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精神 - 中国的妇女

作者: 辜鸿铭10,814】字 目 录

或在墙上贴有红纸的祖庙、祭堂或祠堂,就像我在别处说过的那样,在中国,它们是孔子的国家宗教的教堂,相当于在基督教国家中的教会宗教的教堂。

这个仪式——庙见,由新郎的父亲开始,如果没有父亲,就由家族中最亲近的年长成员代替,跪在祖先的牌位前,对祖宗的亡灵宣告,家族中的一位年轻成员现在已经迎娶了妻子进门。然后,新郎新娘相继跪在同一祖先的灵位前。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结成了夫妻,不仅在道德律或神的面前,而且在家庭面前、国家面前、公民的法律面前。因此,我称这种庙见的礼仪——中国人婚姻中在祭祀的庙殿里宣告的仪式——为公民的或国民的婚姻。在这种公民的或国民的婚姻之前,这个女人,这个新娘,根据《礼经》的规定,还不是一个合法的妻子(不庙见不成妇)。如果新娘碰巧在庙见之礼之前死了,据《礼经》的规定,她不许葬在她丈夫的家族墓地里,纪念她的灵位也不能放在丈夫家族的祖庙里。

这样,我们看到,在中国,在一个合法的公民婚姻中,婚约并非仅仅是女人和男人之间的事情,婚约是那个女子同她丈夫的家族之间的事情。她不是和他结婚,而是进入他的家族。在中国,一位中国女子的名片上,她不写诸如“辜鸿铭夫人”的字样,而是逐字地写成“归晋安冯氏裣衽”。在中国,一个妇女同她的丈夫家族之间的婚约,丈夫和妻子双方都不能未经丈夫家族的同意而解除。我想在此指出的是,这一点正是中国的婚姻和欧美婚姻之间的根本不同。欧美的婚姻,是我们中国人所谓的一种爱人婚姻,是仅仅受到作为个体的男人和作为个体的女人之间爱情约束的一种婚姻。而在中国,正如我说过的,婚姻是一种公民的婚姻,是一种不在这个男人和女人之间、而在这个女人同丈夫的家族之间的契约——在这一契约中,她不仅要对丈夫承担义务,还对他的家族负有责任,通过家庭,再对社会尽责,对社会或公民的秩序尽责;事实上,就是对国家尽责。因此,请允许我在这里说,只有欧美人民理解了真正的公民生活的涵义,理解并对究竟如何做一名真正的公民有了清晰的概念,即懂得每一个公民不是为他自己活着,而是首先为他的家庭活着,并且通过这种方式维系国家或公民的秩序,否则绝不可能形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平稳的社会、公民秩序或者国家。就像我们在现代欧美所见的一样,那里的男女对公民生活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概念,这样一个拥有全套的议会和统治机器的国家,随你的便,它可以被称为“一个巨大的商行”,或者就像现实情况一样,在战争期间,就是一群土匪和海盗,而不是一个国家。实际上,在此,如果你们允许,我可以进一步说,这种把国家当作一个大商行、只考虑这个大商行中最大的股东们自私的物质利益的错误观念,这种带着土匪合作精神的错误的国家观念,实际上,导致了目前欧洲正在进行的可怕战争。简而言之,如果没有一种对公民生活的真正观念,就不可能有一个真正的国家,而没有真正的国家,又如何能够有文明存在?对我们中国人来说,一个没有结婚、没有家庭、无家可归的男人,不能成为一名爱国者,而即使他自称为爱国者,我们中国人也称其为强盗爱国者。事实上,要具有一个真正的国家或公民秩序的观念,一个人必须首先具有一个真正的家庭观念,而要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庭和家庭生活的观念,一个人必须首先具有一个真正的婚姻观念:结婚不是一种爱人婚姻,而是我以上试图描述的公民的婚姻。

不过,还是言归正传。现在你们能够为自己勾画出这样的场景:亲爱的妻子是如何等待到天明好去拜见公婆,梳妆完毕后,对她亲爱的丈夫低声轻语,问她的眉毛是否画得非常时髦。我认为,你们从中能够看到在中国的丈夫和妻子之间是有爱情的,尽管他们在婚前并没有见过面,甚至在婚礼的第三天也是这样。不过,如果你认为上述的爱不够深挚,那么,再看看一个妻子写给她未归的丈夫写的这两行诗:

