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身一个人来的。”舟坂的语调没有抑扬顿挫,很平板。
“是吗?那就奇怪了。我的确是这样听说的。”
对方想金蝉脱壳了。田村用铅笔头点着面颊。这是他在人面前装模作样时的常态。
“听说的?哪里听来的?”舟坂不动声色地问。
“在东京时,我曾去府上拜访过。是山崎总管告诉我的。”田村答道。
“你误会了,那是说说而已。”舟坂支吾其词地说。
田村一时语塞,不知再问什么,对方矢口否认,田村当然有办法追问下去,但此刻时机还不成熟,不能让对方摸到自己的来意。摊牌还是下一步的事。
“阁下在此逗留,有何目的?”
这提问显得太普通,习惯地一问。但田村意识到由此一步一步逼近问题的核心。不过,未免有点单刀直入,显得幼稚,不够老练。
“休养。”舟坂一句话就顶了回来。
“不是很忙吗?”
话里自有弦外之音,但舟坂却丝毫不为所动。
“嗯。”鼻子里只哼了一声。
留神一看,舟坂的视线紧盯住田村的眉心,一双眼睛咄咄逼人。因为坐在沙发里,微低着头,让人看不到眼珠,只是向上翻着眼白,从额头上直射过来。目光凝滞,纹丝不动。
田村禁不住缩了缩脖颈,感到不寒而栗,猛然如梦初醒,意识到坐在面前的是什么人。方才那种从容不迫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田村不免有点狼狈。尤其是自己坐在这间客厅里,不知怎的,顿时失去了心理的平衡,感到局促不安。脸上汗水直流,便放意看了一下手表,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百忙中前来打扰,抱歉之至。我这就告辞了。”
一张纸片落到地毯上,他忙俯身去拾。
黑衣人裹了襄褲裙的下摆,站起身来,只简短地“嗯”了一声。
田村鞠了一躬刚要出去,脚上一只拖鞋脱落了。
“喂,听着!”嘶哑的嗓音叫住田村,“我同意恢复修身课,劳作特意从东京撵到这里来,我就干脆把意见告诉你吧。”
“哦。”
田村满头大汗地走了出去。听见身后舟坂英明在哈哈大笑。
到了走廊上,穿立顿服的山崎总管站在暗处,两只大眼睛望着田村的背影,不知怎的,田村见了这人就心里发毛。
田村折回到宇治山田车站。
周舟坂英明的较量,不觉竟吃了败仗。这是自己准备不充分。以前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叫人害怕的人。
可是,田村丝毫也不退缩,“走着瞧,总会有一天逮住你的狐狸尾巴。”走在蓝天骄阳之下,田村忽然又精神抖擞起来。
在火车站,他给通讯站打了个电话道谢。
“田村先生吗?”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和昨夜不同,声音清朗。
“昨夜多谢您了。我现在就要回东京去。”田村说。
“事情办完了吗?”
“啊,托您的福,总算……”嘴里这样回答,心里却有一种自卑感。
“您去过旭波庄了吗?”通讯员奇怪地叮问了一句。
“去过了。”
电话里稍微沉吟了片刻。
“那么,有件事想当面同您谈一下,您在哪里打的电话?”
听得说在车站前,对方便叫田村在那儿略等片刻,说马上就去,挂断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通讯员顶着太阳骑自行车赶来了。
他有点秃顶,额角上布满了汗珠。
“我是青山。”一边拿手巾擦汗,一边说。田村再次道谢,两人便走进一家小饭馆。里面空蕩蕩的,一个客人也没有。
“您去旭波庄,是会见一个姓舟坂的客人吧?”青山开门见山地问。
“是的。你有什么见教?”
田村殷切地等待对方开口,心里巴望着,或许从他这里能得到些线索也未可知。
“木,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事情是这样的,三四天前,xx大臣下榻在那家旅馆,我曾去采访。来参拜伊势神宫的人很多,在这里工作,这类杂事也就不少。”青山通讯员苦笑了一声。
“当时,我见到一个人,身材不高,留小平头,四十来岁,是舟坂吧?”
“是的,是他。”
“果真是他!我不知道他姓什么,所以那天晚上也没有留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田村犹豫了一下才说:
“是个右翼组织的头子。”
“畸?是为了什么案子来追查的吗?”青山瞪大了眼睛问。
“不,没什么事,只是想见见他而已。您要谈的是关于他的事吗?”
