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还可怕。满清亡了,袁世凯倒了,而此“知易行难”的谬说至今存在,使中山的大计划“半筹莫展,一败涂地”。所以中山先生要首先打倒这个“心理之大敌”。这是他的“学说”的动机。
要打倒这个大敌,所以他提出一种“心理建设”。他老实不客气地喊道:
夫国者,人之积也。人者,心之器也。而国事者,一人群心理之现象也。是故政治之隆污,系乎人心之振靡。吾心信其可行,则移山填海之难,终有成功之日。吾心信其不可行,则反掌折枝之易,亦无收效之期也。心之为用大矣哉。夫心也者,万事之本源也。满清之颠覆者,此心成之也。民国之建设者,此心败之也。(《自序》参看页七七论宣誓一段)
迷信“唯物史观”的人,听了这几句话,也许要皱眉摇头。但这正是中山先生的中心思想。若不懂得这个中心思想,便不能明白他的“有志竟成”的人生哲学。
(二)行易知难的十证
中山先生的“学说”只是“行易知难”四个字。他举了十项证据来证明他的学说:
(1)饮食
(2)用钱
(3)作文
(4)建筑
(5)造船
(6)长城与欧洲的战壕
(7)运河
(8)电学
(9)化学制造品:豆腐,磁器
(10)进化
这十项证据,原书说的很详细,不用我来详细说明了。
这十项之中,有几项是证明“不知亦能行”的,如饮食,婴孩一堕地便能做,鸡雏一离蛋壳便能做,但近世的科学专家到今日尚不能知道饮食的种种奥妙。但大部分的证据都是证明知识之难能而可贵的,如造船,
施工建造并不为难。所难者绘图设计耳。倘计划既定,按图施工,则成效可指日而待矣。
如无线电报,
当研究之时代,费百年之工夫,竭无数学者之才智,各贡一知,而后得完全此无线电之知识。及其知识真确,学理充满,乃本之以制器,则无所难矣。……其最难能可贵者则为研求无线电知识之人。学识之难关一过,则其他之进行有如反掌矣。
这些证据都是要使我们明白知识是很难能的事,是少数天才人的事。少数有高深知识的人积多年的研究,定下计划,打下图样,便可以交给多数工匠去实行。工匠只须敬谨依照图样做去,自然容易成功。“此知行分任而造成一屋者也。”中山先生的意思一面教人知道“行易”,一面更要人知道“知难”。
(三)“行易知难”的真意义
中山先生自己说:
予之所以不惮其烦,连篇累牍,以求发明行易知难之理者,盖以此为救中国必由之道也。(页五五)
他指出中国的大病是暮气太深,畏难太甚。
中国近代之积弱不振奄奄待毙者,实为“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一说误之也。此说深中于学者之心理,由学者而传于群众,则以难为易,以易为难,遂使暮气畏难之中国,畏其所不当畏,而不畏其所当畏。由是易者则避而远之,而难者又趋而近之。始则欲求知而后行,及其知之不可得也,则惟有望洋兴叹而放去一切而已。间有不屈不挠之士,费尽生平之力以求得一知者,而又以行之为尤难,则虽知之而仍不敢行之。如是不知固不欲行,而知之又不敢行,则天下事无可为者矣。此中国积弱衰败之原因也。夫畏难本无害也。正以有畏难之心,乃适足导人于节劳省事,以取效呈功。此为经济之原理,亦人生之利便也。惟有难易倒置,使欲趋避者无所适从,斯为害矣。(页五五)
他要人明白“不知亦能行之,知之则必能行之,知之则更易行之”。他考察人类进化的历史,看出三个时期:
第一,由草昧进文明,为不知而行之时期。
第二,由文明再进文明,为行而后知之时期。
第三,自科学发明后,为知而后行之时期。
凡物类与人类,为需要所逼迫,都会创造发明。鸟能筑巢,又能高飞。这都是不知而能行的明证。我们的老祖宗制造豆腐,制造磁器,建筑长城,开辟运河,都是不知而行的明证。西洋人行的越多,知的也越多;知多了,行的也更多。他们越行越知,越知越行。我们却受了暮气的毒,事事畏难,越不行,越不知,越不知,便越不行。
