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绞尽了脑汁。他双手揷在外套的口袋里,眼睛盯住方向盘前面的车窗,一动不动。丸之内一带的黑洞洞的高楼大厦从车窗外掠过。
“科长的工作真不轻松啊!”龙雄心里想道。
他特意点燃一支烟。
“您今晚回家会很晚吧!”
“可能吧!”科长低声答道。话音里含着一种茫无头绪的意味。
“很久没到府上拜访了。”龙雄又说了一句。
科长答道:“过几天来玩吧,内人常说起你。”
从银座到东京站约十分钟。一路上两人只交谈了这么几句。龙雄几次想提起话头,但提不起劲。
汽车到了东京站的出站口。
科长先下车,朝站内走去。站内旅客们人头攒动。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氛像激流一般裹挟着人群,推来搡去。
科长没有径直走,拐向左首。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射到门外。那是头等、二等的候车室。
科长推开门回头对龙雄说:
“我在这儿等个人。”
“那么我就失赔了。”
“那好吧。”科长朝室内扫了一眼,又说:“好像还没有来。你进去坐一会儿吧。”
候车室和外部隔开,室内明亮宽敞。蓝色的沙发围着桌子摆了好几圈。宽大的墙壁上,镶嵌着日本名胜古迹的浮雕,地名用的是罗马字。
这儿与其说是候车室,倒更像座大客厅。实际上,这儿外国人居多,一群穿蓝色军服的军人凑在一块儿闲聊,还有带孩子的夫婦。正面窗口前,有两三个男人在打听什么,也有人仰坐在椅子上看报。那些外国人的身旁,横放着大皮箱。
只有三个日本人小声地说着话。
科长走到靠墙的椅子上坐下。龙雄隔着茶几坐在他身旁。
龙雄想:科长在等什么人下火车,要不,就是会见从东京站上车的人。
“多么豪华的候车室啊!”龙华说。
人们会以为这儿是外国人专用的候车室哩。
门开了,进来两三个日本人。科长没有站起来。看来不像是他要等的人。
龙雄随手拿起桌上的美国画报,一页一页地款起来。
刚翻了两三页,只见科长霍地站了起来。
龙雄目送着科长瘦削的背影,只见他慢吞吞地在有图案的地板上走过去,走到对面有京都风景浮雕的墙下站住,微微一鞠躬。
龙雄不由得一怔,那坐在椅子上的正是方才进来的两个男子。难道科长没有发现他们么?要不,科长压根儿不认识他们。
其中一人背朝外坐,另一个人打横坐。离得相当远。龙雄看那人的脸,约摸四十来岁,短头发,胖胖的红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两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科长回敬一礼。背朝这边的显得更恭敬些。他向科长挥手示意“请坐”。于是三人重新落座。
龙雄看到这里便站了起来。他向脸朝这边的科长略施一礼,科长点头示意。这时,红脸膛的男子扭过头来,看了龙雄一眼,眼镜片反着光。那个背朝外坐的男子,一直背对着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
龙雄慢吞吞地向门口走去。
这时,他瞥见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时髦的黑色西服,白皙的脸孔仿佛紧贴在玻璃门上。灯光的反射,把女人的脸和身影撕成两半,那样子分明是朝里边张望。
龙雄刚定睛看,那女人突然闪开不见了。也许她见龙雄走过来,有意躲开了。
龙雄大步紧走几步,推门出去。门外,人头攒动。穿深色西装的无计其数。他拿不准究竟谁是方才那个女人。龙雄想,这个女人仅仅出于好奇心才向头等、二等候车室张望呢,还是在寻找什么人?找人固然无妨,但好像盯着谁似的。
“奇怪!”
龙雄心里七上八下地走上中央线二号月台。
2
上午十一时二十分,会计科长关野德一郎接到一个电话。
“是位姓崛口的先生打来的。”
接线员的话音刚落,话筒里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
“关野先生吗?”
