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有眼 - 自杀之行

作者: 松本清张10,205】字 目 录

在地,额角贴着地板。

关野走到外面时,已经八点过了。

银座大街人群熙攘。这正是热闹时分。

年轻的情侣和中年的伴侣,缓缓地漫步在街头。人们的脸上无忧无虑,显出兴高采烈的样子。谁也没有注意到关野德一郎这个被厄运压倒的人,张张脸孔都很快活,对今夜和明天满怀着希望。关野恍恍惚惚地犹如走在墓地里,周围的一切同他无缘。他是孤独的。橱窗里明亮的灯光,随着他身子的移动,照在他身上。

他走到舟坂屋前的小胡同,要了一辆出租汽车。他下意识地叫住汽车,身不由己地坐了上去。

“先生,去哪儿?”司机握着方向盘问道。

客人没有立即回答。其实,关野上了车,这才意识到,应该马上告诉去处。

“去麻布。”关野不加思索,随嘴说道。

汽车启动了。关野靠在座位角落里,眼睛凝望着窗外。汽车从新桥穿过御成门,行驶在芝公园中。公园里的树木,在车灯照耀下,呈一片白色摇来晃去。司机本来想跟关野搭讪,见客人不回答,也就不吱声了。

到了电车道上,司机问去麻布什么地方。关野才如梦初醒答道;

“六棵树。”

关野下了车,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存心去找山杉喜太郎,一路上糊里糊涂,来到了这儿。在他的意识深处,他想再见一次山杉喜太郎,究明事情的真相。其实那也是徒劳无益的。山杉根本不会理睬他。然而,对关野来说,就是这个山杉把自己的命运逼到如此地步,不来敲敲这堵墙,他是不甘心的。此刻他心乱如麻,是一种本能把他推到这里来的。

山杉商事公司就在眼前,三层楼房,所有窗子都没有灯光,黑洞洞的。大门自然也关着。

关野拐进旁边的一条小胡同,绕到楼房后面。黑漆漆的楼房寒气逼人。他接了一下门铃。

楼下的一扇窗户亮了灯,闪出一个人影。那人推开半扇窗户,没精打采地探出头来同:

“哪一位?”值班员说。

“我姓关野,山杉先生在吗?”

“有事明天再办吧。经理今天傍晚到关西去了。生意上的事,明天找主管的人谈吧。”

关野顿了一下。

“那么,能不能把女秘书上崎的住址告诉我?我有急事,今夜务必要见她。”

值班员打量一下站在暗地里的关野的脸。

“你找上崎也没有用,她和经理一起走了。不知有何贵干?生意上的事,请您明天来找别人吧!”

他有点怀疑关野,说罢便关上了窗子。

关野在纸烟店里,拿起公用电话的红色听筒,对接电话的人说:

“我是隔壁邻居关野。总是麻烦您,劳驾请叫我的妻子接电话。”

等了约摸三分钟,听筒里传来收音机播送的音乐。一会儿“咯咯”一声,听筒里传来妻子千代子的声音。

“喂”

“千代子吗?是我。”关野说。

“嗯”

“我摊上了点事,最近回不了家。你知道就行了。”他按照事先想好的说道。

“喂,喂,那么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总之暂时不能回家了。”

听筒里妻子还在“喂,喂,”喊着,关野咋嚎一声,挂断了电话。妻子的声音还在耳际回响。

他叫住一辆过路的出租汽车,说去品川站。

湘南线的月台上,灯火通明。开往热海的列车进站了。关野上了车,身子往座位上一靠,闭上眼睛像睡熟了似的。鼻梁上冒出油脂,眼圈上渗出冷汗。将近两小时的路程,他没有睁开眼睛往窗外瞟一眼。

至汤河原站下车时,已过了十一点半了。出了站,他才发现已满天星斗。

打着灯笼的旅馆茶役摆出一字长蛇阵招待客人。

“内汤河原有没有旅馆?”

该地旅馆的人把关野送上出租汽车。

汽车沿着河岸一路上坡。家家旅馆灯火辉煌。关野想起从前和妻子来这儿的情景。

到了旅馆,女佣把他领到靠里面的房间。

“这么晚了,真对不起。”

关野对女佣说,晚饭已经用过,不必开饭了。其实,他中饭、晚饭都没有吃,但一点也不觉得饿。

洗完澡,他坐在桌前,从包里拿出信纸。

女佣拿来登记簿,他写上了本名。

“明天早晨您不急着起身吧!”

