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的比兴处,此法的应用亦广,不必一一举证。因为申诉本事,形容本意,直截说出,语简易尽,加以明喻,比类自显。(直接的对比)若用暗喻(间接的对比)是不迳说如彼,如此,仍以意类通比,却不显示主观的肯定喻象,留予读者一个进一步分析用思的机会。而且暗喻多含兴意,“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借墙茨作兴引起下文固可;然意在暗喻毫无疑义。又如杜甫《重赠韦左丞丈》诗中说到“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隔过四句,使是“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明明以暗喻为结,但不一直道破,读者便感到意味的深长。白居易《琵琶行》中间有几句明喻暗喻兼用,最易看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把琵琶音调横说竖说无非借另外物事作喻,不过直接比附与间接比附交相为用,文字既不干枯,意象又多生动。中国的诗词赋与外国的诗歌的名作者都会利用恰切的暗喻。以加重诗情诗意的光华。否则数语直破,尚有何婉曲的趣味。岂止文人的诗歌好用这样“拿手戏”,民间谣曲里的暗喻法也随在可见。并非作者故意不直说白道,用诗歌申诉情感,刻画自然,最忌太直太显,无山穷水尽,柳暗花明的曲折。那样,读者固易于明了,不假思索便以为这般,如此,然而感受上却浅薄多了。只求“明了”,索性连明喻不必用,是一是二,落得省字省力。然诗歌除却“达意”,最主要的是“兴感”,所以这两种喻法的应用俱不可少。
刘彦和所谓:“且何者为比,盖写物以附意,飏言以切事者也。”这句话对于比喻的定义可谓“要言不繁”,——就是新诗的作者也应该加以珍视。
诗人的情感要丰富,要强烈,要深入一切物事的核心,要先能激动作者自己的肺腑,不过,——无论如何,表现出来却多少总要耍点“手法”。所谓“手法”,不是障眼法,不是堆砌,隐瞒,更不是卖弄“才情”。把不能抑遏的情感与深入的观察,横空的想象打成一片化为有音乐性的诗句,不管诗人的个性如何,——刚劲或温柔,雄壮或幽静,洒落或拘谨,——但他须先经过一番“清炼”的工夫。直说,白道(非白描)只图以理胜人,以教导付与读者,即令真有所感,已不免空浮,粗疏之病。“气盛言宜”,自具至理,然以之说诗,似还有待商量?也有一气呵成,不假修饰,——在表现上没有扭捏装点的痕迹与做作的外形,一样不失其为佳作。但找找古今诗人的这类例证,你读去听去,觉得作者情感的奔放,有力,仿佛如中国字的一派,真能“力透纸背”。盖因气盛而又有常日的素养,句法中自具调谐,歌唱中自有节奏,然而还需要有种种衬托,映带,不过单因气盛。读者略不经意,便认为这等诗绝无一点“手法”,只是“天籁”,其实被诗人瞒过了。
有文字上的素养,更有作者独具的真感,加上想象的组合,以口以笔变成诗歌,重叠,往复,像是急不择言,却最富于感动,挑拨的力量。所谓一气呵成的诗至少须有这样根柢,并非专靠一点直觉的情感,不顾艺术,便能冲口而出,一挥而就。即以情感为证,若笼统,浑然,未尝“清炼”,比附外象一无选择,纵使真实,因为失掉了表达上剪裁的方法,音节上调谐的变化,反而将诗感冲淡,—因之减少了传布的效率。自然,徒讲形式,是“诗匠”的能事,与真诗人的创作相去尚远。不过,欲做一首好诗,则内涵外形两皆完美,方易传感;方易收兴观群怨的效果。即具“真感”,还须注意怎样表达才可称合,至于原是矫揉仿造的“伪感”,以手代心,强作支捂,已尚无感,何能感人。
西洋诗中Ode一体颇难译为恰当的中国名词。笼统译作抒情诗,与Lyric易混,且亦难尽涵义。至从Noble Sentiment解释,或作格高之诗;尤不相宜。各种诗体格高者甚多,何况Sentiment一字作格律风格讲,相去甚远。或则以“歌行”二字当之,虽似适当,亦不是十分妥贴。
