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想要做什么?”
马丁·贝克没有答复他。
那个男人继续说:
“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收起不做了,你知道吗?不过我这个朋友还记得以前有二十五个工人和两个老板的那种盛况,不是吗,老爹?”
“那他大概会记得一个叫做斯维瓦的男人,卡尔·爱德温·斯维瓦。”
那个年长的男人眼神空洞地望了马丁·贝克一眼,然后说:
“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老人的态度不难理解,办公室里一定已经有人告诉他警察正在找认识斯维瓦的人。
马丁·贝克说:
“斯维瓦已经死了,而且也埋了。”
“哦?死了是吗?假使那样的话我还记得他。”
“别在那里吹牛了,老爹。”另一个男人说。“上次强森问你问题的时候,你根本不记得什么事,你真的是糊涂了。”
明白了马丁·贝克不会对他怎么样之后,他不知羞耻地点了另外一根香烟,然后岔开话题说:
“那个老男孩糊涂了。下个星期他就要离开了,而一月他就可以领到他的退休金,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我的记忆力很好,”老男人有些不悦地说,“我当然记得卡尔·斯维瓦,但是没有人告诉我他死了。”
马丁·贝克无言以对。
“就算是警察也拿死人没办法。”那个男人颇富哲理地说。
年纪比较轻的男人站起来,并抱起那箱他原来坐在上面的啤酒走到门口。
“那辆该死的卡车怎么还不来?”他闷哼了一声,“好让我逃离这个古老的房间。”他走出去坐在阳光下。
“卡尔·斯维瓦是怎么样的人?”马丁·贝克问。
那个老男人摇了摇头。他再次清了清喉咙,但是这一回他不再讽刺他了,虽然他吐在地上的痰离马丁·贝克的鞋只有一寸。
“什么样的人啊……你想要知道的是这个啊?”
“是的。
“你确定他死了?”
“是的。”
“假使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告诉你了,先生。卡尔·斯维瓦是我遇见过最难缠的人了。”
“怎么说?”
那个男人吃吃地笑着:
“他是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的人!我从没有跟比他还坏的人一起工作过,这是千真万确的。尤其我是个混过五湖四海的人,是的,先生,即使是外面那个痞子也比不上卡尔·斯维瓦!那小伙子不过是有本事把好好的工作弄得很复杂而已。”他向门口方向点了点头。
“斯维瓦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的?当然他很特别,他是真他媽的特别!他真的是全世界最懒惰的败类,没有人的拖功能像他一样,也没有人会像他那样尖酸刻薄,而他也不喜欢和别人合作。他绝对不会给一个快要死掉的人一滴水,他绝对不会!”
那个男人突然沉默了。然后他狡猾地补充道:
“虽然他在某些方面不错。”
“哪一方面?”
那个男人的眼光有些飘忽,而且他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
“唉!拍那些工头的马屁啊!他最擅长了。而且总是叫别人帮他做他的工作,他老是说自己病得很重。他没有提前退休吗?他们不是早就在裁员了?”
马丁·贝克坐在啤酒箱上。
“你应该还有些事没说。”他说。
“我有吗?”
“是的。你想说什么?”
“你确定卡尔真的挂了吗?”
“是的,他死了,以我的名誉发誓。”
“警察没有名誉,而且我也不应该说死人的坏话。但是我想这个家伙是活着还是死了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马丁·贝克说。“所以卡尔·斯维瓦有什么特色?”
“他真的很厉害,总是能找到有问题的箱子,你知道吗?他通常都是加班的时候才做,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马丁·贝克站起身来。这是个新的线索,当然也是这个男人惟一可以给他的消息。晓得要开哪一个箱子是这一行非常重要的一个本事,需要职业性的技巧和搜集商业机密。酒、烟草是。
“是啊,是啊,”那个老男人说。“我终于说溜了嘴了,是吗?我猜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现在你满意了吧!再见,同志。”
卡尔·爱德温·斯维瓦的人缘也许不太好,但是他的同事应该也很欣赏他的能力,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再见。”那个男人说。“再见,再见。”
马丁·贝克刚要向门口走去,而且已经开口要说“非常谢谢”之类的话,突然他走回箱子那儿。
“我想我应该留下来坐着聊聊天。”他说。
“什么?”那个男人抬起头来说。
“我只是觉得没有喝罐啤酒很可惜,我现在可以带一些回来喝。”
那个老男人注视着他,逐渐地,他眼中的温顺转变成惊异。
“什么?”他再次问道。“你想要坐下来和我聊天?”
