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纪事本末[标点本] - 卷81

作者: 陈邦瞻6,161】字 目 录

丞相留正帅百官诣重华宫称贺。兵部尚书罗点、给事中尤袤、中书舍人黄裳、御史黄度、郎官叶适等上疏,请帝朝重华宫,不从。秘书郎彭龟年覆上言:“寿皇之事高宗,备极子道,此陛下所亲睹也。况寿皇今日止有陛下一人,圣心拳拳,不言可知。特遇过宫日分,陛下或迟其行,则寿皇不容不降免到宫之旨,盖为陛下辞责于人,使人不得以窃议陛下,其心非不愿陛下之来。自古人君处骨肉之间,多不与外臣谋,而与小人谋之,所以交斗日深,疑隙日大。今日两宫万万无此,然臣所忧者,外无韩琦、富弼、吕诲、司马光之臣,而小人之中已有任守忠者在焉。惟陛下裁察。”又言:“使陛下亏过宫定省之礼,皆左右小人间谍之罪,宰执、侍从但能推父子之爱,调停重华,台谏但能仗父子之义,责望人主,至于疑间之根,盘固不去,曾无一语及之。今内侍间谍两宫者固非一人,独陈源在寿皇朝得罪至重,近复进用,外人皆谓离间之机必自源。始宜亟发威断,首逐陈源,然后肃命銮舆,负罪引慝,以谢寿皇。使父子欢然,宗社有永,不亦幸欤。”龟年又以书诮赵汝愚。汝愚入对,往复规谏,帝意乃悟。汝愚更属嗣秀王伯圭调护,于是两宫之情始通。辛卯,帝朝重华宫,皇后继至,从容竟日而还,都人大悦。

是月,皇后归谒家庙,推恩使臣邓从训等一百八十人。四年春正月己巳朔,帝朝重华宫。

三月辛巳,以赵汝愚同知枢密院事。御史汪义端与汝愚有隙,上言:“高宗圣训,不用宗室为宰执,汝愚楚王元佐七世孙,不宜用之。”汝愚亦力辞,不许,命当制学士申谕上意,而黜义端,汝愚乃拜命。

五月己巳,亲策礼部进士,问礼乐刑政之要。陈亮以君道、师道对,且曰:“臣窃叹陛下于寿皇莅政二十有八年之间,宁有一政一事之不在圣怀。而问安视寝之馀,所以察词而观色,因此而得彼者,其端甚众,亦既得其机要而见诸施行矣,岂徒一月四朝,为京邑之美观也哉。”上得之,大喜,以为善处人父子之间,擢为第一。

秋七月壬午,以赵汝愚知枢密院事。

九月庚午,重阳节,百官上寿,请帝朝重华宫,不听。而召内侍陈源为押班。中书舍人陈傅良不草词,且上疏曰:“陛下之不过重华宫者,特误有所疑,而积忧成疾,以至此尔。臣尝即陛下之心反复论之,窃自谓深切,陛下亦既许之矣。未既中变,以误为实,而开无端之衅,以疑为真,而成不疗之疾,是陛下自贻祸也。”给事中谢深甫言:“父子至亲,天理昭然,太上之爱陛下,亦犹陛下之爱嘉王。太上春秋高,千秋万岁后,陛下何以见天下。”帝感悟,趋命驾往朝,百官班立以俟。帝出至御屏,后挽留帝入,曰:“天寒,官家且饮酒。”百僚侍卫相顾莫敢言。傅良趋进,引帝裾,请毋入,因至屏后。后叱曰:“此何地,秀才欲斫头耶?”傅良痛哭于庭。后使人问曰:“此何理也。”傅良曰:“子谏父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后益怒。遂传旨“罢,还内。”傅良下殿径行,诏改秘阁修撰,不受。于是着作郎沈有开、秘书郎彭龟年、礼部侍郎倪思、国子录王介等,皆上疏请朝,不从。会上召嘉王,倪思言:“寿皇欲见陛下,亦犹陛下之于嘉王也。”上为动容。时李后浸与政,思进讲姜氏会齐侯于泺,因奏言:“人主治国,必自齐家始,家之不能齐者,不能防其渐也。始于亵狎,终于恣横,至于阴阳易位,内外无别,甚至离间父子。汉之吕氏,唐之武、韦,几至乱亡,不但鲁庄公也。”帝悚然。赵汝愚同侍经筵,退,语人曰:“谠直如此,吾党不逮也。”上怒思,出知绍兴府。

冬十月,工部尚书赵彦逾等上书重华宫,乞会庆节勿降旨免朝。寿皇曰:“朕自秋凉以来,思与皇帝相见,卿等奏疏,已令进御前矣。”及会庆节,帝复称疾不朝,丞相以下皆上疏自劾,乞罢黜。嘉王府翊善黄裳请诛内侍杨舜卿。彭龟年奏言:“臣所居之官,以记注人君言动为职。车驾不过宫问安,如此书者,殆数十矣,恐非所以示后。”又言:“陛下误以臣充嘉王府讲读官,正欲臣等教以君臣、父子之道。臣闻有身教,有言教,陛下以身教,臣以言教者也。言岂若身之切哉。”是时太学生汪安仁等二百一十八人亦上书请朝重华宫,皆不报。