救济之法,只有一条路,就是力行。但力行却也有一个先决的条件,就是要服从领袖,要服从先知先觉者的指导。中山先生说人群进化可分三时期,人的性质也可分做三系:
其一,先知先觉者,为创造发明。
其二,后知后觉者,为仿效进行。
其三,不知不觉者,为竭力乐成。
第一系为发明家,第二系为鼓吹家,第三系为实行家,其中最有关系的是那第二系的后知后觉者。他们知识不够,偏要妄想做先知先觉者;他们不配做领袖,偏要自居于领袖;他们不肯服从发明家的理想计划,偏爱作消极的批评。他们对于先知先觉者的计划,不是说他们思想不彻底,便是说他们理想太高,不切实用。所以中山先生说:
行之之道为何?即全在后觉者之不自惑以惑人而已。
力行之道不是轻理想而重实行,却正是十分看重理想知识。“行易知难”的真意义只是要我们知道行是人人能做的,而知却是极少数先知先觉者的责任。大多数的人应该崇拜知识学问,服从领袖,奉行计划。那中级的后知后觉者也只应该服从先知先觉者的理想计划,替他鼓吹宣传,使多数人明白他的理想,使那种种理想容易实行。所以中山先生说:
中国不患无实行家,盖林林总总者皆是也。乃吾党之士有言曰,“某也理想家也,某也实行家也”。其以二三人可为改革国事之实行家,真谬误之甚也。不观今之外人在上海所建设之宏大工厂,繁盛市街,崇伟楼阁,其实行家皆中国之工人也。而外人不过为理想家计划家而已,并未有躬亲实行其建设之事也。故为一国之经营建设,所难得者非实行家也,乃理想家计划家也。而中国之后知后觉者,皆重实行而轻理想矣。是犹治化学而崇拜三家村之豆腐公,而忽于裴在辂巴斯德等宿学也。是犹治医学而崇拜蜂虫之蜾蠃,而忽于发明蒙药之名医也。盖豆腐公为生物化学之实行家,而蜾蠃为蒙药之实行家也。有是理乎!乃今之后知后觉者,悉中此病,所以不能鼓吹舆论,倡导文明,而反足混乱是非,阻碍进化也。是故革命以来,而建设事业不能进行者,此也。予于是乎不得不彻底详辟,欲使后知后觉者,了然于向来之迷误,而翻然改图,不再为似是而非之说以惑世,而阻挠吾林林总总之实行家,则建设前途大有希望矣。(页六一——六二)
所以“行易知难”的学说的真意义只是要使人信仰先觉,服从领袖,奉行不悖。中山先生著书的本意只是要说:“服从我,奉行我的《建国方略》。”他虽然没有这样明说,然而他在本书的第六章之后,附录《陈英士致黄克强书》(页七九——八七),此书便是明明白白地要人信仰孙中山,奉行不悖。英士先生在此书里痛哭流涕地指出民党第五次重大之失败都是因为他们“认中山之理想为误而反对之,致于失败”。他说:
惟其前日认中山先生之理想为误,皆致失败,则于今日中山先生之所主张,不宜轻以为理想而不从,再贻他日之悔。
他又说:
夫人之才识与时并进,知昨非而今未必是,能取善斯不厌从人。鄙见以为理想者事实之母也。中山先生之提倡革命,播因于二十年前。当时反对之者,举国士夫,殆将一致。乃经二十年后,卒能见诸实行者,理想之结果也。使吾人于二十年前即赞成其说,安见所悬理想必迟至二十年之久始得收效?抑使吾人于二十年后犹反对之,则中山先生之理想不知何时始克形诸事实,或且终不成效果至于靡有穷期者,亦难逆料也。故中山先生之理想能否证实,全在吾人之视察能否了解,能否赞同,以奉行不悖是已。
《孙文学说》的真意义只是要人信仰“孙文学说”,奉行不悖。此意似甚浅,但我们细读此书,不能不认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四)批评
行易知难的学说是一种很有力的革命哲学。一面要人知道“行易”,可以鼓舞人勇往进取。一面更要人知道“知难”,可以提倡多数人对于先知先觉者的信仰与服从。信仰领袖,服从命令,一致进取,不怕艰难,这便是革命成功的条件。所以中山说这是必要的心理建设。