“是啊!”
“我这里有一些,”男人说。“我的意思是,啤酒,就在你坐的箱子里。”
马丁·贝克站起来,然后那个男人从里面拿出几罐啤酒。
“我现在付钱可以吗?”马丁·贝克问道。
“我是无所谓的啦,反正都是一样的。”
马丁·贝克拿出一张五元的钞票交给他,然后坐下来说:
“你说你以前出过海。你第一次上船是什么时候?”
“一九二二年,在松兹瓦尔。那是一艘帆船,叫做‘法蓝’,船长的名字是简森,一个前所未见的混球。”
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并且每人各自又开了一罐啤酒之后,外面那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惊愕地看着他们。
“你真的是警察吗?”他问。
马丁·贝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应该去投诉。”他说完后就回到原处去晒太阳。
马丁·贝克一直到卡车来之后才离开,而那已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了。这次访谈非常值得。他们的工作经常充满了乐趣,听老工人说,马丁·贝克不了解为什么现在几乎没有人肯花时间去做那些事了。这个老男人曾经经历过许多有趣的事,不论是在岸上或海上。为什么没有人请这种人上媒体说他们的故事呢?那些政客和政治主义专家是否听过他们想说的话?当然他们没有,如果他们肯这么做,许多解决失业率和环境保护问题所犯的错误就不会发生了。
斯维瓦这个案子还有一些事需要调查。但是在这个特别的时刻,马丁·贝克觉得自己没有办法进行任何调查。在午餐之前他很少喝三罐啤酒,现在它们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让他觉得有些头昏眼花而且头痛。
他在斯卢森拦了一辆计程车到中央澡堂,做了十五分钟的蒸汽浴,然后又多做了十分钟;之后他戴着两个呼吸管浸到冷水中,最后在一个铺着草席的小卧房里睡上一个小时。
这种治疗方式发挥了应有的效果。午餐之后不久,他到达史凯普斯本一家运输公司的办公室时,已经是完全清醒了。他有个不情之请,一个他想没有人会了解的请求,而事实上他们的反应就如他所预期。
“转运损害?”
“没错。”
“噢,东西在转运的时候当然会损坏,这很正常嘛!你知道我们每年处理多少吨的货物吗?”
一个修辞学上的问题。他们所要求的是尽快摆脱他,但是他不会轻易放手。
“现在确实如此,有了那些新的系统,东西不容易损坏了。不过一旦真的弄坏了,赔偿的金额则更高。那些运货的卡车……”
马丁·贝克对那些运货的卡车并没有兴趣,他所好奇的是斯维瓦在这里时所发生的事。
“六年以前?”
“是的,或更早的时候,应该是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六六年之间吧。”
“要我回答那样的问题实在非常没道理。我已经说过,在那些旧仓库里货物时常受到损坏,有的时候整个箱子都摔破了。不过反正保险公司都会赔偿那些损失,很少会叫仓库管理员来赔的。偶尔,我想,是有人因而被开除,不过通常都是那些临时工。不管怎么样,意外是无法避免的。”
他也不想知道谁被开除过。他要问的是是否有任何曾经发生过的毁损记录?而如果有,又是谁做的?
“当然有,都是工头在记录,他们会在仓库的日记簿上做笔记。”
“日记簿还在这里吗?”
“可能在。”
“那样的话,在哪里?”
