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缺陷,至少也削弱和减轻了这些印象。就像我试图向你们展现的那样,这种温顺又是我称之为具有同情心的或真正的人类智慧的产物——这种人类智慧既不是来自推理,也不是源于本能,而是出于同情心——出于同情的力量。那么,中国人具有这种同情的力量的秘密是什么呢?
在这里,我冒昧地给出一个解释——如果你愿意,可称之为一个假设——对于中国人缘何具有同情的力量的秘密,以下就是我的解释。中国人具有这种力量,这种强烈的同情的力量,是因为他们完全地或者说几乎完全地过着一种精神生活。中国人全部的生活是一种感情生活——它不是来自身体器官意义上的感觉,也不是你所说的来自神经系统意义上的激情,而是情感或者人性友爱意义上的感情,它来自我们本性的最深处——精神和灵魂。甚至,我在这里可以说,真正的中国人过着一种情感或者人性友爱的生活,一种灵魂的生活,以至于可能有时过分地忽视了他应该做的事,甚至忽视了生活在这个由身体和灵魂构成的世界上的人维持其感观灵敏性,所必需的要求。这就真实地解释了中国人对肮脏的环境、物质上的不便和举止文雅的缺乏为什么如此漠不关心了。当然,这与本文的主题无关。
我说,中国人具有同情的力量,是因为他们完全过着一种精神生活——情感或者人性友爱的生活。在此让我首先给你们举两个例子,来证明我对过一种精神生活的解释。下面是我的第一个例子。你们中有人可能认识我在武昌的一个老朋友和同僚——他曾在北京做过外务部尚书——梁敦彦先生。梁先生告诉我,当他第一次接到汉口海关道台的任命时,使他渴望成为满清大员、努力得到顶戴花翎以及他荣幸地接受这个任命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在意顶戴花翎,也不是因为他自此以后会富贵——在武昌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很穷——而是因为他想取悦母亲,通过他的晋升让远在广州的老母亲心情愉悦。这就是我说中国人过着一种精神生活——一种情感或者人性友爱的生活的意思。
我的另一个例子是这样的。我在海关的一个苏格兰朋友告诉我,他曾有一个中国仆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他撒谎、敲诈,总是赌博,但是当我的朋友在一个偏远的港口患了伤寒症病倒了,身边没有外国朋友照顾他时,正是这个糟糕的流氓,他的中国仆人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连他亲密的朋友和亲属都做不到。甚至,我认为在圣经里有句关于一个女人的叙述,不只对这个中国仆人,对一般的中国人也同样适用:“宽恕他们多一些,因为他们爱得更多。”在中国,外国人看到并理解了中国人习惯和性格中的许多缺点和瑕疵,但他的心仍然被他们所吸引,因为中国人有一种精神,或者,像我所说的那样,过着一种精神生活——过着一种情感和人性友爱的生活。
我认为,现在我们找到了一条揭开中国人具有同情心秘密的线索——正是同情的力量赋予真正的中国人以具有同情心的或真正的人性智慧,让他具有如此无法言表的温顺。下面,让我们对这一线索或者假设加以验证。让我们看看用中国人过着一种精神生活这条线索,是否能够既解释我前面举出的两个个案,又对我们在中国人的实际生活中看到的普遍特征加以说明。
首先,让我们拿中国语言来说。由于中国人过着一种精神生活,我认为,中国的语言也是一种精神语言。现在,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是,在中国的外国人中,孩子和未受教育的人学习汉语非常轻松,比成人和受过教育的人更加容易。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依我说,原因在于孩子和未受教育的人是用精神的语言来思考和说话的,而受过教育的人,特别是受过欧洲现代智力教育的人,是用头脑或智力的语言来思考和说话的。事实上,受过教育的外国人发现学习汉语如此困难的原因就是他们受教育过多,受智力的和科学的教育过多。形容天堂的那句话,我们也可以用来形容中国语言:“如果你不变成小孩,你就不可能学会。”
