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的位子坐的。
邹汝荣照例要踮起足尖来查人,在小本子上打“√”抑或就是打“x”和“!”;兢兢业业。
曾懿民校长站了起来,宣布几件事情。一是从学生的信件里面,业已查出了一些问题,各班班主任一定要严格注意学生的思想动态;因为社会上有人给女学生——主要是高中的——写爱情信。第二是规定从本周星期三,就是明天起,一律不许在校园里面喂养家畜。三是要准备布置暑假作业,每天平均要有两小时的作业量,绝不能少的。
“不然的话呀……”他说,同时眼睛里浮出孩子们在热辣辣的太阳下遍身大汗、玩得近乎发了疯的图像来。
癫子在校门外头踱来踱去。这一回竟不照例地喊什么天,只反剪了手慢慢踱步,似乎要细细丈量什么怨艾似的。同时那铁栅栏外边,已坐了卖冰棒的老头子了。
“冰棒——”凉浸浸地誘惑着。
于是黄昏聚拢来了。
章建军老师吃罢夜饭,到街上散步时,不意竟碰到了被停了学的女学生符梅。
他喊了她一声。因为这前学生想要逃逸开去。
女学生便站住了,把脑壳慢慢低下去。然而章建军站到她的面前,一时也嗫嗫嚅嚅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你现在……”
“啊……”她忽然哭起来了。整个的将要成熟的少女的身体,为痛苦所扭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稍稍有了些平静,她袭击似的昂头冒了一句:“我永远永远记得你和刘虹老师!”然后跑了,跑得飞快。
华灯初上时,自然四处是红红绿绿的亮闪闪的喧闹。一辆带拖斗的汽车驶过去后,符梅的影子便倏然消失于这一切的喧闹里面了。音乐似有似无地在天空里轻扬。霓虹灯下行人的脸是有很多颜色和很多表情的。
然而章建军觉得空旷。四面只如沙漠的苍茫。那女学生则正好似一滴澄水,为这沙漠所轻轻舔去了。阒然无声。
他买了瓶汽水,不知其味地喝下去,正徘徊间,轻轻听到后面有人叫了他一声。回头看时,树影里站了一个刘虹。
“哎呀,你……?”
“我有事。进城来。……学校,怎么样?”
有了话题,章建军立即兴奋起来。
“前【經敟書厙】两天全校作文竞赛,拟题是《记一个最親爱的人》,134班的学生,好象约定了似的,全都是记的你。我看过两篇,写得真好真动人!”
“是吗?”刘虹的脸涨红了起来。
“你还是,打算参加高考吧?”章建军问。
“嗯。不过我不想考中文系了。我想考……教育系。”
“为什么要改变?”
刘虹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在很久的沉默之后,只轻轻的耳语似的说了一句:
“你……来玩……”
也就是这一个晚上,在医院里,胥树良老师痛苦地离开了人世;离开了他毕生所热爱的职业。他临终前,断断续续念过他的历届的好些学生的名字。
夜天里钉满了星,烛火似的跳跃着永恒的无可把握的幽光。
胥树良老师的追悼会,花圈空前地多。镶了黑绸边的遗像,挂在作灵堂的小礼堂中央。一张抿住嘴角的极严肃而且多皱褶的脸,正很分明地注释了他的一生。很多人一见之下便流下泪来,勾起种种的回想。
这天上午,学校破例地停了半天课。各方面代表,陆陆续续地来了。甚或包括那个曾经在县公安局工作过相当长一段历史时期的前任李校长,以及退休四、五年,住在乡下享清福去了的几个老教师。而那个有铃木摩托的胥老师的前调皮学生周文勇,则里里外外地忙。他的办事能力,自然是在治丧委员会诸公之上的。
“缺什么,少什么,找我!”他拍着胸脯,颇义气地说。
一律的悲伤,一律的沉重。这正是死者所带给生者的。于是低低的啜泣便连成了一片。连胥树良老师那位感情不和的妻子,这时候也痛痛地哭了起来,极悔恨当初为什么不对丈夫谅解一些,体贴一些,柔顺一些。她的儿子胥卫卫也哭。然而他的哭,大约只是因为周围泛滥着眼泪的缘故。晴朗朗的天气,大太阳,他着的是一双旧雨鞋。易卉和135班的班干部,个个泣不成声。小小的一颗心,完全不能承受住这样一种打击。易卉而且一边哭,一边还想起了媽媽的单方,那本是很有效的单方啊。
学校请了一班管乐队来,在追悼会正式开始之前,鸣鸣地吹着蕩气回肠的哀乐。
长期病休的学校的支部书记,也拄着根拐棍慢慢从老远家里走来了,静穆地站在那里。
前校长老李,支住他那高而且宽的额头,将一些有用无用的关于胥树良老师的断片似的回忆,用力连缀成片,想着要怎样来返顾和颂扬死者的一生,想着那些庄重而又动人的概括死者的不朽之处的言辞。因为仪程上是安排了他的发言的。
曾懿民校长则走拢到胥老师的妻子面前,劝说她要节哀,要坚强一些,自持一些。
“我的心,大家的心,”他沉沉地说,“都同样悲痛。我们失去了一个好同志……”
这样说时,声音哽塞着抖颤着,厚厚的眼睑分明泛出了半轮黯红。
“我们要向他学习。”薛主任也在一旁说。
在办公室里,张化德老师和汪自华老师正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宵旰劬劳’……这未免太老气了!”