“是的,是崛口先生吗?昨夜太失礼了。”
关野一直在等待这个电话,语气中自然地流露出急切的心情。
“不客气。我已经和对方谈通了。请你马上来一趟,我在t会馆的西餐厅恭候。”对方低沉地说。
“是t会馆吗?”关野叶间了一句。对方回答:“是的。”然后挂断了电话。
关野放下话筒,朝副科长秋崎龙雄看了一眼,正碰上龙雄从账本上抬起来的目光,龙雄的眼神表明他已明白电话的内容了。
“秋崎君,请准备一下,去取现款。”听关野的话音,好像才松了一口气,显得颇有活力。
“有三个大箱子足够了。”
科长指的是硬铝做的大箱子,公司每次从银行提款,总是用这种箱子。霎时间,龙雄也在盘算,十万元一捆钞票,三百捆该有多大的体积。
“是哪家银行?”龙雄问道。
“是r相互银行总行。”关野清楚地答道,“一接到我的电话,立刻派两三个人坐汽车去相互银行。”
“明白了。”
听到龙雄的答话,关野立刻站起身来。
他用手摸了摸上衣里面的口袋,口袋里装着一只信封,里面有一张票面三千万元的期票,是今天早晨刚准备好的。
关野拿着外套,走到董事办公室。
董事正在会客,见到关野,从椅子上站起身向他走来,小个儿的董事,身高只及关野的肩膀,一只手揷在褲袋里。
“办妥了吗?”
董事小声地问道。脸上虽然若无其事,其实心里也是挺担心的。
“刚才接到电话,我这就去一趟。”
“那好,拜托你了。”董事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关野斜眼看着董事回到客人身旁,才走出房间。
从公司坐车到t会馆只需五分钟,和暖的阳光洒在大楼林立的马路上,前面行驶着一辆游览车。关野从车窗茫然地眺望着乘客的背影,心想:春天已来到了。
到了t会馆,走过红地毯,进入地下室西餐厅时,那人坐在椅子上看报,一见关野进来,赶忙叠起报纸站起身来。
长脸盘,细眼睛,笔直的鼻梁,厚厚的嘴chún往下耷拉,毫无表情。总的说来,相貌很不显眼。此人自称崛口次郎,昨晚在东京站头等、二等候车室里,关野刚跟他相识。
“昨晚讨扰了。”崛口行礼道。
刚一坐下,崛口便递给关野一支烟。跟他的长相不同,人倒很机灵。侍者端来咖啡。崛口慢吞吞地吐着烟,说道:
“刚才跟银行通了电话,说董事外出还没有回来。先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关野不由得一怔,立刻想到时间紧迫。脑子里一盘算,拿到现款后,会计科全体出动,往工资袋里装现款需要多少时间。一看表,已经十二点钟了。如果赶上吃午饭,那更耽误工夫了。
“不要紧,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崛口似乎看透了关野的心思,安慰道:“已经谈妥了的,二十分钟准能回来。别着急,稍等一下吧。”
“让你费心了。”关野脸上露出苦笑,心里稍稍释然。
“还有,…关野先生。”崛口从椅子上探出身子,凑近脸说:“我要的那一份错不了吧?”好像耳语一般,、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您指的是二十万元的回扣吧?我们答应照付,一切按约定的办,请放心。”关野细声回答。
“多谢了。”崛口道过谢后说:“要说服大山先生拨款,可费了大事了。因为金额太大.连大山先生也掂量好久哩!”
“您说得是。”
关野点点头,心想,大概如此吧。大山利雄是即将见面的对方的董事。关野事先查过人名录,知道此人现任r相互银行的常务董事。
“说实话,总算帮了我们大忙。”
“哪里的话,因为贵公司信誉可靠才谈妥的,否则拆息再高,人家也不愿意担这个风险。这下可以放心了。不过金额实在太大了。”
“是的。正因为数目太大,别处都不肯通融。”关野“别处”二字说得特重,暗指别的往来银行。
“下月十号到二十号之间,版公司除销售进款外,还可向大煤矿收回一笔资金。不满您说,本来尚缺六千万元头寸,已经从别处筹划到一半。实在是为了应急,决不会失信。务请对方放心。”
“我明白。我再三向他们说明,对方也想私下弄笔拆息。反正是交易嘛,只要讲信用谁都欢迎。”崛口说完,脸孔又保持原来的距离。
“听说目前煤矿很景气哩。”崛口恢复原来的声调闲聊起来。
“是的。销路不错,支付也很及时。敞公司……”
关野说到一半,侍者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哪一位是崛口先生?”