当君怀归日,

是妾断肠时。

在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里,罗莎琳德对他的表妹希丽亚说:“哦,表妹,表妹,我亲爱的小表妹,你最了解我爱得有多深!但我无法宣告,我的爱没有尽头,恰似葡萄牙海湾一样深不见底。”那么,在中国,一个女人的爱,一个妻子对丈夫的爱,还有那个男人的爱,一个丈夫对他妻子的爱,可以说就像罗莎琳德的爱一样,深不可测,而又无法宣告;它就像葡萄牙海湾一样深不见底。

然而,我现在要谈谈我说过的在中国人的女性理想和古代希伯来人的女性理想之间的差异。在《所罗门之歌》中,希伯来的男子这样表达他对情人的爱:“哦,我的爱,你像得撒一样美丽,像耶路撒冷一样标致,像揭竿而起的军队一样可怕!”即使在今天,一个人如果看见过美丽的黑眼睛犹太女人,都会承认,古代希伯来男人在此给出的对他们种族的女性理想的描述是真实而形象的。但是,在中国的女性理想中,我想在此说明,关于中国的女性理想,无论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不存在可怕之处。就连中国历史上的海伦,那个“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美女,她的可怕,也只不过是一种比喻。在《中国人的精神》一文中,我说过有一个词可以概括中国式的人性给人留下的整体印象,这就是英文“gentle”(温顺)。如果这对真正的中国男人是真实的,那么,它对于真正的中国妇女来说,就更恰当了。事实上,真正的中国人的这种“温顺”,在中国妇女心中,变成了甜蜜的温柔。中国妇女的那种温柔和服从,就如同在弥尔顿的《失乐园》中,夏娃对她丈夫说的那样:

神是你的法律,而你是我的法律;

我无需知道得更多,

这便是女人最幸福的学问和她的荣耀。

确实,中国人的女性理想中的这种完美的温柔品质,你从其他任何民族、任何文明——包括希伯来、希腊或者罗马——的女性理想中都无法找到。在中国的女性理想中,这一完美、非凡的温柔,只能在一种文明里找到,就是当欧洲文明在文艺复兴时期臻于完美时的基督教文明。如果你们读过薄伽丘的《十日谈》中格雷塞尔达动人的故事,看到其中展现出的真正基督教的女性理想,然后你就会理解,这种完美的服从,这种非凡的温柔,这种达到绝对无私程度的温柔,在中国的女性理想中意味着什么。简而言之,在这种非凡的温柔品质中,那种真正的基督教的女性理想类似于中国人的女性理想,只是有少许不同。假如你把基督教中的圣母玛利亚和中国的名画家画的女妖女鬼仔细对比,都不必和观音菩萨相比,你就能看到这种不同——基督教理想女性和中国的理想女性的不同。基督教的圣母玛利亚温柔,而中国的理想女性也如此;基督教的圣母玛利亚轻灵,而中国的理想女性亦然。但是,中国的理想女性不仅如此;中国的理想女性还是温文尔雅的。为了对温文尔雅这个词所表达的这种魅力和优雅有一个概念,你们将不得不回到古希腊:

——哦,我愿去斯佩希卓克河流的原野和泰奇塔山麓,那拉哥尼亚少女们跳着酒神舞的地方!

事实上,你将不得不到塞萨利的田野和斯佩希卓克的溪水旁,去拉哥尼亚少女们载歌载舞的泰奇塔的群山上。

的确,我在此想说,即使在现在的中国,自宋朝(公元960年)以来,当这些可以被称作儒家清教主义者的宋代哲学家们,他们把儒教变得狭隘而僵化,而在某种程度上,使儒家学说的精神,中华文明的精神庸俗化了,从那时起,中国的女性失去了许多优雅与魅力,其中也包括温文尔雅一词所表达的含义。因此,如果你想在真正的中国理想女性中看到温文尔雅一词所表达的优雅与魅力,你将不得不去日本,至少那里的妇女,甚至直到今天,仍然保持着唐朝纯粹的中华文明。正是温文尔雅一字所表达的这种优雅与魅力,以及中国女性理想非凡的温柔共同赋予了日本女人以名贵的形象,甚至当今最贫困的日本妇女也是如此。

