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为“福利之家”或“老人之家”,他们叫它是“看护中心”或“看护旅舍”,以掩饰他们是在非自愿的情形下,被所谓的福利局强押到这儿的。而福利局的人其实根本就不希望知道有他们的存在。这是种残酷的惩罚,而他们的罪行只不过是太老了。在社会这个大机器中,只要你磨损了,不能用了,他们就会马上把你丢到垃圾桶里。
马丁·贝克知道,虽然现在的情况是如此,但是她的母親已经比许多人幸福多了。她以前就有积蓄,不乱花钱,以免年纪大了之后成为别人的负担。虽然通货膨胀很严重,使她的钱贬值,但她还有医疗照顾,有营养的食物;在那间她不愿和别人共享、又大又清爽的病房里,还有一大堆她珍藏的物品围绕着她。这是她利用以前的积蓄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的长褲渐渐地干了,那块污渍也几乎看不出来。他穿上褲子,打电话叫了一辆计程车。
老人之家周遭的花园很辽阔,维护得也很好,里面有高大、茂盛的树木,有深幽的小径婉蜒于凉亭、花台和草坪之间。他的母親在生病之前,最喜欢在这里散步,靠在他的肩上。
马丁·贝克直接走到办公室,可是碧尔姬修女不在,也没有别人在。到了走廊,他遇到一个女侍。她端着盘子,上面还有一个热水瓶。他问她是否知道碧尔姬修女在哪儿。她用一种芬兰腔,好像在唱歌似的语调告诉他:碧尔姬修女正和一个病人在一起。他再问她贝克女士的房门在哪儿,她点了点头,示意在走廊前方,然后她就走了。
马丁·贝克向房间里探了探头。那个房间比她母親以前住的小,看起来也更像是病房,里面除了一束他前两天带来的红色郁金香之外,全都是白色的。他的母親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每次他看到她,都会觉得那双眼睛变大了些。她的手正抓着床单,他站到床边,握着那双骨瘦如柴的手,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赶来了?”她气若游丝地说。
“不要浪费体力说话,媽。”马丁·贝克说。
他放下她的手,坐下来看着那张疲倦、却镶着一双热切眼眸的脸庞。
“你还好吧,媽?”他问道。
她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眨了一两下眼睛。而她似乎连撑开眼皮也必须费尽力气。
“我很冷。”她最后说道。
马丁·贝克看了一下房间,在床脚旁边的椅子上有一条毯子。他拿起毯子,盖在她身上。
“谢谢你,親爱的。”她轻声地说。
然后他又静静地坐着,看着她。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瘦小、冰凉的手。
她呼吸的时候喉咙发出混浊的声音。渐渐地,她的呼吸平息了下来,然后她闭上眼睛。他仍然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只黑鸟在窗外高声叫着,四周只有这个声音。
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过了很久之后,他轻轻地放下她的手,站起来,轻抚着她的脸颊,低头看着她。他刚要离开,眼睛还看着她的时候,她张开了眼睛望望他。
“把你的羊毛帽子戴上,”她轻声地说,“外面很冷。”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马丁·贝克弯下身去,轻轻吻了她的额头,然后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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