“我是。”
“您的电话。”
侍者拉开椅子,崛口站起来俯视关野,说道:“可能是大山先生来的电话,大概已经回来了。”
关野目送崛口朝电话机走去,按了按上衣的口袋。
不一会儿,崛口堆着微笑走了回来。
汽车在日本桥r相互银行总行门前停下。新增建的粗大的希腊式圆柱,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两人下了车,一位头发梳得整齐、戴眼镜的年轻人在门口等候。一见崛口,赶忙走近来,恭恭敬敬地一鞠躬,问道:
“您是崛口先生吧?董事正在等您。”那青年穿着筹洒,完全是一副银行职员的派头。
“我来给二位带路。”
此人机灵干练,他先迈一步,闪进搂内。营业大厅内像广场一样宽敞,天花板很高。无数的桌子上职员们正襟危坐,秩序井然。经过精心设计的一排排的日光灯,照得大厅灯火通明。一派特有的气氛,使顾客一进门便产生一种威严感.
穿过大理石地面的顾客休息厅,年轻的行员领着崛口和关野进了会客室。四把蒙着白椅套的椅子围着一张桌子。桌上的花瓶揷着温室栽培的郁金香。
“我马上去请常务董事。”行员微微一鞠躬,便从刚才来的广口出去了。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崛口从招待客人的烟具中抽出一支香烟,吸了起来。关野则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企盼大山董事早些到来。
这时,与刚才进门的相反方向、通往内室玻璃门上,一个人影在晃动,轻轻地敲敲门,门开了。崛口赶忙把香烟扔进了烟灰缸。
一位红光满面、身材魁梧的男子进来了。银灰色的白发梳理得十分光洁。双排扣的苏格兰呢的大衣非常合体,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满面。崛口和关野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大山董事对崛口说:
“噢,日前诸多失敬,请原谅。”声音从容不迫,颇有含蓄。
“木,实在对不起。”崛口双手扶在桌上,低头行礼。站在一旁的关野,从双方的寒暄中听出弦外之音。
崛口瞅了关野一眼,向董事介绍道;
“这位就是跟您提起过的昭和电器制造公司的关野会计科长。”
崛口转向关野介绍:
“这位是大山先生。”
关野恭恭敬敬地递上名片,说道:
“效姓关野,此次承蒙先生帮忙,实深感谢。今后请多关照。”说里深深地一鞠躬。
“不必客气。”
红脸膛的董事依然笑容可掬,收下关野的名片,又向崛口揪了一眼,说道;
“我去安排一下,崛口君,回头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崛口低头行礼,意思是“拜托了。”董事转达他那魁梧的身躯,推门出去了。前后不过五分钟光景,彼此心照不宣,这本按照黑市拆息的三千万元巨额期票,顷刻之间成交了。
“真了不起,多有气派。”崛口望着董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不禁赞叹道。
“大山先生没有给你名片是有用意的。对行方来说,这是一笔不宜声张的交易,只让内部人知道。董事考虑问题面面俱到。”
关野点了点头,暗自寻思,也许如此吧。说不定大山董事从这笔黑市拆息中捞到不少油水。不管怎样,此刻能弄到现款就行。
“那么,关野先生,”峪口将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说道:“您把支票交给我吧,我给大山先生送去。”
关野把手伸进西装上衣的里口袋,一边解钮扣,一边心里感到陡然不安。转强又觉得这是纪人忧天、多余的担心,便按捺住了自己。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这儿是行员引进来的银行会客室,大山董事也见过了。这一切全凭崛口从中斡旋。如果让崛口察觉自己心中的不安,惹起他不快,那是万万使不得的。此刻要紧的是把钱弄到手。万一因为这点小事,对方变了卦,后果不堪设想。从专务董事起,公司上上下下五千名员工都等着这笔钱。关野感到自己使命重大。
他掏出白信封,颤抖着手指将支票抽出交给崛口。
“这就是。”
昭和电器制造公司的支票,票面三千万元。
“噢,是这个。”
崛口眉梢不动一动,无动于衷地接了过来,他眯缝着眼睛,不屑一顾地瞟了一下支票的金额。
“没错。”说着就站起身来,“我去办一下兑现的手续,请在此稍等片刻。”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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