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六卷 - 文学创作和语言

作者: 老舍7,482】字 目 录

你借给我两个铜板,明天我帮你一点忙,真是和他们休戚相关!大人们聊天,我们小孩子在一旁听着,这样慢慢地我就熟悉了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样子我都记得,所以就能写出小说来。我写这部小说是偶然的,“七七”事变前一年,和一位教授聊天,他说:我见过一个车夫,这个人非常耿直,他买了三次车又丢了三次车。我回去一琢磨,自幼接触过的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车夫都在脑子里出现了。那位教授并没说那个车夫后来怎么样了,但我熟悉车夫们的生活,他们怎样痛苦,又怎么样偶然高兴一下,我都知道。并不是那个教授告诉了三句话,我就到处去找洋车夫,观察他们。写作往往是生活了以后的结果。而不都是出了题目再去生活。我们如果不去参加革命斗争,只是袖手旁观,是写不出东西来的,即便是篇短文。我很喜欢花草。因为我身体不好,不能做重的劳动,只能在院里种种花,天天浇水呀,搬来搬去呀,做些轻微的劳动,我记得我写了好几篇关于花草的散文。真爱它,你就有的写。你若只从花铺里花三毛钱买了一盆花,放在那里,不浇水,一星期就完了,这你就写不出什么来。我们家种了很多菊花,在三伏天里要上盆,这时土还很松,假如下了暴雨,盆里都会变成泥浆。我们刚把菊花从地上移到盆里,遇上暴雨,全家夜里便都起来,把它们抢进来或放在阶台上。国庆节后如果有霜冻,全家夜里又都得起来,把它拿进去,第二天又把它搬出来,让它晒太阳,不然花苞就不会发展开花。这些小事情都是一些经验,没有这些经验,就不好写。这只是一个小例子。我们首先要热爱党,热爱革命事业,以至一些小事情,都应这样。在旧社会里许多作家不爱活动,也不参加劳动;现在好了,大家都可以自愿参加劳动。劳动真有乐趣,随时能让你像雷锋那样心情舒畅。我们的心如果不是热乎的,不真爱你所见到的东西,就没有什么可写的。我们要跟农民一样,热爱他的猪、羊、农具,不是光找一个老大爷或老大娘访问一下。写农村总要写到牛嘛,马嘛!你写这个人时,尽管了解这个人,而对他所做的事,使用的东西不热爱,就会干巴巴的。我们写东西往往干巴巴的,原因就在这儿。马也不敢骑,一见到牛就害怕,赶快躲开;这就体会不到饲养员是怎样爱他的牲口,怎么能写好一位饲养员呢?应当深入生活,而不是逃避生活。我虽然没有写出好东西来,但有一条经验:就是看过十件事,不如干过一件事;看见十件事,不一定能写出什么东西来,干过一件事总能写一点。访问式下农村、工厂、部队,多少也有点用处,可是总不如深入生活,长期体验。我们接触的人要越多越好,老头儿、老太太、青年……而不是访问一个就写一个。《红楼梦》的作者一生只写了这一部书,用了一辈子的力量。书里那么多人物,每个人都站得起来,在世界文学名著中也是少有的。《红楼梦》中那些人物,都是曹雪芹在生活中一个个慢慢熟悉起来的,所以他才能写出每个人的性格和精神面貌。不是曹雪芹骑了自行车——噢,那时还没有自行车——今天访问林黛玉,明天观察贾宝玉。他是干了一辈子,这部书就是他生活的总结。这才叫创作。人是很复杂的,不是那么容易认识的。《红楼梦》的作者有那么大本事,晴雯、林黛玉的性格差不多,但又写得两样。一个类型的人写得相象而不相同,非深入生活不能办到。我们写东西往往只能把一个人写得相当好,其余的人草草了事,大概就因为我们光看了一个人,没有看到别的人。就是为了创造一个人,也得知道许多人。还是拿《骆驼祥子》来说吧,那位朋友并没有告诉我“祥子”是高个儿,矮个儿,长得怎样。我是把我的脑子里记得的乡下来的车夫,联串起来,组织起来的。他并不是某一个车夫。写事情也是如此。写作时遇到一件事,譬如走进会场,桌上有两盆花;好啦,这盆花你就没有办法写了:第一你不知道它叫什么,你没有关心过花草;第二没法形容它,不知道它有香味没有,于是只好不写。文章也就会显得干巴。写东西往往不能完全受提纲的控制,写着写着就变了,东西就多了,若是知识贫乏,就写不下去了。

我们要有时代感,做感觉最敏锐的人。今天的姑娘没有像林黛玉那样的,都是大手大脚,特别是农村劳动的姑娘,脸红红的,非常健壮可爱,假若我们还用老一套的修辞来形容她们便不对头了。同样地,我们可以用一点小东西烘托出这个时代来,比如:有两个姑娘开会来了,一个穿着国产尼龙袜,一个提着塑料袋子,这就交代出时代,这决不是前三十年的人,那时代还没有这些产品。这说明作家的观察要很敏锐,能看到一切新东西。听说以后大学文科入学考试也要考科学,我看这很好。过去,似乎认为文学和科学无关。现在是原子时代,不知道一点科学,有时简直就没法描写它。我的小孩都是学科学的,有学物理的,有学化学的,一到晚间谈天,我就在那里光愣着,“观察”,一句话也揷不上。假如有人要求我写一个青年热爱科学的故事,我怎么办?起码得学会几个科学名词吧,我连名词都不知道!现在的人,时代感要敏锐,要看一看世界的情况。我们知道的东西要多,要像诸葛亮那样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光继承老传统不行,因为老时代没有今天的新东西。但也不要害怕,听我讲了以后就说:这下子完了,要学到什么时候去呀!不,不要害怕,我们要赶上去,做个新时代的文艺战士。前几天我看了一部科学影片叫《益虫和害虫》,宣传保护青蛙和其它益虫。我听了很费劲,说的都是科学书本上的话。既是向群众宣传,为什么要向群众说那样不易懂的话?先解释一下嘛:益虫就是有好处的虫子,害虫就是有害处的虫子,青蛙有些地方叫蛤蟆……。不说通俗现成的话,而照念书本上大家听不懂的话,怎能收到宣传教育的效果呢?这就是我们文艺工作者没有尽到责任,没有考虑到这片子是要下乡的,大量的蛤蟆都在乡下呀!