“不,我要早起的,现在把账结清。”

接着他说马上还要写信,请她把信发掉。

写信花去很长时间。给妻子千代子、经理、专务董事、还有副科长秋崎龙雄,一共四封。

他写给秋崎龙雄的信最长,把这次事件经过详尽地告诉他。除了秋崎以外,没有别的可诉说的人了。

写完四封信,已经凌晨四点了。他把信放在桌上,并留下邮票钱。接着抽了两支烟,站起来穿上西装。

出了旅馆,关野德一郎从公路向山上走去。天还没亮,夜色朦胧。只听得河里流水哗哗响。他踩着春草,用手摸索着,走进黑洞洞的森林…

2

东京天气异常干燥,连日放晴。好不容易才下起蒙蒙细雨。

秋崎龙雄在麻布山杉商事公司门口下了出租汽车。这是一座很破旧的三层楼房,外观灰秃秃的,谈不上有什么格调。门旁黄铜做的横招牌上,有的字已经脱落。这就是在东京屈指可数的大金融家山杉喜太郎的老巢。据说他一次能调动几亿元资金。

一进门,便是传达室,一位坐着看报的少女,抬起头来。

“我是来接洽贷款的。”

秋崎递上名片。名片是昨天才印的,上面没有昭和电器制造公司字样。

少女接过名片朝里边走去。不一会儿出来将秋崎领进旁边的会客室。这间会客室十分陈旧,粗俗。墙上挂着一个横幅的镜框,是金池液糊的字画。题字和落款,龙雄都念不出。西式房间加上这样的摆设,显得不伦不类,倒和金融家的身份十分相称。

一位四十来岁的职员,手里拿着龙雄的名片走了进来,说道:

“听说您是来接洽贷款的,我负责办理这项业务,能否请您具体谈一谈?”

“两三天以前,我在电话里和贵公司经理谈过。具体情况想必他都知道了吧?”龙雄反问道。

“跟经理谈过。”

职员把龙雄的名片重新看了一遍,只有姓名,没有公司名,歪起头想了一下,问道:“是哪一位介绍您来的?”

“这个嘛,经理也该知道。总之,请您向经理通报一声。”

龙雄说得很硬。

“很不凑巧,经理昨天大大皈了。我没有听他谈起过这件事。”

职员相当客气。龙雄今天早晨打过电话,知道经理不在。

龙雄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

“是不是另外有人听经理谈起过这件事广

“那么,请您等一下,我去问间秘书。”

龙雄叮嘱一句:“那就务请问到。”他听职员说会间秘书,心里不由得暗暗高兴,但又不放心,怕来的是另外的人,或者就只刚才那职员一个人折回来。

过了五分钟,玻璃门映出一片蓝色,有人敲门了。龙雄想:准是来了。

一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郎推门进来了。一进门,一双乌黑的眸子就吸引住龙雄的目光。她睁着眼盯住龙雄的脸,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她手里捏着龙雄的名片。

“我是经理的秘书。”

“名片我已经递上了。”龙雄说。

“看到了。”

她把龙雄的名片放在铺玻璃板的圆桌边上。

“对不起,访问贵姓?”

“敞姓上崎。”

她递过来一张小巧的名片。龙雄瞥了一眼,上面印着“上崎绘津子”。

蓝色的西装衣裙非常得体,显出体形的曲线美。她一坐下,便盯住龙雄,意思是催他快谈公事。

“我想恳请贵公司通融三百万元现款。”

龙雄打量着上崎绘律予的容貌,一双乌黑的大眼珠,笔直而秀气的鼻梁,紧闭着的小嘴,从面顿到下颚还留下稚嫩的线条,这同她那刚毅的双眸和嘴chún不大协调。

“您同经理谈过了吗?”上崎问道。

“谈过了。两三天前在电话里谈的。他说,回头到事务所来谈陷,所以我今天来了。”

“访问,您是做买卖的吗?”

“我经营玻璃器具批发业。眼下要支付厂商贷款,急需现款。”

“有介绍人吗?”

“没有。”

“拿什么做抵押呢?”

