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些朋友或其他的人会来看看她,但是到赫卡兰根来有一段很长的路程,他们不久就懒得跑了;加上她时常打扮得很邋遢又很沮丧,可能这些印象把她的朋友给吓跑了。
她常常和她的女儿走很长的路到图书馆,然后抱回许多书。在莫娜睡觉之后那段沉默、孤独的时间里,只有书本陪伴着她。她的电话很少,她自己也没有什么打电话的对象,所以当电话线路因为她没有付费而被切断时,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差异。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关在家里的囚犯,而逐渐地,这种监禁的情况像是一种保护,她那栋隂沉的房子之外的世界似乎变得虚幻和遥远了。
有些夜晚,她读书读烦了,精神又太紧张而无法入睡,她只好在起居间和厨房之间无目的地游蕩,这时她会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她必须发泄一下,而她心中的那道堤防会崩溃,她的想法会变得很疯狂。
她时常想到要自杀。许多次她感到无比的绝望和焦虑,只是想到她的孩子才使她没有了结自己这一生。
她也非常担心孩子。每当想到女儿的未来,她就会流下无助的眼泪。她希望她的孩子在一个暖和、有安全感、有人性的环境下长大成人——一个有权力、金钱、社会地位的竞争压力,但是不会因此而让每个人都变成敌人的地方,在那里,“买”和“拥有”不代表快乐。她希望给她的孩子一个发展人格的机会,而不是一头就栽进眼前这个封闭的社会里。她希望她的孩子享受工作的快乐,和别人分享生活,有安全感,有自尊。
她只是希望她女儿具有生存的基本权利,这并不算过分;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只要她们继续住在瑞典,女儿绝对无法了解自己竟然可以拥有这些权利。然而她想不出要如何弄到钱去移民。她的绝望和沮丧变成认命和淡漠。
当她从奥斯陆回来之后,她决定让自己振作起来,努力让情况有所改变。为了要扩大自己的空间,也为了避免莫娜变得大孤立,她尝试——第十次——让她到公寓附近的幼儿中心上课。让她惊讶的是竟然有空位,莫娜可以立即开始上课。
莫妮塔开始不时地看求职栏的广告,并且询问工作情况。整个过程中她不断酝酿一个主要的问题:她可以做什么来换取一些金钱?她知道要从根本上改变目前的情形将会需要很多钱,她要赚到出国所有的费用。她越来越不甘心,并且开始憎恨这个社会,它不断地夸耀少数特权阶级的繁荣景象,而实际上大多数人的权利就只是在运转的机器中重复单调的工作。
她脑子里不断地想着一些赚钱的方式。她发现这是个无解的问题,用正当的管道是完全不可能赚这么多钱的;就算她有工作,扣掉所得税、租金和食物的开销后也所剩无几。
她赌足球彩票赢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但是,每个星期她还是继续买三十二张的联票,只是要继续保持希望。
她没有一个可以期待会将财产留给她的親戚朋友;当然也不可能有个病得很严重的百万富翁要跟她结婚,然后在新婚之夜突然暴毙。
当然有的女孩当「妓」女赚了不少钱,她就认识这样一个人。现在你根本不必站在街上拉客,你只要说自己是模特儿,再租一间工作室,或到按摩院或优雅的色情俱乐部去上班就可以了。但是她发现这种想法实在太低俗了。
那么惟一的方法,就是偷。但是怎么做?又在哪里?毕竟她太老了,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计划。所以她决定暂时找一个正当的工作,这件事比她预期的容易得多。
她在市中心一家忙得出名的餐厅里当服务生。她上班的时间很短,但是很合适,而且做得好的话还可能有不少小费。这家餐厅中的一个常客就是菲利普·费思佛·莫里森。
有一天他坐在餐厅里,就像一个无关重要、但是行事合宜的短小男人,坐在一张莫妮塔服务的桌子上。他点了猪肉和一杯雞尾酒,表现得很友善,点菜的时候还开她的玩笑,但是他并不是特别想引起莫妮塔的注意。而同样地,莫妮塔也不会想要引起莫里森的兴趣,至少那个时候没有。
莫妮塔的外表,她自己也逐渐意识到,是很平常的。和她见过面的人只有一个或两个在下次再见面时会认出她。她有黑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和普通的身材。她的身高中等——五呎五吋——体格正常,大约一百三十磅重。有的男人会觉得她很美,但那是他们认识她之后说的。
莫里森这一个星期第三次坐在她的桌子上的时候,莫妮塔认出了他,而且猜想他会点香肠和煮熟的马铃薯,上一次他吃的是猪肉烤薄饼。
他真的点了香肠,也点了一杯牛奶。当她把东西端来给他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说:
“你一定是新来的吧,小姐?”
