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好的讽刺文章,不因为写鼓词,就不能写出好的诗。我们写不好,不是先天的,而是我们功夫下得不够,仅仅照猫画虎,照着旧形式把内容填进去就得了,没有更大的创造,没有更高的思想性艺术性。我们用的虽然是人民的语言,但是没有提炼,罗嗦不精,我们仅知道继承传统,只知保存,而没有把它发扬、提高。
曲艺有它的特有形式,如:相声有相声的形式,鼓词有鼓词的形式,这并不妨碍写作时要具有一般文艺的优点,如语言要美,人物要活,内容要丰富,思想要深刻,不应因为这是曲艺,在这些方面就可以打折扣了。
我们现在写鼓词只写百十句,但也可以写长的呀,写成本大套的故事过去已有,如《杨家将》、《隋唐》、《梁祝》等。我们也可以写长的。也不能因为特殊形式就有特殊的体验生活的方法,写相声的体验生活,正如写话剧的体验生活一样。必须要有生活,谁不体验生活,也写不出东西来。所不同的只在体裁上,不能认为我是写相声的,就要体验相声生活,事实上生活中没有专供体验相声生活的。如果在工厂中大家都不工作,坐在那儿嘻嘻哈哈的,为了叫你体验相声生活,岂不糟了!曲艺作品中的缺点,如公式化、概念化、自然主义等,这都和话剧会演中所发现的问题以及其他文艺作品的缺点一样。
三、故事性的问题。
大家都觉得老的作品故事性强,我们写的故事性弱,这个问题我想应该先看一看这是什么性质的故事。如《黛玉葬花》,这里边几乎没有故事,就是黛玉一个人把落下的花扫起来,这有什么故事性呢?难道因此就不写它吗?所以说故事性强是好的,但也要看故事本身的性质是什么?如果今天要求我们写《黛玉葬花》这样故事情节简单的东西,我们就要用悲哀的情调写出诗来,通过小小的动作,写出人的性格及黛玉心中的悲哀就可以了,不要为了故事性强而乱加情节,节外生枝。如果故事本身很简单,勉强乱加情节,反而不好了。
在形式上我们不必强调与其他的形式相比。应该承认形式各有不同,如相声只能说十分钟、十五分钟,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人、或两个人合说一段故事,很少有三个人说的。它不像话剧那样,有正面人物、反面人物、不反不正的人物、半反半正的人物,而只※JINGDIANBOOK.℃OM※是两个人合说一桩事,不是一个是正面人物,一个是反面人物。我们若是强调捧的老正面地说些正面的话,严肃不笑;逗的刚把观众逗笑了,又给压下,谈五分钟政策,这还能成什么相声呢?我们不要机械地说话剧有正面人物、反面人物,相声也一定要有,因为话剧形式可以演三个钟头,它有时间尽量地发挥;可是现在谁有本事能写一段三个钟头的相声呢?连着三个钟头不停地说,人能受得了吗?所以相声只能集中地讽刺一点,不能像小说、话剧那样从容不迫地慢慢交代。如《买猴儿》中的马大哈,我们的机关中哪儿能有这么个人呢?不能的,这就是集中的讽刺。全国工人都很熟悉他,他已经成了形容工作马虎的典型了。如果你硬说:我们的机关中没有这么个人;我们说:这是艺术的真实,不是生活的真实。假如在《买猴儿》相声中你一定要搁上个领导来明确政策,那就不好办了。谁也不能让一段相声担负话剧的任务,也不能让鼓词担负小说的任务,不要让它担负胜任不了的任务。
我写的剧本《西望长安》,不是个好剧本,但它是讽刺剧,所以正面人物也要配合讽刺戏的风格,正面人物也要有风趣,这是形式的要求,否则风格就不统一了。
怎么才算有故事性呢?三个人斗争,有故事性,两个人斗争,有故事性,一个人心里斗争,也有故事性。所以故事性强不强,不在于情节复杂、人多,而在于冲突是否强烈。冲突不强烈,矛盾不尖锐,就是五十个人满台乱打,也同样没有故事性。我们写的所以故事性不强,最大的毛病在于写的太多,太分散,没有重点。写一个英雄人物总是家住哪里,姓字名谁,父母是谁,在哪里工作,什么技术,开了几次会等等,都从头到尾,写在一篇一二百句的曲艺中,因而把重要的冲突,应该充分发挥的地方,反而忽略了。这样,故事性当然不会强。
老段子为什么故事性强呢?譬如《武松打虎》《十字坡》《武松杀嫂》《鸳鸯楼》等,都是一段一段地抓住了冲突最强烈的地方,每一个段子都有一个中心情节,围绕着这个去充分发挥的。我们写东西也要这样。假如有人要在二百句的一个段子中,把武松从头到尾都写了,故事性同样也不会强。
