妃,悛女也。寶晊愛其侍婢,繪奪取,具以啟聞,寶晊以為恨,與繪不協。
遭母喪去官。有至性,持喪墓下三年,食麤糲。服闋,為寧朔將軍、晉安王征北長史、南東海太守,行南徐州事。繪雖豪俠,常惡武事,雅善博射,未嘗跨馬。兄悛之亡,朝議贈平北將軍、雍州刺史,詔書已出,繪請尚書令徐孝嗣改之。
及梁王義師起,朝廷以繪為持節、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隨郡諸軍事、輔國將軍、領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固讓不就。眾以朝廷昏亂,為之寒心,繪終不受,東昏改用張欣泰。繪轉建安王車騎長史,行府國事。義師圍城,南兗州刺史張稷總城內軍事,與繪情款異常,將謀廢立,閑語累夜。東昏殞,城內遣繪及國子博士范雲等送首詣梁王於石頭,轉大司馬從事中郎。中興二年,卒。年四十五。繪撰能書人名,自云善飛白,言論之際,頗好矜知。〔二七〕
弟瑱,字士溫。好文章飲酒,奢逸不〈恡,去"忄"〉財物。滎陽毛惠遠善畫馬,瑱善畫婦人,世並為第一。官至吏部郎。先繪卒。
史臣曰:刑禮相望,勸戒之道,淺識言治,莫辯後先,故宰世之堤防,御民之羈絆。端簡為政,貴在畫一,輕重屢易,手足無從。律令之本,文約旨曠,據典行罰,各用情求。舒慘之意既殊,寬猛之利亦異,辭有出沒,義生增損。舊尹之事,政非一途,後主所是,即為成用。張弛代積,稍至遷訛。故刑開二門,法有兩路,刀筆之態深,舞弄之風起。承喜怒之機隙,挾千金之奸利,剪韭復生,寧失有罪,抱木牢戶,未必非冤。下吏上司,文簿從事,辯聲察色,莫用衿府,申枉理讞,急不在躬,案法隨科,幸無咎悔。至於郡縣親民,百務萌始,以情矜過,曾不待獄,以律定罪,無細非諐。蓋由網密憲煩,文理相背。夫懲恥難窮,盜賊長有,欲求猛勝,事在或然,掃墓高門,為利孰遠。故永明定律,多用優寬,治物不患仁心,見累於弘厚,為令貴在必行,而惡其舛雜也。
贊曰:袁徇厥戚,猶子為情。稚珪夷遠,奏諫罷兵。士章機悟,立行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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