下面,让我们来看看中国人生活中另外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即中国人有极好的记忆力。秘密是什么?秘密在于:中国人记忆事情是用心而不是用脑。心灵具有同情的力量,能产生像胶水一样的作用,比坚硬而干巴巴的头脑或者智力能更好地保留事物。举个例子,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当我们所有的人是孩子的时候,我们记忆、学习事情的能力比我们成年后强得多。这是因为像中国人一样,在孩提时代,我们是用心而不是用脑来记忆事情的。
接下来,让我们探讨中国人生活中的另一个公认的事实——他们的礼仪。人们经常说,中国人是特别注重礼仪的民族。那真正的礼仪的本质是什么呢?这就是对他人感受的体谅。中国人有礼貌是因为他们过着一种精神的生活,他们知道自己的感受,这使他们很容易对他人的感受表示体谅。中国人的彬彬有礼,尽管不像日本人的礼仪那样经过了精心的准备,却令人愉悦,因为它是——用法国人优美的语言来说——一种心灵的礼仪。另一方面,日本人的礼仪虽然精致周全,却无法让人如此愉悦,而且我已经听一些外国人说讨厌它,因为它可以被称作是一种排演过的礼仪——像在戏剧中用心学会的礼仪一样。这与直接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礼仪不同。事实上,日本的礼仪就像一朵没有芬芳的花,而真正有礼貌的中国人的礼仪有一种芳香——一种名贵油膏的香味——由心而发。
最后,让我们看看中国人的另外一个特征,亚瑟·史密斯由于唤起了人们对此的注意而声名大噪,这就是:缺少精确。那么中国人缺少精确的原因是什么呢?其原因,我还要这样说,是因为中国人过着一种精神的生活。精神是一种微妙而灵敏的平衡。它不像头脑或智力是一件坚硬、呆板、严格的仪器。用精神去思考,你就不可能做到像用头脑或者智力思考一样那么稳定而严格。至少,这么做是极其困难的。中国人使用的毛笔是一种柔软的刷子,事实上,它也许可以作为中国精神的一个象征。用它写字和作画非常困难,但是当你一旦掌握它的用法后,用它书写和绘画,你会进入一种硬钢笔无法达到的美妙和优雅的境界。
上述这些是和中国人的生活相关的几个简单事实,任何人,即便对中国人没有一点了解,也能观察和理解。通过研究这些事实,我认为,我成功地验证了我关于中国人过着一种精神生活的假设。
既然中国人过着一种精神的生活,孩童般的生活,那么,在很多方面他们都非常简单。确实,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作为世界上一个历史源远流长的伟大民族,中国人至今在很多方面还很原始。这个事实让浅薄的外国留学生认为中国的文明没有进步,中国的文明停滞不前。不过,必须承认,说到纯粹的智力生活的发展,中国人在某种程度上被抑制了。就像你们大家知道的那样,中国人不但在自然科学方面,而且在纯粹的抽象科学,比如数学、逻辑学和纯粹哲学等方面,其进步很小,甚至没有进展。事实上,欧洲语言中的“科学”、“逻辑学”这两个单词,在汉语中没有准确对应的词。中国人像过着精神生活的孩子一样,对抽象科学没有兴趣,因为精神和情感并不作用于这些领域。事实上,与精神和情感无关的所有事情,比如统计报表,中国人总体上都感到厌恶。但是,如果统计报表和纯粹抽象的科学让中国人感到厌恶,那么欧洲正在从事的自然科学研究,为了验证科学理论而要求你把活的动物身体肢解和损伤,则会让中国人产生抵触情绪和极端的厌恶感。
中国人,我认为就纯粹的智力生活而言,在某种程度上是被抑制了发展的。中国人至今仍然过着孩童般的生活,过着一种精神生活。在这一点上,中国人作为一个古老的民族,直到今天还是单纯而幼稚的。但重要的是,你应该记住,这个孩童般的民族,他们过着一种精神的生活,在很多方面都如此简单,然而却拥有在原始人那里找不到的精神和理性的力量,这种精神和理性的力量使他们能成功地处理复杂而困难的社会生活、政治和文明的问题。在此我冒昧地说,无论古代的还是现代的欧洲国家都没能获得这种成功——其标志性的成功就在于,中国人实际上使亚洲大陆的大部分人口在一个庞大的帝国统治下维持了和平与秩序。
