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人送至寺中安歇。今日备有小酒,敢邀诸公同至寺中一乐何如?”左右佐使对曰:“堂尊有佳客,未获拜望,反蒙宴召,赧颜何如?”新曰:“今日请诸公待友,虽私而亦公也。日昨,接有谋命词一纸,今日寺中当同诸公三面鞫之。”僚属莫解其意。本日多带有力民壮,同至寺中如仪。款饮半日,新虽身为东道主,心则想在案前叶也。随呼门子往佛殿西傍取木叶来劝酒。门子拾取数片,献于案上。新看时,与前叶体态纤毫无异。传遍僚属、亲友兢曰:“叶虽新旧,其实共一根株所出也。某闻劝酒用莲叶作碧筒饮,未闻用木叶作酒也。”新曰:“叶虽不堪作,伐倒根本,其下尽有银盘金盏。”僚属曰:“然则宝树耶?”新曰:“虽非宝树,尽是奇货。”僚属又曰:“公何明于物理?”新曰:“察于人情,自明于物理。若以我言为妄,今共君试之。”随呼寺中工人具锹锄、刀斧,将寺西树木砍倒,验取其中宝货。
僧人闻说砍伐树木,惊骇。谋命之僧,尤自措躬无地。俱叩首案前,曰:“神依奇木驻行祠,伐此木恐于寺不利。”新怒曰:“设有不利,非僧之罪,我身当之。”僚属、亲友亦以为言。新云:“我曾与公等说来,今日备酒待友,虽私亦公。同诸公三面鞫出谋命词,正谓此耳。言犹在耳,诸公何顿忘耶?”僚属闻新言,俱呼左右助力将寺木砍倒。左右锄未及四五尺,果见一妇人尸,宛如生前,但项下伤了一刀。新谓僚属曰:“讵非银盘金盏耶,讵非奇货耶,讵非物理耶?”僚属啧啧叹服。随将本寺僧人尽数绑缚。
酒罢,带转城中,严刑拷鞫。一僧供云,自远年前近晚时分,寺处遇见一妇人,年方二十有余,口称:“丈夫被人扳诬,畏官司刑法权潜身逃躲于寺,待事情明白,教我自往寺中来寻之。今幸事势别白,竟来求见丈夫一面,此寺莫即我夫所云之寺耶?”僧人见色生情,且日已近暮,四顾无人,寺中几员僧又人请去作功果。即诳之曰:“此寺即其寺,汝丈夫藏吾寺中,寂无人知。昨闻得事势宁静,今日同师父往乡下取苗,须黄昏时分方转回寺。”妇人见夫心切,不虞真假,即同至寺中,藏于密室。且给之云:“此寺过往官员极多,更兼常有公差借歇,须肃静在此少坐。我打听汝丈夫回,即唤来相见。切莫高声,恐公差得知,不惟汝丈夫拒捕逃走,且贻累我寺中藏匿犯人,取罪不便。”妇人被其笼络,只在僧房默坐。
候至黄昏,不见丈夫消息。少顷,所遇僧人送得饭来,酒肴盛备。谓妇人曰:“适工人回云:‘师父与你官人为事羁留,今日不回矣。小娘子且奈烦,今日权宿一宵,明日相见未迟。小僧粗备酒肴,开怀畅饮,少银河一夕之欢,何如?”妇人闻僧言,怒曰:“良人守分,不意昔日为人所诬,逃出阱外;妇人守信,不意今日为僧所诳,驱入阱中。夫不为仇仇而罹刑,妾肯为奸僧而受辱哉?”涕泗滂沱,酒肴毫不沾口。僧人此时曲意奉承,希获巫山一梦;多方劝慰,欲图邮亭一欢。妇人贞心激烈,即将酒盏丢破僧人之面,又将台上看肴乱扫乱骂,僧人怒发,曰:“本图一乐,不意惹灾。我放此妇人出去,他对丈夫言,亦不是好消息。趁此无人,不如杀之以灭口。”即拔床头利刃,将妇人刺死。又思曰:“既灭口须减迹。今晚黄昏月明,一二工人又在田中守禾,众僧又不在家。将此妇人埋于佛殿西傍。”次日,又锄山中一木栽于其上。众人见时,只说是栽木,不知其下埋有人也。“经今十六七载,不独外无人知,虽众僧亦不知也。今日事发,自作自受,与众僧无干。”新得其实,遂问死偿命。众僧惧罪,厚赂亲友,始从宽释复。唤其夫讯之,其夫对云:“某因出外买卖,积有些小资本,娶得妇人李氏,颇有烈性。千山万水搬回故乡,邻贼王得见我客回,必有厚本。节次称贷未允,怀忿扳诬。身出躲逃山寺,约妻事释方得回家。后妻出觅我,久无踪迹。只道途中被人拐去,或登山涉水为虎伤水浸,不意被此僧人所害。若非冤魂自控爷台,吾实不知妻身死于非命如此。”新曰:“此虽伊妻冤魂不散,实亦此寺如来佛之赫其灵也。彼无欲清净身,岂容色欲涅其教门。且据奸僧供词,伊妻贞烈,伊语不诬,理合领回敛葬。拨寺田百亩以充旌奖。其寺中住持僧虽非主令,涉于故纵众僧,即非知情,疏于觉察,轻重坐罪如律。”一郡人称为活菩萨。