Ode诗体来源甚古,当文艺复兴期末流行于意大利法兰西,其后方传入英国。司频塞尔Spenser的Epithalamium一诗可算英国第一首的Ode。约翰孙及十七世纪的抒情诗家用此新体作诗不少。通常看去,这种诗体似乎没有严整一定的规律,但那时的英诗人除却约翰孙外,大都有整齐的节段,韵律。至十七世纪末,考莱方将不规则的Pindaric Ode介绍到英文学界。从此以后,英诗人便不严守旧日所习的此体格律,而有运用体裁字义的自由了。
Ode介乎抒情诗与叙事诗之间,是一种音乐的抒情诗,而题材亦有较丰富的发展。以拟中国旧诗,与“歌行”略近,故普通译作歌行未为不可。不过,中国的歌有长,有短,(如《陇头歌》《子夜歌》等最短)而Ode在初流行时,行数较多,到后来很简短的也有了。就以Epithalamium为证,共二十三节,每节有的十八行,有的十九行,总算起来,置之中国诗中也可称为长诗。他如克茨的《夜莺歌》,Ode to a Nightingale,格雷的Progress ofPoesy Ode都非简短的抒情小诗。这种诗体长短皆宜,到后来亦无严格韵律的限制。故用作写情,叙事,烘托想象,比较上较为利便。这一点与中国诗的“歌行”似相符合。因为“歌行”不比“律绝”,受字句数目的规定与韵脚平仄的谨严,富有自由伸缩性,无怪西洋的诗人从十八世纪来以Ode名其诗题的日多。
Ode可谓为抒情诗之一体,但所以要特用此名目的原因,并不专在内容,形式的关系亦颇重要。大致因外形不同,Ode可分三种:一、规则节段的Ode(叫做Sapphic Ode)二、规则的希腊诗首句的Ode(或叫做PindaricOde)三、自由体Ode。头一种即英国诗人在最早期以此体作诗时所用,节段与韵脚整齐,严紧;诗人自非一定照斯频塞尔的分节段法,可有其变格的自由。不过在这一种Ode作法里,作者却不能不顾及节段的整饬,对称,以及韵脚的变化。第二种乃仿希腊Ode的“合唱分隔法”。所以即用希腊诗人的名字Pindar以名此体(第一体亦借用希腊女诗人立名。)但在希腊时,此类诗歌可供演唱,和以弦琴,风笛,与舞蹈相配。首句方歌,唱和班队即行过神庙或广厅,至中解便向后运行,歌至尾段时,班队全体立住。借共同动作以应节奏。此种Ode颇不易作,英诗人仿者亦少。雪莱可称圣手,以“雅典歌”与“拿玻勒司歌”二首为这种Ode的佳制。(其详不细述)第三种自由体最为方便,而利于天才较次之诗人。结构,用韵,都不像上两种的整齐,用字亦无限制,故宜于读而不宜于歌;便于作而多挥发,与无韵诗相似。脱卸不少的拘束,作者有发纵收结的自由,听起来音乐性或差一点,然少拘束,与自由诗有一样的利便。
就Ode诗体看来,西洋文学作品也是一步步从繁难的形式中趋向于格律的解放,使作者对意象构成及思感的传达上有多少自由。才高心细的诗人并不易为格律拘定,反能变化于格律之外,如克茨,雪莱的种种Ode可为明证。不过由鉴赏的节力与写作的自由上说,形式的逐渐解放自有便宜。(粗制滥作在所不免)因思及中国新诗的进展,故举此体作一比论。
曾国藩曾将古文分成四象,而总括以阳刚阴柔二大类。虽然经后人批评,说他按篇分属或有失之牵强外。但从美学上鉴定一切艺术美,毗刚,毗柔,殊难否认。所谓壮美优美之理,亘古莫易。文章如是,诗歌亦非例外。试就: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一首,与
残花啼露莫留春,尖发谁非怨别人。
若但掩关劳独梦,宝钗何日不生尘。
相比,阴柔阳刚区别显然。自然,这由于诗人个性者多由于环境变化者少。作“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词人较难写出“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壮句,正如实大声宏的杜子美无论如何有儿女柔情,也做不成“罗衾不耐五更寒”的轻怨词句。或者有人要说:以苏东坡的洒脱,豪迈,不是一样有许多丽词,而杜陵老叟又何尝没有过“云鬟玉臂”的情思。但答复这话须费解释:第一,检查一位诗人的个性,不能只看他的单词片句。第二,在其作品中要统览他的全篇意境,不可选择一二词藻便据为定案。第三,不可把“风格”二字看得过于呆板,以为中无变化,一色到底。环境能移人非尽移人。李后主国破,被虏,其所寄情者只知向宫娥挥泪,虽然我们并不是说他非出于至诚;而其性格之偏于“阴柔”,无壮烈气概,善读者皆能了解。