十一月,赵彦逾复力请帝朝重华宫,帝始往朝。尚书左选郎官叶适奏“自今宜于过宫之日,令宰执、侍从先诣起居,异时两宫圣意有难言者,自可因此传致,则责任有归。不可复使近习小人,增损语言,以生疑惑。”不听。

五年春正月癸酉,寿皇不豫。

夏四月,寿皇疾浸革,群臣数请帝问疾重华宫,皆不报。帝与皇后幸玉津园,兵部尚书罗点请先过重华宫。且曰:“陛下为寿皇子,四十馀年无一间言。止缘初郊违豫,寿皇尝至南内督过,左右之人自此谗间,遂生忧疑。以臣观之,寿皇与天下相忘久矣。今大臣同心辅政,百执事奉法循理,宗室、戚里、三军、百姓,皆无贰志,设有间离,诛之不疑。乃若深居不出,久亏子道,众口谤讟,祸患将作,不可以不虑。”帝曰:“卿等可为朕调护之。”侍讲黄裳对曰:“父子之亲,何俟调护。”点曰:“陛下一出,即当释然。”帝犹未许,点乃率讲官言之。帝曰:“朕心未尝不思寿皇。”点曰:“陛下久阙定省,虽有此心,何以自白。”起居舍人彭龟年连三疏请对,不报。属帝视朝,龟年不离班位,伏地扣额,血流渍甃。帝曰:“素知卿忠直,欲何言。”龟年奏“今日事何大于过宫。”馀端礼因曰:“扣额龙墀,曲致忠恳,臣子至此,岂得已耶?”帝曰:“知之。”然犹不往。群臣上疏请者相继,帝将以癸丑日朝。至期,丞相以下入宫门俟,日昃,帝复辞以疾。于是群臣请斥罢者百馀人,诏不许。秘书少监孙逢吉等再上疏以请。陈傅良请以亲王执政一人充重华宫使。台谏交章劾内侍陈源、杨舜卿、林亿年离间之罪,请逐之。不报。

五月,寿皇疾大渐,欲一见帝,数顾视左右。陈傅良以帝不往重华宫,乃缴上告敕,出城待罪。丞相留正等率宰执进谏,帝拂衣起,正引帝裾谏。罗点进曰:“寿皇疾势已危,不及今一见,后悔何及。”群臣随帝入,至福宁殿,内侍阖门,痛哭而出。越二日,正等又请入对,帝令知阁门事韩侂胄传旨云:“宰执并出。”正等俱出,至浙江亭待罪,寿皇闻之,忧甚。侂胄奏曰:“昨传旨宰执出殿门,今乃出都门,请自往宣押入城。”于是正及赵汝愚等复还第。明日,帝召罗点入对,点言:“前日迫切献忠,举措失礼,陛下赦而不诛,然引裾亦故事也。”帝曰:“引裾可也,何得辄入宫禁乎?”点引辛毗事以谢,且曰:“寿皇止有一子,既付神器,惟恐见之不速耳。”从官及彭龟年、黄裳、沈有开奏,乞令嘉王诣重华宫问疾,许之。王至宫,寿皇为之感动。

六月戊戌,夜,寿皇崩,年六十八。是夕,重华宫内侍讣于宰执私第,赵汝愚恐帝疑惑,不出视朝,持其札不上。次日,帝视朝,汝愚以闻,因请诣重华宫成礼。帝许之,至日昃不出。大宗正丞李大性上疏言:“今日之事,颠倒舛逆,况金使祭奠,当引见于北宫素帷,不知是时犹可以不出乎。《檀弓》曰:成人有兄死不为衰者,闻子皋将为成宰,遂为衰。成人曰:“兄则死而子皋为之衰。”盖言成人畏子皋之来,方为制服,乃子皋为之,非为兄也。若陛下必待使来,然后执丧,则恐贻讥中外,岂特如成人而已哉。”宰相乃率百官诣重华宫发丧。将成服,留正与汝愚议,介少傅吴琚,请寿圣太后垂帘,暂主丧事,太后不许。正等附奏云:“臣等连日造南内请对不获,累上疏不得报。今当率百官恭请,若皇帝不出,百官相与恸哭于宫门,恐人情骚动,为社稷忧。乞太后降旨,以皇帝有疾,暂就宫中成服。然丧不可以无主,祝文称孝子嗣皇帝,宰臣不敢代行。太后,寿皇之母也,请摄行祭礼。”太后许之。

史臣曰:高宗以公天下之心,择太祖之后而立之,乃得孝宗之贤,聪明英毅,卓然为南渡诸帝称首。即位之初,锐志恢复,重违高宗之命,不轻出师,又值金国平治,无隙可乘。然易表为书,正敌国礼,减去岁币,以定邻好。金人易宋之心,至是亦浸异于平日。故世宗每戒群臣积钱榖,谨边备,盖忌帝之将有为也。惜帝用兵之志弗遂而终。自古人君,起自外藩,入继大统,而能尽宫庭之孝,未有若帝者,终丧三年,又能却群臣之请而力行之,庙号孝宗,其无愧矣。