关于温文尔雅一词所表达的这种魅力和优雅的品质,请允许我在此为你引用马修·阿诺德的几句话,他把粗糙的新教徒的英国女性理想和精致的天主教徒的法国女性理想对比。在对法国诗人毛利斯·德·古宁心爱的妹妹欧根尼·德·古宁,和一个写诗的英国女子艾玛·塔莎姆小姐艾玛·塔沙姆(Emma Tatham,1829—1855),英国诗人,维多利亚时代被认为是天才诗人。进行比较之后,马修·阿诺德说:“法国妇女是郎格多克的一名天主教徒;英国妇女是玛戈特*(Margate)的一名新教徒。玛戈特英国新教徒那粗糙的形象,表现在它所有的散文中,表现在它所有的不优美之处。而且,让我补充一句,也表现在它所有的益处之中。在这两种生活的外在的形态和方式之间,一种是朗格多克圣诞节上天主教徒欧根尼·德·古宁的礼仪,她在复活节时到僻静的地方做礼拜,她每天诵读,过着圣徒的生活;另一种,则是塔莎姆小姐的新教教义的、赤裸的、空洞的和狭隘的英国模式,她‘在玛戈特的霍雷广场与教会团体里的礼拜者们在一起’,用柔和甜美的声音歌唱给人启迪的诗句:

我主耶稣知道,并且感到他的血液在流动,

这就是生命的永恒,这就是人间的天堂!

她那属于主日学校的年轻女教师,和她那值得尊敬的唱诗班领导者托马斯·罗先生,他们的差异是多么大呀!这两种生活的基础相似;他们的全部境况,又是多么不相像!这种不同,会被说成是非本质的和无关紧要的。非本质的,不错;无关紧要的,那就不对了。优雅和魅力的明显缺乏,在英国新教的宗教生活模式中,这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它是一种真正的弱点。这件事你们本应完成,而不是把未完成的事留给他人。”

最后,我希望在此为你们指出在中国人的理想女性中最重要的品质,那种显著地区别于无论古今其他所有民族和国家的女性理想的品质。在中国妇女身上这种品质是真实的,是每一个主张文明的民族和国家的女性理想所共有的,但是这种品质,我想在此强调,它在中国的女性理想中发展到了这样完美的程度,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我所讲的这一品质,用两个汉字来形容,就是“幽闲”,在前文中,我在前面对曹女士所著的《女诫》中的引文中,我把它翻译为modesty and cheerfulness(谦逊和乐观)。中国的“幽”字,字面意思是幽静、隐蔽、神秘,而“闲”的字面意思指安逸或悠闲。对于中国的“幽”字,英语modesty、bashfulness(谦逊、害羞)只能给你它含义中的一个概念,德语sittsamkeit与它更接近。但是也许法语pudeur在所有语言中是最接近的。可以说,这种腼腆,这种害羞,汉字“幽”所表达的这种品质,它是一切女性品质的根本。一个女人这种腼腆和羞涩的品质越突出,她就越具有女性气质,事实上,她离一个完美的或者理想的女人的目标也就越近。相反,当一个女人丧失了汉字“幽”所表达的这种品质,失去了这种害羞、这种腼腆,她随即一并丧失了女性气质,丧失了她的妇女特质,以及她的气息和芬芳,而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因此,正是这种腼腆,这种在中国女性理想中汉字“幽”所表达的品质,使得或应当使每一名真正的中国妇女本能地感觉和明白,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是不对的;按照中国人的观念,上台,并当着众人唱歌,即使在儒家协会的大厅里,也是不妥当的。总之,正是这种幽闲,这种对隔离的爱,这种对“耀眼的太阳”的敏感反对,这种在中国女性理想中的腼腆羞涩,赋予了真正的中国妇女世界上其他民族的妇女没有的一种芬芳,一种比紫罗兰的香味、比无法言状的兰花香气更甜美的芬芳。

我相信,全世界最古老的情歌是两年前我为《北京每日新闻》翻译的《诗经》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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