天网恢恢密不疏,奸僧害命受明诛。
只从一叶寻消息,冷面周新有鉴湖。
张主薄判谋孀妇
张录以经术通显,授叶阴县主簿。怀才倨傲,每为守令所抑。录叹曰:“大丈夫有盖世凌云之志,而拘于下位,若矮屋之下,使抬头不起。”县中事简禄薄,己又清廉,礼文疏略,难以结欢县主。思欲以伟抱动之,未有其便。适八月中秋赏月,数员官会饮后堂。县主云:“今夕中秋月明,请诸公剧饮通宵,有怀尽吐。”录思之欲以才动县主,今日天假之会也。饮至半酣,作中秋诗以献,云:
欲沽美酒来追景,又恐黄公即讨钱。
归与老妻斟酌定,闭门推出月还天。
盖叙其廉而贫也。县主阅诗大加叹赏,始悟三尹抱负不凡,不当以僚属待之。自后县中事务必求请教,相见时必称为张先生。遇难决词状,悉批审理。张亦虚心剖判,人俱称平。
一日,张奉县主委托,往乡下踏勘良民势要混争田土。地方迎接,送至宝元寺居住。众僧俱迎谒伺侯,不在话下。时当伏内,暑气逼人。张到寺觉倦,方丈内开榻就寝,忽梦己到明见轩。见一女子手执利刀,将一“恢”字劈为两半。西边顿心出血能跳,随将东边“灰”字掩于其上,倏然不见,醒来乃是一梦。正疑虑间,见里胥请入午膳,张云:“我已带有馆夫,自备饮食,不喜骚扰。汝辈如何又糜费?汝等一番使用,自后再无得浪费。”里胥云:“供给父母,职分当然,何云浪费?老爷为百姓分忧,惜民脂膏,顿饭且恐疲民,劳心者不获享劳力者之养,则我辈又将谁享也?”张见里胥所言凑理,心甚欢喜。食完午饮,问寺僧曰:“我闻此寺中有一明见轩,极幽雅。便过往安歇如何?只送我在方丈安下。”答云:“明见轩现师兄慧明所居,旧额往来官员俱在方丈安歇,非小僧辈只利老爷在此,不利在彼也。”张思云:“我只将假言一赚,果有一明见轩。既有明见轩,则梦中所见之事可推寻矣。”遂谓曰:“我适在此安歇,精神恍榴,觉有鬼魂相侵,不如移至明见轩去住歇。”僧人闻言,只得奉承,忙打扫洁净,接本官人明见轩去。
张至轩中看时,果如梦中所见景象,谓僧众曰:“此轩果幽雅,身抵净室,万虑消融,此轩中真足明心见性,只恐欲火不灭,无人之境将为坑人之地。”众僧叩头曰:“山门恪守佛教,半毫不敢为非”。正问答间,忽见梁上一孤燕遍体蒙灰,堕下阶前叫噪。张听之,初若聒人之耳,终实怆人之心。众父老侍立两傍,面面相视。见梁间未有燕垒,张行出数步,默嘱曰:“燕果有冤,可飞集案前叫噪。”其燕果飞集案前叫噪。众父老只说本官好闻燕语,不知心有默嘱,近前跪曰:“老爷德化鸟兽,咸若不直。百姓快睹丰仪,虽燕雀亦来贺如此。”张问寺僧曰:“闲常有此燕否?”僧曰:“燕虽巢梁,寺中未有。莫非老爷有超迁佳兆,故燕雀预报其喜?”张曰:“燕贺报喜俱非也,燕语声中带悲,似有不平之意,此处必有冤枉之事。梦既不虚,事必有实。”唤随行皂隶:“跟孤燕,飞止何处回报。”皂隶看时,见孤燕飞入寺西一贮灰之室,身窜灰内不出,遂以其情回报本官。
张闻言,即带里胥父老并跟随人同至土屋勘验。见土房卑小不光,内多灰粪。命左右将灰粪搬出,锄开地穴,果有一妇人尸首,四肢都是刀口。张问众僧曰:“汝谓山门恪守佛教,毫不敢非为。此灰室死骸从何处得来?”众僧吃哑无言。张叹曰:“无人之境将为坑人之地,信不诬矣!”遂悟梦中见妇人将恢字劈开,顿心能跳,以灰掩之,白己身掩灰下,其心不死也。遂问此轩何人居住。众僧答云:“慧明。”又问左右联居何人。曰:“色空、欲空。”随拘慧明、色空、欲空三僧来。问云:“何物妖僧敢此大胆,谋杀妇人,埋于灰粪之下。此必行奸不从,故逞凶杀之,以灭其口。从直供招,免屠戮众僧。”慧明初时六拷三敲,不肯承认。次问二空云:“妇人系汝三人谋死是的,纵非下手,亦必知情。”二僧此时亦忍刑不肯供招。锁纽三僧,发民壮带出方丈伺候。随将满寺僧人一一报名点过,分付地方具呈保领,毋得逃走一个。“但问得下手之人明白,即不干连你众僧之事。”
