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的文章,必是糊涂文章。有适当的分段,文章才能清楚地有了起承转合。有适当的分段,文章才能眉目清楚,虽没有逐段加上小标题,而读者却仿佛看见了小标题似的。有适当的分段,读者才能到地方喘一口气,去消化这一段的含韫。近来,写文章的一个通病,就是到地方不愿分段,而迷迷糊糊地写下去。于是,读者就因喘不过气来,失去线索,感到烦闷,不再往下念。
写完了一段,或几段,自己朗读一遍,是最有用的办法。当我们在白纸上画黑道儿的时候,我们只顾了用心选择字眼,用心造句;我们的心好像全放在了纸上。及至自己朗读刚写好的文字的时候,我们才能发现:(1)纸上的文字只尽了述说的责任,而没顾到文字的声音之美与形象之美。字是用对了,但是也许不大好听;句子造完整了,但是也许太短或太长,念起来不顺嘴。字句的声音很悦耳了,但也许没有写出具体的形象,使读者不能立刻抓到我们所描写的东西。这些缺点是非用耳朵听过,不能发现的。
(2)今天的写作的人们大概都知道尊重口语。可是,在拿起笔来的时候,大家都不知不觉地抖露出来欧化的句法,或不必要的新名词与修辞。经过朗读,我们才能发现:欧化的句法是多么不自然;不必要的新名词与修辞是多么没有力量,不单没有帮助我们使形象突出,反倒给形象罩上了一层烟雾。经过朗读,我们必会把不必要的形容字与虚字删去许多,因而使文字挺脱结实起来。“然而”、“所以”、“徘徊”、“涟漪”,这类的字会因受到我们的耳朵的抗议而被删去——我们的耳朵比眼睛更不客气些。耳朵听到了我们的文字,会立刻告诉我们:这个字不现成,请再想想吧。这样,我们就会把文字逐渐改得更现成一些。文字现成,文章便显着清浅活泼,使读者感到舒服,不知不觉地受了感化。
(3)一段中的句子要有变化,不许一边倒,老用一种结构。这,在写的时候,也许不大看得出来;赶到一朗读;这个缺点即被发现。比如:“他是个作小生意的。他的眼睛很大。他的嘴很小。他不十分体面。”读起来便不起劲,因为句子的结构是一顺边儿,没有变化。假若我们把它们改成:“他是个作小生意的。大眼睛,小嘴,他不十分体面。”便显出变化生动来了。同样的,一句之中,我们往往不经心地犯了用字重复的毛病,也能在朗读时发现,设法矫正。例如:“他本是本地的人。”此语是讲得通的,可是两个“本”字究竟有点别扭,一定不如“他原是本地的人”那么好。
以上是略为说明:散文为什么要用加过工的语言和怎样加工。以下就要说,怎么去组织一篇文字了。
五、无论是写一部小说,还是一篇杂文,都须有组织。有组织的文字才能成为文艺作品。因此,无论是写一部小说,还是一篇短的杂文,我们都须事先详细计划一番,作出个提纲。写了一段,临时现去想下段,是很危险的。最好是一写头一段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末一段说什么。
有了全盘的计划,我们才晓得对题发言,不东一句西一句地瞎扯。
有了全盘的计划,我们才能决定选用什么样的语言。要写一篇会务报告,我们就用清浅明确的文字;要写一篇浪漫的小说,就用极带感情的文字。我们的文字是与文体相配备的。写信跟父母要钱,我们顶好老老实实地陈说;假若给他老人家写一些散文诗去,会减少了要到钱的希望的。
有了全盘的计划,我们才会就着这计划去想:怎样把这篇东西写得最简练而最有效果。文艺的手法贵在经济。我看见过不少这样的文章:内容、思想,都好;可是,写得太冗太多,使人读不下去。这毛病是在文章组织得不够精细。“多想少写”是个值得推荐的办法。散文并不真是“散”的。
这样,总结起来说,要把散文写好,须在字上,句上,段上,篇上,都多多加工;这也就是说,在写一篇散文的时候,我们须先在思想上加工,决定教一字不苟,一字不冗。文章是写给大家看的。写得乱七八糟,便是自己偷了懒,而耽误了别人的工夫;那对不起人!
载一九五一年三月十日《北京文艺》第二卷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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