“功底!见功底!——什么老气咧。”
由是一副挽联,写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写出来。李适夷老师寻来了,跺着脚说:“哎哟我的爷老子,快一点好啵?要开会了还……现在不是‘吟就一个字,拧断万茎须’的时候呐!”
“功底,总要见功底嘛……”张化德老师喃喃道。悬起的斗笔始终落不下来。
哀乐一直在那里蕩气回肠。大家也都眼巴巴地等副局长的到来。
副局长在电话里说“就来”,却迟迟不见人影。然而癫子倒是又踅到学校里头来了。
“天……呐……”
“走开!”戴大爹嘘她,“走开——哎!”手里拿着半截未刨干净皮的丝瓜。
自然并不凌厉地逼拢去。
“天……呐……”
这喊声和那呜呜的哀乐羼杂混织,于是在这学校的空气里泛起颤动。而且因为有南风,当然不免就有浓浓橡胶的臭味。泡桐树汪汪的绿;夹竹桃花在今日的红,在人眼中的红,怕是伤心的红了。整个校园里的气氛是特殊的,不可言传的。
“死了什么人?”走校门口过身的一个女青年,提了个菜篮子问戴大爹,口气木木的。
“什么人?——胥老师。几多好的一个人!”
“哦。”那女子淡淡应了一声,便走了。这女子好面熟,然而戴大爹想不起来,自然不晓得她叫做王瑞霞。
曾懿民校长在人群里被一个满脑壳大汗的家长找了出来。
“校长,”在稍稍僻静一点的地方,那个家长声音好大地说,“我的女儿昨天,出走呐!”
“什么?怎么一回事?你慢慢讲。”
“昨天她下午回来就哭。说是什么信被人拆开了,拆过两次信了……我当时也没留意。后来吃晚饭喊她,就,就,不见了。到她房里,衣箱子也,也,打开了。呜……”
便弯下腰鸣鸣地哭起来。
“莫急,莫急。”话固然这么讲。然而校长老曾,额头上也细细密密渗出汗粒来了。“走,我们打电话给派出所去!”
“打过了,我打,打过了,呜……怎么得了!”
曾懿民校长的方寸,似乎也叫这家长的哭啼搅乱了。“是啊是啊,怎么得了。”他低低地含含糊糊地说。而且记起来两年前他当教导主任的那个学校发生的一件事情:一个女学生离家出走,在杭州投了西湖……
邹汝荣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手拿着本子,一手夹着笔,这自然是积年的习惯了。
“disgusting!(讨厌)”章建军鄙夷地说,冲着她那充分发福了的背影。
“这种时候,”他对身边的马子清老师说:“居然她还要记什么鬼名字!”
哀乐在那里呜呜地飘蕩。副局长终于匆匆忙忙赶到了。
于是追悼会开了场。
从礼堂天窗里斜射进来的太阳的光柱里,马子清老师的眼睛显出额外的亮。似乎一切皆映入他那亮亮的深邃的瞳孔里了。
(原载《人民文学》198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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