一僧见事败露,只得从直报云:“久年前,有一孀妇绣一长幡,来寺酬愿,祈保亡夫早升天界。事因后遍寺游玩,游至明见轩,慧明僧见其姿容艳冶,顿起淫心。引入僧房,锁钥门扉,欲行强奸。寡妇不从,引刀杀死。色空、欲空左右联居,二人岂不知情?当时掘坑埋掩,二人多在傍助力。如何推托不认,连累众僧?”慧明带出在外,不意杀妇之事已被此僧说破。复唤入拷鞫,呼前直报之僧,三面执对。事已犯真,只得从实供招,见己不合见色起心,强奸不从,下手将寡妇杀死是的。二空亦供招云:“慧明强奸寡妇,当亦知情;杀死葬埋,当亦与力。只慧明多方卖嘱,恐事败贻累众僧,是以宁忍一时之刑,救此众僧之命也。”张云:“奸杀寡妇者罪不赦,知情不举者罹重刑,余僧各责三十,不令居寺。”
张爷判曰:
审得孀妇汪氏,绣幡酬愿,误入空门;奸僧慧明,推刃毙贞,埋于灰室。明轩托梦,孤燕号冤。皂服呢喃,总是诉无天之恨;鸟衣咭,悉皆鸣蔽日之冤。斩慧明用戒渠魁,诛二空以惩胁从。
女子深居简出门,孀婺尤重禁行踪。
荐夫不被浮屠诳,安得香魂逐秽风。
陈县丞判录大蛇
陈祖,福建长乐人,洪武中以明经举荐,初授繁县县丞。极有才干,且存心忠厚。听理百姓词状,最称明允。以故上司官、正堂官多有词状,标其审理。
一日,奉县主委托,出郭外有所案验。行不上十余里,忽道间见一老妪啼哭甚哀。祖为之感,遂令皂隶唤老妪问其故。妪对曰:“妾年七十,不幸夫与子相继早亡,止遗下一孙,年仅数岁。昨戏山中为大蛇所伤,妾所恃以为命者惟此一孙,今无孙何以终余年?是以凄怆于心,伤命之苦而悲号,莫之能已。”祖谓妪曰:“死者不能复生,汝莫哭,合具状来,吾当为汝除此毒物。”妪遵祖分付,随即具词控告于祖。
祖得状回衙。次日,沐浴斋戒,具衣冠,焚香再拜,移牒属县城隍。云:“汝为朝廷守土,我为朝廷守官。人害人惟予除之,物害人惟汝除之。人害弗除则为废官,朝廷于我乎奚取;物害弗除则为废祀,蒸庶于汝乎奚赖哉?物害莫过于蛇蝎,蛟龙违令,上帝且命魏征斩之;白蟒冲衢,上帝且命沛公斩之。总之,不欲以物害为人害也。今汝司土一方,享民祀,不能御灾捍患,歹令恣虐之虺蛇毒害孀居之稚子,则罪将谁归?今限次日可驱毒蛇,赴所审断,则前过可赎。不然,吾具本申奉朝廷,则巍巍庙貌亦重罹法网矣。惟汝钦之。牒。”城隍阅牒毕,惊惧,即呼当方土地鬼兵,如期执蛇赴陈爷县所审决。
至期,果有群蛇集于治事所下,若犯人俯伏待审状。祖谕曰:“未伤命者退,左右毋得妄击。伤人者伏首偿命。”独一大蛇伏罪不去。祖知童命必此蛇所伤。乃命左右取利剑树地,令蛇自殒抵罪。其蛇即缠剑自杀。老妪唤至所前,给俸米一石,白金数两,以终养。一郡叹服。
毒口螫人蛇蝎恶,除妖剔蠹宰公贤。
米金给赐归终养,孀妇从今荷二天。
梅同府判诬人命
芝城一丐子刁梗,与外江客丐子厮打。刁梗力强,又无人劝解,将客丐子痛打一顿,命几乎绝。至高门外关王庙中歇,只说,我被他这打痛难过也。及次日,客丐子死于庙。刁梗自忖打那丐子极重,想必是死,密密寻到高门外来。人有言,关王庙中死一乞丐者。入看之,正昨所打之客丐也。即放声哭曰:“此吾亲弟也,闻昨日被人打,敬来看之。不意便死,我当为尔报仇也。”哭了便去,竟不来收埋。住庙人方去各家化钱,欲雇人为葬。有一长者张善,本府约正也。生平好善,肯施舍。因道人来化钱,自出银五钱与买棺木,铜钱二百文与雇车夫,殡埋已讫。
刁梗复来问曰:“何人为我葬弟?”住庙人曰:“你亦不来,多得张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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