在写作品时,乱加不必要的情节、标语口号,或者给人物片面地找动机,都是不好的。如写一位英雄人物在战场上遇到困难时,不顾个人生命去英勇杀敌,是什么思想促使他这样做呢?作者给找动机了,让这位英雄在枪炮声中把爱人相片掏出来,还想着:你在家里做劳动模范,这回我在战争激烈的时候,可得争取做个英雄。这都是画蛇添足,节外生枝。不能够感动任何人的。
人物是怎样写出来的呢?必须抓住矛盾最尖锐的地方去充分发挥,这样一定会感动人,人物也能写活了。如《武松打虎》不说从前,也不说以后,只集中说这一段,这样就好发挥了。或者先写武松在酒店吃了许多酒,假如他不喝酒,就是这样一位英雄,也不会去碰老虎,因此写他喝酒是必要的,酒家拦他也是必要的,这样一步一步逼出来老虎,不打也不行了,棍子打断了,须得就用拳头打,这也是很自然的。这样布置,有力地说服了观众,使观众相信了,事实上用拳头是不易打死老虎的。
我们写东西就犯了不集中、罗列现象的毛病,话剧会演中也暴露了这一缺点,有些戏没有戏剧冲突,平铺直叙,看了开始,就知道结尾,自然主义地往舞台上搬,服装道具也这样,凡家中有的,都搬到了台上,这都是自然形态的东西,不是艺术。艺术的真实,不是要把什么都搬到台上,什么事都像生活中一样地直述出来。情节多了,并不等于故事性强;事情少,只要有发展的余地,留出空隙让人物充分发挥,把人物突出来,这才是好的。如果罗列事实,没有选择,什么都写,就是犯了自然主义的毛病,是非常不好的。
我们怎么才能写好呢?如果有时间,我们最好把要写的故事先用散文写一遍,写过之后,你心里也许会有好多好多主意了,看哪是要点哪是要害,就抓哪一段,从哪个角度上写,矛盾尖锐,便于发挥,你就哪样写,写出一定会好。如果不能这样做,而直接就写成韵文,也不要按着初稿死改,因故事有了雏形,怎么改也是词句的变动,也改不出好东西来。你不妨再用散文写一遍,等到考虑周到了,心中有数了,再改成韵文,不要怕麻烦。我常常一篇稿子不知改多少遍,有时改不好,就丢掉。文艺生活就是死干,自古以来文艺生活就是非常艰苦的。
四、什么是民族形式?
所谓民族形式,主要是语言。如我们有单弦、大鼓、相声,人家外国也有人家自己的民间歌曲;我们有小说,外国也有小说。可是我们的语言是唯一的,世界上只有我们说这种语言,其他国家都不说,因此说民族形式,语言是最主要的。我们写曲艺应该特别注意语言。
曲艺是韵文,它与古诗是有血统关系的。我希望同志们念念古诗,最好能背下几首,因为古诗也是韵文,它与曲艺语言之美是有共同之点的,念一念对我们写曲艺就有好处。当然古诗是不好念的,但是我们可以找些陶渊明、白居易、李白、杜甫等人的比较容易念的诗来念。背下来有什么好处呢?我们知道,外国翻译我们的诗只能译意,而不能保持原来语言之美。我们不背下来,仅记下来大意,就不足以体会原诗的全部之美了。因此我们有责任在语言上尽职,把它写好。
语言不好,不合标准,就不能充分表现民族风格,因此我们不能不谈到汉语规范化的问题了,统一语言(包括语音、语法、词汇),是一项政治任务,因为语言越纷歧,越不利于我们国家经济建设和国家的发展。因此我们写东西一定要用普通话来写,我们要走在前面,带动大家使用普通话。有人说如果用标准音来写东西,就不适合地方上表演了,这不过是暂时的困难,因为语言仅是地方戏曲、曲艺中之一部分,地方戏曲、曲艺中还包括服装、道具、曲词、音乐等特色。如川剧就是用普通话唱,也还是川剧;金钱板用普通话唱,也还是金钱板。也许暂时不能完全用普通话,但我们应该了解这不过是暂时的,为了长久之计,一定要用普通话才好。谁爱惜土语方言,就是保守,方言迟早是一定要灭亡的。
现在政府正在大力推广普通话,大、中、小学正在学习,将来就要推行全国,我们作为写东西的人——语言的使用者,难道不应该在前面带头吗?在推广普通话的运动中,我们与话剧演员、广播员有着同样的责任。
词汇与语音将来要出词典,词汇统一起来,如玉米到底叫什么好呢?是叫玉米、棒子,是叫包谷、珍珠米呢?将来是会统一的。如让我推荐,我以为叫玉米、包谷较好。棒子不好,它能够使人误解为木棒。
语法也同样,要使它合乎我们语言的规则,语言的逻辑。这次我看了同志们几篇作品,在语法上是很欠功夫的,有些是不好的。写出的语言,是加了工的语言,就一定要完整、精炼、正确,这是咱们必须努力的。
载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工人出版社出版的《曲艺的创作和表演》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