否则陆放翁乃一江湖老人,无言责,无政治任务,南宋偏安,朝野逸乐,多少年来已把长江以北的世界置之度外,放翁为什么临死以前还有“家祭勿忘告乃翁”的壮怀?以杜甫的“鄜州月”一诗作证,在云鬟玉臂两句以上,正好是“可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所予读者的意象又是何等伟大,沉痛。至苏氏的诗文,笔记,处处都见出一股活动,豪迈的才士气概,又颇受道佛两家思想的波动,对一切不甚拘执,不十分认真;故他的作品,论技巧是灵活生动,心胸也浩瀚博大,但真诚热感似不能与杜甫作比。(环境自然有别。)然即以此例评其诗文,仍然是合于“壮美”的成分多,而“优美”的成分少。这正如生理学上所论人的质素,单纯属于神经质或多血质者殊少,不过以其主要质素略定名称。文艺作品中以“壮美”优美”分类,亦与此等并无绝对的准绳。
中国旧诗歌中利用叠字叠句以加重情感的传达与意象的刻画者,例证极多。《诗经》国风诸诗几有十之七八是善于应用这种形式。字句重叠,除却加重意念外,所以能使听者读者的感情绵延保持下去因之引起深长思的原因,声调的关系尤重。譬如:
参差荇采,左右流之。
参差荇采,左右髦之。
如:
君子有酒旨且多。
君子有酒多且旨。
君子有酒旨且有。
又如: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无论听,读,不但不感重复,反而激起低回缠绵往复申诉的深感。这是民间歌谣形式的要素,各地皆然,不止中国的单音文字能如此用法。到后来,诗歌愈格律化,成为文人诗家的专长时,此种形式渐渐减少。试查汉魏乐府,六朝歌行,与唐之律绝比证,便可见出重叠字句逐渐减少的痕迹。词中间亦有之,不过较少,李易安冷冷凄凄一词成为千古绝唱,还不是善用重字的老方法。元曲中重叠处又渐多,是否由于接近民间不是文人诗家的专利品之故,兹不详论。只就音调上评论:大概愈与民间相近或完全产自民间中的诗歌,音调愈自然而利于听。愈远于民间,音调便多用间接的方法,多词藻的充饰,在听与读上都得有特殊素养,方易相悦以解。这是一切文艺作品必经的过程。
西洋诗歌中叠句叠字的用法自然不与中国诗歌一样,但因拼音关系,重叠句于音调上更易收低回缠绵的效果。兹举英诗数段为例。
爱伦玻Poe的诗歌,小说,技巧无不精美,在他那首Uiaiume诗里,所用叠句在相续及更迭的方术上,音调最佳。
The skies they were ashen and sober;
crisped and sere
withering and sere;
It was night in the lonesome October
Of my most immemorial year;
hardby the dim lake,
misty mid-region,
down by the dark tirn,
ghoul-naunted woodland。
另一例可取斯文朋Swinhurne的“时间胜利”诗中之两行:
I have put myandout of mind
that are over,that are done。
又如卜伦司的句子:
O my Love's like arose
That's newly sprung in June,
右三种叠句叠字法各不同。而似玻之例子最为明显。与《诗经》中恒见者略相似,其效率在加重听者之注意力,与使所示印象更见沉实,鲜明。小调如“叹五更”,“十杯酒”,往往在一段里只换数字,然接续唱去,听者不但无厌烦之感,反将兴味提高,也是一样的道理。总之,用连叠字句,音调的效率比意象要高得多。《乐记》上所说“声依永,律和声”二语,取作解释复叠字句的利用,最为确切。
雪莱的“西风歌”是每位研究(或则鉴赏吧)英国诗歌者必读而且爱读的一首诗。(记得曾有人译成新诗)除掉作者想象的丰富,活跃,与种种比喻的明切有力外,更能将西风,秋,空间,时间人生的变化,物我的调谐,联为一体,使读者深思,追怀,挑动心弦,这真是非天才洋溢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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