、“涩谷的店铺和现货,还有我现在住在中野的房屋。”

龙雄随嘴胡编了一通,边说边盯住上崎的脸。上崎绘津子不好意思地耷拉下眼皮,睫毛上的隂影使得眼睛更加黑亮了。

“我没有听经理谈起过这件事。”

她立刻又抬起眼皮,仍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经理预计明晚回来。回来后我向他转达,经理不在期间,我们也尽力去办。是三百万元,对吗?”

“是的。”

“您可以打电话来,或者请親自来一趟。”

“那好吧。”

隔着桌子龙雄和女秘书同时站了起来。会客室暗淡的墙壁,把她蓝色的西装衬托得格外鲜艳,更见她亭亭玉立。

龙雄走到外面,依然是细雨蒙蒙。在他的眼帘里仍然残留着刚才见到的上崎绘津子的身影。

他正是为了记住这张面孔才来的。他必须认识上崎的面孔,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一看表,还不到三点。对面一家小咖啡馆映入他的眼帘,他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

咖啡馆里只有一对男女,店堂里空蕩蕩的。龙雄在靠马路的窗户前坐下。窗上挂着白纱的窗帘。从窗帘的隙缝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马路的光景。眺望山杉商事公司的楼房,这儿是最合适的去处。

他要的咖啡送来后,为了拖延时间,便慢慢地喝着。现在是三点钟,离山杉商事公司五点钟下班还有两小时,他准备在这儿泡着,店里生意清淡,倒是个好条件。

那对男女凑近胜在低声说话,好像在谈一件复杂的事。那男的好像在说服女的,女的不时地拿手绢擦眼睛。

龙雄喝完咖啡,女招待送过来一张报纸。他装作看报的样子,眼睛却望着窗外。怕上崎绘津子五点钟以前出来,所以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座灰溜溜的旧房子。

那女客终于把手绢捂到脸上,男的现出很为难的神情。女招待向他们瞟了一眼。

龙雄见到女客哭泣,不由得想起关野科长的妻子趴在科长造体上恸哭的身影。

关野德一郎的遗体,是他在汤河原山林里吊死后被发现的。洗温泉浴的人散步到了那儿才看见。从衣袋里的名片马上就知道他的身份。

警方同时通知公司和家属。

经理大吃一惊。

“这下可闯了大祸了。没想到他竟然那么想不开。

“你要负责任!”经理这句声色俱厉的话,后果竟会如此严重。然而,经理没意识到,对关野来说,退职与自杀相距咫尺,像关野那样性格懦弱的人,完全有可能走此绝路的。

遗书除给家属之外,另有三封,分别给经理、专务董事和龙雄的,都是邮寄来的,是关野德一郎自杀前在旅馆里写好的,在给经理和专务的信中对自己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表示歉意。

然而,给龙雄的遗书里,把事情前后经过详尽地写了出来。他对一向信赖的龙雄写道,这件事的始末,我一心只希望你知道,因此才写了这封信。

龙雄本来身处局外,只能笼统地猜想,现在看了遗书,才了解事情的详细经过。

这事在公司里绝对保密,还没有公开。可是夺走关野德一郎生命的人,却不受任何追究,逍遥法外,这难道是公平的吗?龙雄觉得太不合理了。

除此以外,还因为他平时颇得关野的信任,他要报答关野的知遇之恩。这一想法从今天的目光来看似乎太陈旧了。然而,面对这件不合理的事,他无从发泄自己的义愤。案子既然不能报警,那也无可奈何,他决心由自己来单枪匹马追根究底。

一边上班一边追究,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决定请假两个月。公、司规定,每年有三十天特殊休假。因为忙,去年和前年,他都没有休。因此,告六十天假,并不违反公司的规定。问题在于公司能否一次准假。龙雄拿定主意,万一不准,就提出辞职。于是他去找专务董事。

“是身体不舒服吗?”专务董事问。

如果称病,要有医生诊断书。所以他一开始就说为了个人私事。

“你请这么长的假,公司也为难。既然你这么说,也没有办法,希望你尽可能早日来上班。”

专务董事让了步。他一向很器重龙雄,当然那也是关野科长居中举荐之故。

龙雄将关野的遗书作了笔记,反复推敲。要打听自称崛口的“倒票爷”的下落,必须先去刺探山杉喜太郎。山杉虽然没有把崛目介绍给关野,但他们中间肯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纽带。

不久,公司拨出三千万元现款承兑那张被骗的支票。支票上的背书,联名签上第三者的名字,无可挑剔。这真是惨重的损失。经济界目前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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