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地斜了,俨然“一行白鹭下青天”,怕是足尖越踮越没有气力的缘故吧。
“怎么跑到教室外面来了,嗯?”
走廊后头响起了皮鞋声音,跟着就是这轻声然而严厉的诘问。正叽叽咕咕策划躲到厕所里去吸烟的王春保们急急回过头去时,满脸的顽皮陡然消散,胁肩勾头,灰溜溜地踅进了教室,仿佛几只水鸭,被人撵上了岸似的。
这来的人也并非什么校长抑或教导主任之类人物,不过是楼上高二年级205班的数学老师马子清。他其实并不凶——简直从来不曾凶过。然而不晓得什么究竟,这学校里的顽皮学生,偏偏怕他、服他,而且又想跟他親近。简直是怪事。
方才他只是从走廊上路过。见到138班课堂纪律一竟糟糕如是,便推开教室的门,站了一会儿。
竟一时天下太平了。李适夷老师朝他感激地点着头。
“从公元304年刘渊称王起,到439年,北魏统一中国北部止,一百三十五年间,这天下……呃,怎么的,又闹起来了?又闹起来了?!你们,你们你们简直……”额头上刚刚回收的汗,一粒一粒又见得分明了。
因为马子清老师,胁下夹一本精装书,朝图书室那边走去了。
那癫子还在球坪里喊天,一声高一声低:仿佛有跟天同样寥阔的冤枉。
太阳汪汪地斜照到球坪上,她的影子也就越发的瘦而且长。
矮胖的、走路颇有一些摇晃的邹汝荣出来了。立即又退了回去。不一会儿,在她背后,便跟来了新校长曾懿民。
“在那里。经常,来捣乱!”邹汝荣指着癫子,禀告道。满脸的愤愤。
癫子吓得把脑壳缩到肩胛里去了。倒也并非畏怯身坯伟岸、脸色铜黑的新校长,乃是看见了邹汝荣的缘故。这邹汝荣是学校里政工兼人事专干,而且永远剪着五十年代的革命头,做梦也并不想到烫发的。
“我……呵,……呵……”癫子呢呢喃喃地说。哪个也听不明白。戴大爹站在一边只摇脑壳,轰雞进塒状改作了听候领导处置的样子。
“怎么一回事?”校长倒颇沉稳,并不忙呵斥癫子,转过身来问邹汝荣。
“她啊……”邹汝荣为习惯所使,就到口袋里去摸笔记本,倏然记起癫子的情况并不在笔记本上,便慌慌地汇报道,“她啊,是这,这么一回事……”
那窗玻璃上的白鼻头与黑眼瞳,本慢慢减去了大半。“校长出来呐!”——忽然便又繁多起来,而且越发好奇,要看球坪上这场戏,到底如何热闹下去。
却唯有一个班,134班,竟全然没有一个学生,朝外头觑的。
因为正在静静听故事。
代课老师刘虹,今日穿了一件火红的大领晴纶毛衣,额外显出来青春的英爽和热情。这时候她正讲着英国女作家勃朗特的小说《简·爱》。她是完完全全用了一颗敏感细腻的心,去感受那些人世的苦难和反抗的。故而但凡那个清贫的家庭女教师遭逢到不幸,她那秀美浓密的睫毛,便不免如朝晨林间的松针似的潮润了。这是颇感染学生的。因此几个情绪沸点极低的女生,也就泪水纵横了。后排的几个男生却陷入到沉思当中,同时拿眼睛亮亮地望定他们的老师,一眨不眨。
到那动人地方,她其实并不将声音抬到很高,只轻轻地,甚或耳语似地说下去,说下去。因此教室里就极其的安谧,似乎外面的世界已不存在。然而那暖烘烘的暗流似的情感,则正在这安谧下面蕩蕩地泛滥开了……
这里,只有刘虹的声音,似乎既遥远,又贴近,既具象,又空灵。
这代课老师有一个习惯是颇特别的。四十五分钟一堂的语文课,她只用三十分钟来讲课文,余剩一刻钟则安排讲故事。奇怪,这样一来效果倒颇佳。前面的三十分钟,单位时间的利用率极高,而后面一刻钟呢,学生们又额外地晓得了世界上,竟还有如许多的动人心魄的事情,真真是获益匪浅。故而她的课,一直他讲下去,纪律方面就全不用费半点功夫、一如李适夷老师那样去当“维持会长”了。虽然她的班,在学校也算得是有名的调皮班。
然而二楼的227班,汪自华老师却在大发脾气——他对发脾气简直算得是很有几分热爱。他自己当然并不认为是“发脾气”,而是“师道尊严”。现时已不否定“师道尊严”了。
“啊?——啊!排比和对偶都分不清了呵!”啪啪啪啪啪!教鞭打在第三小组第五排位置上。那位子上呆呆站着语文成绩一塌糊涂的学生胥卫卫。
“说,——说啊!”
“分……不清……”胥卫卫吞吞吐吐,依旧呆呆地,死盯住课文。
“秦惠!”
于是站起来了一个女生,语文课代表,答道:“这几句是排比,不是对偶。——‘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才是对偶。”
“坐下,你看,”啪啪!“同在一个课堂里听课,啊,你的心未必叫狗ǒ刁去了?”
“嘻嘻……”有人窃笑。
“笑什么?!”环顾而且怒目,而且将教鞭敲得啪啪响。“给我坐下来!——留校!”
那胥卫卫便哭相地坐了下去,呆呆地望定黑板。他喜欢出太阳的天气穿套鞋。他的父親即是135班的班主任胥树良老师。他是这个学期,从别的学校转过来的差等生,虽然很老实。
总务室对汪自华老师最大的意见,莫过于他一个学期要领四五回教鞭。而且你不给他,他立即就发脾气,亦即义愤。
“……至于她发了癫,那是六七年她受到批判以后的事情呐。……完呐!”球坪里,邹汝荣终于汇报完了关于目前这个站在红圈圈圆心地方瑟瑟抖索的癫子的若干历史问题,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戴大爹,在一边暗自叹道:“唉,遭孽!”连连地摇着脑壳。
校长曾懿民,因为新调到该校上任不足半个月,故而暂时对一切问题,不轻易表露态度。虽然这邹汝荣,已掏出笔记本向他详详细细汇报过二七一十四个问题了。
“这样吧,”校长说,“戴大爹,请您把她带出去,以后注意莫要让她闯进来,影响学生学习。”
癫子被戴大爹领着,拖着自己瘦而且长的影子,瑟瑟地走远了。由于今日停电,戴大爹噹噹噹噹敲响了下课“钟”。
一窝蜂,学生们嗡嗡地从教室里飞奔了出来。立即这大而且虚空的天,便为哇啦哇啦的喊叫声音充实了。
“象什么话!”邹汝荣指了沙坑边上几个对打“少林”拳脚的低年级男生,对校长说,“太顽皮了,太顽皮了,简直!”
有几个学生拥着一团耀目的火红正从教学楼里移出来。那火红便是刘虹。
一个女生从后面追上来,“刘老师刘老师”地喊着,气喘喘地。
“什么事,符梅?”刘虹分开那几个学生,朝符梅走拢去。
符梅,喜欢文学,作文成绩最好,这时候有些怕羞似的,低低地说:“刘老师,你有那本……《简·爱》吗?”
“有呀,怎么,你想借吗?”
“……嗯!”然后仰起脸来,清澈的眸子里便跌入了两团跳跳的火。
“是啊,”校长看了乱打乱闹的几个男生,“要整顿,要抓……”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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