“在阁楼的一些旧盒子里。要找到它们简直不太可能,至少不会像变魔术那样直接从袖口变出来。”
这家公司很大,它的总公司就在这栋旧市区的大楼中,他们收起来的旧文件大概有好几吨。但是马丁·贝克还是坚持要拿到,所以他变得非常不受欢迎,不过他并不介意受到这种对待。在简短的争辩了“不可能”这个形容词的真实意义之后,办公室里的人们意识到,最容易摆脱他的方法大概就是照他的话去做。
他们叫一个年轻人去阁楼上帮他找。似乎还不到两分钟他就空手而回,脸上一片漠然。马丁·贝克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的夹克连灰尘都没有沾上。他说要自己再和他上去一次。
阁楼上非常热,灰尘飞扬得像雾一样,要不是这样的话,一切都应该很容易。一个半钟头之后他们找到了那个盒子。日记簿和分类帐册是老式布装的本子,硬纸板做的封面已经裂开。上面的标签标示出不同的仓库的号码和年份。翻遍了整个阁楼,他们总共找到五本号码及日期都正确的册子——从一九六五后半年到一九六六年最初六个月的记录。
那个年轻的办事员现在看起来就没那么干净了,他的夹克绝对需要送洗,灰尘混合着汗水一条条地在他的脸上流下。
回到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惊讶且厌恶地看着那些日记簿。不,他们不想要写什么收据,他们根本不关心他会不会将它们还回来。
“我真的希望没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马丁·贝克愉快地说。
在他出门前,他们用倦怠的眼神护送他离开,而他的腋下夹着他的战利品。
他并不想将国家“最大的公众服务部门”这种概念宣传出去。警察署长在最近发表的一篇声明中这般称呼警察单位,已经引起过一阵大慌乱了——在警方本身尤其如此。
在维斯保加,马丁·贝克把那些册子拿到浴室里翻阅着;然后他洗了个澡,回到他的办公室并坐下来继续读着。他开始读的时候是三点钟;到了五点,他觉得已经看够了。
虽然对未受过教育的人来说,这本帐册非常难以理解,但还是可以看出这个仓储分类帐册做得的确不错。每天的进出记录都很详尽,货物处理的量也用简单的符号记录下来。
而马丁·贝克想要找的东西也在里面,经过不等的时间间隔,总会有一些货物损坏的记录,例如:
转运毁坏货:一箱汤汁,收货厂商思凡博格,胡佛思塔街十六号,索拉。
像这样的一笔记录就列出了商品的类型及它是要送给谁的。不过上面都没有写明损坏的程度。货品的特性或是谁弄坏的。
当然,像如此的意外事件并不常发生,而且其中绝大部分是酒、食品和其他的消费性产品。
马丁·贝克将所有的损坏报告记到他自己的笔记簿里,包括日期。一共有大约五十笔记录。他抄完那些分类帐册之后,把那一整叠册子搬到办公室里,然后在上面压了一张纸条,写上要将这些册子寄回运输公司。在最上面他放了一张警方用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谢谢你的帮忙!贝克。”
在到地下铁道车站的路上,他想着这个动作会给运输公司另一个工作做。这种残酷的想法勾起他小时候一些快乐时光的回忆,这令他有些惊讶。
在等那些被弄得破破烂烂的地铁火车的时候,他想象着那些现代的运货卡车长得是什么样子。要打开一个装满白兰地酒的不锈钢容器,然后把酒瓶砸个粉碎以将碎片收集到桶子和汽油桶里,用现在的方式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今天那些歹徒组成的联合组织几乎可能利用那些桶子走私任何东西,而且其实每天都有这样的事在进行。海关对这些行为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因此他们只能抓那些一无所知、可怜的旅客,而他们所犯的错可能只是带了几条未申报的香烟,或行李里多了瓶威士忌酒。
他在中央车站换了一辆火车,然后在商业学院下车。
到了塞卜鲁斯街上的州立酒品商店中,柜台后面那个女人怀疑地注视着他的夹克。刚才在地铁里的一阵冲刺,弄得衣服上面都是灰,而且皱巴巴的。
“我想买几瓶红酒,谢谢。”他说。
她的手立刻放到柜台下面去按那个红色控制灯的按钮。
“请出示你的身份证。”她严厉地说。
他拿出证件后她有些脸红,就像说了一个非常愚蠢和下流的笑话似的。
然后他到李那儿。
拉了一下门铃后,马丁·贝克试了一下门是否开着。它是锁着的,但是里面客厅的灯是亮着的。过了大约半分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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