她点点头。这不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话,但是她习惯不告诉别人她的姓名,而且她穿着制服更让人认不出来。
她将帐单拿来的时候,他给了她不少小费,而且说:
“希望你会喜欢这里,小姐,因为我是如此;而且这里的食物不错,所以好好做吧!”
在离开之前,他友善地对她眨眼。
在之后的几个星期,莫妮塔一直注意这个矮小的男人。他总是点最简单的食物,而且从不喝牛奶以外的东西。他开始习惯于挑一张她负责的桌子,在入席之前他习惯在门边观察一下,看看到底哪一些是她正在服务的桌子,这使她感到受宠若惊。
她不觉得自己是个服务周到的服务生,面对挑剔或不耐烦的客人,她发现自己很难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每当有客人大吼大叫,她一定会回嘴;她也有分神的习惯,时常会烦心和健忘。但另一方面她身体强壮,而且手脚很快,对她看得顺眼的客人会很友善,不像一些谄媚又愚蠢的女孩一样。
每一次莫里森来了之后,她都会和他说几句话。渐渐地她把他视为熟客,他的彬彬有礼有些老调(与他表达出来对天地之间事物简洁的看法似乎不太协调),却令她着迷。
虽然莫妮塔对新的工作并不满意,但整体来说还不算太坏。她的工作在幼儿中心关闭之前可以结束,所以她能够准时去接莫娜。而且她不再感到那么孤单,虽然她还是抱着相同的异想天开的想法,希望有一天能够离开瑞典,到一个气候比较恰人的地方。现在莫娜已经在幼儿中心里找到几个新的玩伴,每天早上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上学;她最好的朋友就和她们住在同一栋大楼里,所以莫妮塔有机会认识她的父母——他们很年轻,也很友善。如果晚上有事情,他们会相互照料彼此的女儿。有几次莫娜的玩伴还在她们家过夜,而莫娜也有两次在她朋友那儿睡觉——虽然有了空档,莫妮塔也没什么好做的,不过就是到镇上看个电影罢了,但是,这种安排让她有了自由的感觉,而这也引致后来的发展。
四月的某一天,她在新环境里工作两个多月之后的某一天,她站在那里,双手在围裙底下交握着,做着白日梦。莫里森招呼她过去。她走过去,看着他那一碟几乎没有动过的豌豆汤问道:
“汤有什么问题吗?”
“汤很好,就像平常一样。”莫里森说。“但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每天坐在这里填塞一些食物,而你却总是在工作。我想要问,我是否能够邀请你一起出去吃个饭,改变一下。晚上,当然,在你有空的时候,例如,明天如何?”
莫妮塔没有犹豫很久。她很久以前就认为他是个诚实、朴素和努力工作的人,虽然有点怪,但当然不算危险人物,甚至相当完美。此外,他这种行动其实早有征兆了,而且她已经决定好当他问她的时候要如何回答。所以她说:
“哦,这样啊,为什么不呢?”