孙中山死后三四年中,国民党继续奉他做领袖,把他的遗教奉作一党的共同信条,极力宣传。“共信”既立,旗帜便鲜明了,壁垒也便整齐了。故三四年中,国民革命军的先声夺人,所向都占胜利。北伐的成功,可说是建立“共信”的功效。其间稍有分裂,也只为这个共信上发生了动摇的危险。但反共分共所以能成功,也都还靠着这一点点“共信”做个号召的旗帜。
故这三年的革命历史可说是中山先生的学说添了一重证据,证明了服从领袖奉行计划的重要,证明了建立共同信仰的重要,证明了只要能奉行一个共同的信仰,革命的一切困难都可以征服。
但政治上的一点好成绩不应该使我们完全忽视了这个学说本身的一些错误。所以我想指出这个学说的错误之点,和从这些错误上连带发生的恶影响。
行易知难说的根本错误在于把“知”“行”分的太分明。中山的本意只要教人尊重先知先觉,教人服从领袖者,但他的说话很多语病,不知不觉地把“知”“行”分做两件事,分作两种人做的两类的事。这是很不幸的。因为绝大部分的知识是不能同“行”分离的,尤其是社会科学的知识。这绝大部分的知识都是从实际经验(行)上得来:知一点,行一点;行一点,更知一点,——越行越知,越知越行,方才有这点子知识。三家村的豆腐公也不是完全没有知识;他做豆腐的知识比我们大学博士高明的多多。建筑高大洋房的工人也不是完全没有知识;他们的本事也是越知越行,越行越知,所以才有巧工巧匠出来。至于社会科学的知识,更是知行分不开的。五权与九权的宪法,都不是学者的抽象理想,都只是某国某民族的实行的经验的结果。政治学者研究的对象只是历史,制度,事实,——都是“行”的成绩。行的成绩便是知,知的作用便是帮助行,指导行,改善行。政治家虽然重在实行,但一个制度或政策的施行,都应该服从专家的指示,根据实际的利弊,随时修正改革,这修正补救便是越行越知,越知越行,便是知行不能分开。
中山先生志在领导革命,故倡知难行易之说,自任知难而勉人以行易。他不曾料到这样分别知行的结果有两大危险:
第一,许多青年同志便只认得行易,而不觉得知难。于是有打倒智识阶级的喊声,有轻视学问的风气。这是很自然的:既然行易,何必问知难呢?
第二,一班当权执政的人也就借“行易知难”的招牌,以为知识之事已有先总理担任做了,政治社会的精义都已包罗在《三民主义》、《建国方略》等书之中,中国人民只有服从,更无疑义,更无批评辩论的余地了。于是他们掮着“训政”的招牌,背着“共信”的名义,箝制一切言论出版的自由,不容有丝毫异己的议论。知难既有先总理任之,行易又有党国大同志任之,舆论自然可以取消了。
行易知难说是一时救弊之计,目的在于矫正“知之非艰,行之维艰”的旧说,故为“林林总总”之实行家说法,教人知道实行甚易。但老实说来,知固是难,行也不易。这便是行易知难说的第二个根本错误。
中山先生举了十项证据来证明行易知难。我们忍不住要问他:“中山先生,你是学医的人,为什么你不举医学做证据呢?”中山先生做过医学的工夫,故不肯举医学做证据,因为医学最可以推翻行易知难的学说。医学是最难的事,人命所关,故西洋的医科大学毕业年限比别科都长二年以上。但读了许多生理学,解剖学,化学,微菌学,药学,……还算不得医生。医学一面是学,一面又是术,一面是知,一面又是行。一切书本的学问都要能用在临床的经验上;只有从临床的经验上得来的学问与技术方才算是真正的知识。一个医生的造成,全靠知行的合一,即行即知,即知即行,越行越知,越知越行的工巧精妙。熟读了六七年的书,拿着羊皮纸的文凭,而不能诊断,不能施手术,不能疗治,才知道知固然难,行也大不易也!
岂但医生如此?做豆腐又何尝不如此?书画弹琴又何尝不如此?打球,游水,开汽车,又何尝不如此?建屋造船也何尝不如此?做文章,打算盘,也何尝不如此?一切技术,一切工艺,那一件不如此?
治国是一件最复杂最繁难又最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