实际上,我在此要说的是,中国人最奇妙的特性并不是他们过着一种精神的生活。所有原始的民族都过着一种精神的生活。我们都知道,欧洲中世纪时的基督徒也同样过着一种精神的生活。马修·阿诺德就说过:“中世纪基督教的诗歌就是依靠精神和想象来创作的。”但是,中国人最奇妙的特性,我想在此说明,是当他过着精神的生活、孩童般的生活时,他仍然具有精神和理性的力量,这是中世纪的基督徒或任何其他原始的民族所没有的。换句话说,中国人最奇妙的特性是,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成熟民族,作为一个具有成熟理智的民族,它到今天仍然能够过着孩童般的生活——一种精神的生活。
因此,我们宁愿说中国人是一个永不衰老的民族,而不是被抑制了发展的民族。简而言之,中国人作为一个种族,最奇妙的特性就在于他们拥有了永葆青春的秘密。
现在我们能够回答开始提出的问题了——什么是真正的中国人?真正的中国人,我们现在了解了,就是一个有孩童般的精神世界的成熟理智的人。简而言之,真正的中国人是有着孩童般的精神和成熟头脑的人。因此,中国人的精神是一种永葆青春的精神,是不朽的民族精神。那么,中国人具有不朽的民族魂的秘密是什么呢?你们会记起我在讨论一开始就说过,赋予中国式的人性——赋予真正的中国人——以无法言表的温顺的,正是他们拥有的我所谓的具有同情心的或真正的人类智慧。这种真正的人类智慧,我认为,是同情心与智慧两者相结合的产物,它使人的心和脑协调起来共同工作。简单地说,它是灵魂与智慧的完美结合。如果中国人的精神是一种永葆青春的精神,是不朽的民族精神,其不朽的秘密就是灵魂与智慧的完美结合。
现在你们会问我,既然这种灵魂和智慧的完美组合,使他们作为一个种族和民族能够过着永葆青春的生活,那么,中国人从哪里以及如何获得了这种民族不朽的秘密呢?答案很显然,他们从自身的文明中得到了这种秘密。现在你们不能期望我在这有限的时间里给你们做一个关于中国文明的演讲。但我愿意试着告诉你们和我们现在讨论的主题有关的一些中国文明的问题。
首先,我要告诉你们,在我看来,中国文明和现代欧洲文明有一个很大的根本区别。在此,让我引用在世的著名艺术评论家伯纳德·贝伦森先生的一句绝妙之言,他说:“我们欧洲的艺术存在一种演变为科学的毁灭性倾向,而且我们几乎没有创作出一幅杰作不是争夺不同利益的战场。”现在我要说的是,欧洲文明,正如贝伦森先生所言之欧洲艺术,是一个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争夺的战场;一方面是科学和艺术为了各自的利益战争不断,另一方面是宗教和哲学的冲突;事实上,这是头脑和心灵——智力和灵魂——不断斗争的残酷战场。在中国文明中,至少在最近的两千四百年间,没有这种冲突。我认为,这就是中国文明和欧洲现代文明的一个很大的根本区别。
换言之,我想说的是在现代欧洲,人们有一种宗教能满足他们的精神而不是头脑,有一种哲学能够满足他们的头脑而不是精神。现在让我们看看中国。有些人说中国没有宗教。毫无疑问,中国的多数老百姓根本不重视宗教。我指的是类似于欧洲语言字面意义上的宗教。中国的道教和佛教,其寺庙、仪式和典礼的消遣娱乐的意味超过了教诲和启迪;可以说,他们触动了中国人审美的感觉,胜于触动他们的道德感和宗教感事实上,它们诉诸于想象力多于人们的精神或灵魂。不过,与其说中国人没有宗教,不如说中国人不想要宗教或许更为正确,他们没有感到对宗教的需求。
那么,中国人,就连中国的多数老百姓,都没有感到对宗教的需求,如何解释这个特殊的事实呢?一个英国人给出了这样的解释。他是罗伯特·道格拉斯爵士,伦敦大学的汉语教授,他在对于儒家学说的研究中说:“四十多代中国人都绝对地受一个人的权威断言的支配。作为中国人中的一员,孔子的教导特别适合于那些门徒的本性。中国人具有蒙古人种不同寻常的冷静和不善思考的头脑,他们自然而然地反抗那种超出了自己的经验范围而去研究事物的想法。正如孔子所阐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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