在和莫里森共度一个星期五的夜晚后;莫妮塔只需要调整她对莫里森的两个印象:他不是绝对不喝酒的人;而且可以说他也不是个很努力工作的人。但是这两件事都不会减损她对他的好感,的确,她发现他真的很有趣。
那个春天,他们一起到餐厅吃过几次饭。每一次莫妮塔都以友善但是坚定的态度拒绝莫里森邀请她到他家喝个睡前酒的提议;她也不让他到赫卡兰根看到她的家。
那年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她没有再见到他。而且七月里有两个星期她和她的姊姊一起到挪威度假。
她回来之后的第一天,莫里森就出现了,坐在他平常坐的桌子上。那天傍晚他们再一次见面,这一回莫妮塔跟他回到阿姆菲德斯街的家中。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上床,莫妮塔发现他在床上就像平常一样地和善。
他们的关系变成相互的满足。莫里森的要求不多,而且很少在她不愿意的时候还坚持要见面,差不多是一个星期两三次。他对她很体贴,而且他们发现彼此的想法很接近。
就她而言,她同样端吃的给他。他极端地沉默,例如,他从不提他究竟是做什么的,或他如何维生。虽然她有疑问,但却从不提出来。她也不希望他太妨碍自己的生活,尤其是有关莫娜的事。所以她小心地不要过问他的事,他似乎也不会特别嫉妒什么——和她一样。可能他知道他是她惟一的男人,不然就是他不在乎她是否与其他的男人约会。他也不曾过问她以前的事。
到了秋天,他们到城外的时间减少了,他们比较喜欢呆在他那儿。在那里他们有好东西吃,而且可以一起在床上度过大部分的时间。
时常莫里森会消失一阵子做商务旅行,不过他从来不提起要到哪里或是做什么生意。莫妮塔并不笨,她不久就意识到他的活动一定和犯罪有关。但是她告诉自己他基本上是个有分寸和诚实的人,她认为他犯的罪应该是没有伤害性的。她把他当作是罗宾汉,从有钱人那儿偷钱出来接济穷人。她绝想不到他是个贩卖人口的白人,而且还把毒品卖给孩子们。一有机会她就不讳言地试着让他知道她并非那么食古不化,从有钱人身上偷骗点东西,或从这个吃人的社会里得到些好处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希望这种做法能让他,如果可能的话,吐出一些他的秘密。
而的确,在圣诞节前后,莫里森发现他不得不让莫妮塔参与一些他的工作。在莫里森从事的这种行业中,圣诞节总是非常忙碌的,而现在由于他对这份工作的狂热,他不愿错过任何赚钱的机会。他接下的工作量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外。的确,他一个人是绝对做不来的:在圣诞节之后一笔复杂的交易需要他到汉堡市一趟,然而他又已经允诺那几天要送货到奥斯陆的福尼布机场。莫妮塔刚好和以前一样要到奥斯陆去过圣诞节,这誘使他要求她充当他的同伙,而且替他去送信。这种工作没有什么大风险,但是关于递送方式的安排,非常不寻常且牵涉甚广,所以他根本不能骗她说她要送的只是一般的圣诞礼物。他告诉她详细的过程,但是他也知道她对毒品的不屑,所以只跟她说包裹里面是一些伪造的邮局文件。
莫妮塔没有理由拒绝帮他,而且这份工作也并不复杂。他替她付了旅费,而且给了她几百元当作酬劳。
这笔意外之财来得很容易,也如一场及时雨一般纤解了她的困境,她应该会食髓知味才对。但莫妮塔仔细考虑过之后认为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工作,还是应该先弄清楚。
她拒绝不了金钱,但是如果有可能会因此而入狱,她至少要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她很后悔没有偷看一下包裹里面是什么,也开始怀疑莫里森骗了她。下次他再要求她当他的地下工作人员,她一定要拒绝。拿着一个神秘的包裹到处跑,而里面装的可能是鸦片,也可能是定时炸弹,这绝非她愿意的。
莫里森一定也了解,所以他没有再要求她做什么。虽然他的态度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随着时间过去她开始注意到从前没有注意的一些事。她发现他时常说谎,那是非常不必要的,她从不过问他做的事,也不会逼问他什么。她更开始怀疑他不是劫富济贫的小偷,反而是个会为钱做任何事的卑微罪犯。
隔年的第一个月,他们见面的时间减少了。不仅是因为莫妮塔拒绝他,也是因为莫里森变得异常地忙碌,时常要出远门。
莫妮塔不认为他是对她感到厌烦了,只要他晚上有时间,他都非常希望能和她在一起共度良宵。有一次她在他那儿时,碰巧他有一些访客,那是四月初的一个晚上。他的客人叫做莫斯壮和莫伦,他们的年纪比莫里森轻,而且似乎是他生意上的同事。她对其中一个人有特别的好感,但是他们后来就没有再见过面。
对莫妮塔而言,一九七一年的冬季是非常严酷的。她原来工作的餐厅换了老板,也变成一家酒馆;他们没有努力去吸引新的客人,又失去从前的顾客,最后只能裁员,将原有的地方变成宾果游乐场。现在她又失业了。莫娜白天都在幼儿中心,到了周末又会和她的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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