乙巳,尊寿圣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寿成皇后为皇太后。丁未,叶适言于留正曰:“帝疾而不执丧,将何辞以谢天下。今嘉王长,若预建参决,则疑谤释矣。”正从之,率宰执入奏云:“皇子嘉王,仁孝夙成,宜早正储位,以安人心。”不报。越六日又请,帝批云:“甚好。”明日,宰执同拟旨以进,乞帝亲批付学士院降诏。是夕,御札付丞相,云:“历事岁久,念欲退闲。”正得之,大惧。

秋七月辛酉,留正因朝,佯仆于庭,即出国门,上表请老。且云:“陛下速回渊鉴,追悟前非,渐收人心,庶保国祚。”初,正始议帝以疾未克主丧,宜立皇太子监国。若未倦勤,当复明辟。设议内禅,太子可即位。而赵汝愚请以太皇太后旨禅位嘉王,正谓建储诏未下,遽及此,他日必难处,与汝愚异,遂以肩舆五鼓遁去。

甲子,太皇太后诏嘉王扩成服,即位,尊帝为太上皇帝,皇后为太上皇后。时,留正既去,人心益摇。会帝临朝,忽仆于地,赵汝愚忧危不知所出。徐谊以书诮汝愚曰:“自古人臣,为忠则忠,为奸则奸,忠奸杂而能济者,未之有也。公内虽心惕,外欲坐观,非杂之谓欤。国家安危,在此一举。”汝愚问策安出,谊曰:“此大事,非宪圣太后命,不可。知阁门事韩侂胄,琦五世孙,宪圣女弟之子也,同里蔡必胜与侂胄同在阁门,可因必胜招之。”侂胄至,汝愚以内禅议遣侂胄请于太后。侂胄因所善内侍张宗尹以奏太后,不获命。明日往,又不获命,逡巡将退。内侍关礼见而问之,侂胄具述汝愚意。礼令少俟,入见太后而泣。太后问故,礼对曰:“圣人读书万卷,亦尝见有如此时而保无乱者乎?”太后曰:“此非汝所知。”礼曰:“此事人人知之,今丞相巳出,所赖者赵知院,旦夕亦去矣。”言与泪俱下。太后惊曰:“知院同姓,事体与他人异,乃亦去乎?”礼曰:“知院未去,非但以同姓故,以太皇太后为可恃耳。今定大计而不获命,势不得不去。去将如天下何。”太后因问“侂胄安在。”礼曰:“臣已留其俟命。”太后曰:“事顺则可,令谕好为之。”礼报侂胄,且云:“来早太后于寿皇梓宫前垂帘,引执政。”侂胄覆命,日已向夕。汝愚始以其事语陈骙、馀端礼,亟命殿帅郭杲等夜以兵分卫南、北内,关礼使傅昌朝密制黄袍。是日,嘉王谒告,不入临。时将禫祭,汝愚曰:“禫祭重事,王不可不出。”翌日,甲子,群臣入,王亦入。汝愚率百官诣梓宫前,太后垂帘,汝愚率同列再拜,奏“皇帝疾,未能执丧。臣等乞立皇子嘉王为太子以系人心,皇帝批出有甚好二字,继有念欲退闲之旨,取太皇太后处分。”太后曰:“既有御笔,相公当奉行。”汝愚曰:“兹事重大,播之天下,书之史册,须议一指挥。”太后允诺。汝愚袖出所拟太后指挥以进,云:“皇帝以疾,至今未能执丧,曾有御笔,欲自退闲。皇子嘉王扩可即皇帝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皇后为太上皇后。”太后览毕,曰:“甚善。”汝愚奏“自今臣等有合奏事,当取嗣君处分,然恐两宫父子间有难处者,须烦太后主张。”又奏“上皇疾未平,骤闻此事,不无惊疑。乞令都知杨舜卿提举本宫,任其责。”遂召舜卿至帘前面谕之,太后乃命汝愚以旨谕皇子即位。皇子固辞,曰:“恐负不孝名。”汝愚奏“天子当以安社稷、定国家为孝,今中外人人忧乱,万一变生,置太上皇何地。”众扶皇子入素幄,被黄袍,方却立未坐,汝愚率同列再拜。皇子诣几筵,奠哭尽哀。须臾,立仗讫,催百官班,皇子衰服出,就重华殿东庑素幄立,内侍扶掖登御座,百官起居讫,行禫祭礼。命舜卿往南内请八宝,初犹靳与,舜卿传奏皇子即位,乃得宝出。汝愚即丧次召还留正。寻诏“即以寝殿为泰安宫,以奉上皇。”民心悦怿,中外晏然,汝愚力也。

乙亥,侍御史章颖等劾内侍林亿年、陈源、杨舜卿,诏夺舜卿官,亿年常州居住,源抚州居住。冬十月庚寅,更号泰安宫为寿康宫。

闰月庚申,诏议祧庙。时以孝宗祔庙,议宗庙迭毁之制。孙逢吉、曾三复首请并祧僖、宜二祖,奉太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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