“是的。”中年的通讯员舔了一下干燥的嘴chún。
3
当天傍晚,龙雄返回名古屋。同田村有约在先,便去报社找他。田村还没有到。
“既然已经约好,待会儿就会回来的。请在这儿等一下吧。”
分社的人将尤雄导!进会客室。说是会客室,其实徒有其名,只在编辑室的一个角落里放上桌椅而已。女办事员端来一碗温吞吞的茶。
龙雄取下报夹,上面夹着当天的日报,随便翻到社会版。他的视线被三栏标题吸引住了。
濑沼律师绑架案
查及担架制造商
这条消息报道如下:
据专案组宣称,濑沼俊三郎律师绑架案实同新宿区发生之该所职员田丸利市被杀案有关,现正同时并举大力侦查。日前,律师被装成病人,从东京站抬到火车上所用之担架,已被查明,其制造南乃系本市文京区之位伯医疗器材厂。经查该公司于一九五二年共生产此种担架二百五十到,除去大批供应医院和疗养所外,其余零售,均交鲸屋医疗器材店销售。大宗买主已经查清,唯零售部分尚在调查之中。专案组认为,此为特种商品,故而查明担架出处,也指日可待。破案工作进展神速,专案组顿呈活力。……
消息很短,但不无暗示,当局仅仅查出一副担架的来历便雀跃不已,说明侦查工作搁浅很久。
龙雄寻思:只要专案组不掌握右翼组织这条线索,侦查工作的开展并非易事。不过,现在他无意向警方检举舟坂。不是不肯协助,而是现在尚未抓到真凭实据。说穿了,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臆想。迄今为止,积所有的推测,已经初具轮廓,但还缺少事实来佐证。构思已有,实体还是一具空壳。进一步说,龙雄的本意是想親自追查出置关野科长于死地的凶犯。
“屹,”田村精神抖擞地走进来招呼龙雄,“等了好久了吧!”
室内已亮着电灯,田村满面红光,像喝过酒似的。一望便知,他非常兴奋。
“不,刚来。”龙雄把报纸递过去。“我正在看这条消息,”
田村弯下腰念起来,然后指着报纸说:“警方磨磨蹭蹭,进展也太慢了,还在这种事上兜圈子。”
“慢是慢一点,不过很扎实。”龙雄说。
其实,他心里也这样认为,警方的侦查脚踏实地,扎扎实实,步步深入。而自己做的努力,似乎浮在空中,虚无缥缈。
“slowlyandsurely?”田村兴高采烈,大不以为然地说:“要说扎实,我们并不比他们逊色。呢,你先说说,有什么收获?”
“没有。”龙雄摇摇头说,“毫无线索,山本不知去向。”
田村点点头说:
“那也没有办法,不过,我这方面好像得到点补偿。”
“我见到了务级英明了。”田村兴致勃勃地说。
“哈。怎么样?”龙雄望着他汗津津的脸问道。
“果然名不虚传。要在战前,准会成个大人物。年纪不大,却颇有风度,堪称一党之魁首。说来惭愧,我居然有点畏首畏尾。”
田村脸上有些难为情,”没有具体说什么。
“会面倒没有得到什么线索,毫无破绽。率领年轻人参拜伊势神宫这件事,他关口否认,说是在那儿休养。他越是装腔作势,越是叫人怀疑,其中必有内情。”
龙雄完全意识到内情指的什么。
“他在宇治山田市运筹帷幄,对吗?”
“宇治山田市有个通讯站。我见到通讯员,无意中,他告诉我一件事。”田村接着往下说,“通讯员因为别的事,去舟坂住的旅馆采访,说是看见了舟坂,身后跟着三四个年轻人,口口声声喊“先生”。通讯员还以为他是学校教师或什么作家呢。他问我,你既然特地从东京来见舟坂,想必是什么名人吧?由此可见,舟坂周围跟着许多年轻党羽。”
“是吗?果然不惜!”
“这且不说,我还听见一桩更有趣的事呢。秋崎。你猜是什么事?”田村目光炯炯,探出头来问。
“我怎么会知道?”
“舟坂那儿来了个漂亮女人。从穿的西装极其标致来看,肯定是从东京来的。”
“来了?你说的‘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么回事麻。通讯员正要从旅馆回家,看见一辆汽车一直开到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由女佣陪同去见舟坂。因为长得漂亮,通讯员那家伙便留了意。第二天,又去旅馆办事,随便向女佣一打听,说那美人当天早晨还没有回去。怎么样?颇耐人寻味吧?”田村兴冲冲地说,“那女人肯定有事来找舟坂的。我灵机一动,那女人准是舟坂的情婦,红月亮酒吧的老板娘梅井淳子。”
田村嘴角上高兴地露出笑容。
“只是体态和容貌,凭印象稍有不同。老板娘比较丰满,可是,通讯员说,那女人身材颀长而窈窕,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岁,而老板娘总有二十七八吧。反正这只是刹那间的印象,不足为凭。因为是漂亮的女人,在长期住在乡下的通讯员眼里,便得了那种印象。”
龙雄听田村这么说,心里不由得怦怦直跳。通讯员的印象没错,那不正是上崎绘津子吗?
龙雄猛然又一怔。在瑞浪邮政所无意中听到的片言只语,此刻又在耳边回响。
当时不是说,有个年轻女人要用汇票提取十万元现金吗?
犯人既然是“倒票爷”,肯定相当有钱。在逃亡途中,决不可能携带大量现钞,而是兑成汇票,随时支取。这样既安全又方便。上崎绘津子是他们的走卒。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龙雄焦急的问。
“听说四天前。我打算马上给东京打电话,叫他们查一下,红月亮酒吧的老板娘在不在。不过,我认为现在还不必要严加监视。”田村自个儿起劲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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