我们写小说或剧本要创造人。眼睛要老看着人。我们写作的时候,遇到了新的事,新的刺激,就很容物写到别处去了,不管人了,或者写着写着又忽然冒出个新人来。保险的办法是人物要少,写的要透,要老看着那个人。跟这个人没关系的事,无论天好,也要删掉。昨天看了《牛府贵婿》,戏不错,就是人多了些。大媳婦还有点威风,其余几个媳婦都愣着,没有事干,减去两个不好吗?写这件事情必定要跟这个人有密切关系,否则不写。以上谈的就是创造人物。

第二,知道的人多,事情多,知识多,我们就能够想象。想象不是空想,不是幻想,而是根据现实生活中的材料,重新组织起来。这就是刚才说的,创造一个人,原来也许有一个影子,而并不就是某一个真的人。也是我们想象出来的,另创造出的一个人。这样做,会使我们笔下的那个人更丰满,更真实,更鲜明。这就关系到写真人真事的问题。写真人真事,如果是一个任务,那就费点力气去写,假如不是任务,那就最好根据积累的生活资料运用想象,重新组织一番。我们现在无论写小说或剧本,往往有个毛病,就是把好多事情一条一条都写上,概括不起来。假如我们会想象,会运用积累起来的那些材料,就会慢慢学会概括。听说现在还有人往南岳进香,很迷信。我们文艺工作者也上了南岳,为的是去破除迷信。假如把这件事用几千字,万把字写成小说,怎么写?如何概括?若是站在山口去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好几百人,怎么写呢?好,假如让我来写这篇东西,我就这样写:从上山的人中选择一位香客,可能是一位老太太,受了封建迷信的毒。再用三言两语形容一下卖茶的,卖香的,把环境布置好。好多人,真热闹,可是表面上热闹,不能揭发人物的本质。若突出写一位老太太呢?便可以深入,写出在社会主义国家,为什么她还要上山进香。另一方面再写一个代表破除迷信的,社会主义的青年姑娘。她是歌舞团的一员。老太太迷信,姑娘破除迷信的,她们俩就代表了两种思想不同的人物。假如要让情节更复杂一些,还可以把她们的关系处理成母女,老太太一心想上山进香,求佛爷帮她找一个称心的女婿,恰巧姑娘在那里宣传破除迷信,正唱得高兴呢!矛盾就来了。这里既有景,又有情,而且有内部矛盾。这也许用不到一万字就行了,这就是概括。如果要去写几百个香客,可怎么写呢?没有办法!我们可以把熟识的很多有迷信思想的老太太拼成一个人,把很多我们认识的年轻姑娘,积极服务,思想进步,风里雨里都不怕等等特点,综合在一个女孩子身上,通过上面说的情节,把两个时代不同的人物描写出来,同时还有社会主义教育在里边。我们的剧本往往写的太长,人物多,不易安排,有的人就在台上愣着。最初我也是一点戏剧知识都没有,乱写,以为只要戏里有那么些人,站在台上就行了。后来导演说了,这样根本不行!一个人在那里说话,六个人在那里愣着,那不叫戏!这我才慢慢明白,想法子调动,老是叫两三个在场活动。要想法子布置,不用交代的不交代,跟人物没有关系的事情一概不提,干干净净的。社会上的事错综复杂,只从表面现象去看,不容易抓住本质。

假如写出来的是经过概括的东西,就是像南岳那样大的场合,也可以写得简练,而且可以把人的本质写出来。当然,若有本事,也可以再多写两个人。我们写东西往往贪多贪长,知道的事情,恨不得一下子都写出来;不应这样。正是因为我们知道事情多,才能写得简练,才能挑选,适用在哪里就用在哪里。材料存在脑子里,不会像馒头那样过一夜就馊了;它不会馊的,下回写别的东西时还能用得上。不要逞强,认为我知道的事多,一写就写那么长。我们时代是大跃进的时代,工人农民学生都在紧张地劳动、学习,写的东西短小精悍,解决问题,一刻钟半小时就念完了,不很好吗!我们时代的要求就是如此。旧社会里,老头老太太都没有事,听评书或评弹一听就是两个月,《杨家将》,《珍珠塔》,多少部,说上没结没完。大家反正没有事,是有闲阶级,听听书总比吵嘴强一些。真正艺术作品可不应没结没完。以《霓虹灯下的哨兵》来说,它一个晚上就解决问题,使人受到教育。这就非有概括的本事不行。写东西不怕短,不怕小,而必要精。一个艺术作品必定是有机的组织,在戏剧里出了一个人,如果他不发生作用,就感到别扭。《牛府贵婿》里的二儿子是复员军人,他一上场大家就希望他有戏。那个牛老头子保守,落后自私,有这么个军人在家里,一定发生很大的作用。可是,看完了戏,他始终没有事作,要他何用呢?要知道,观众反映非常尖锐,不要说是出来一个人,就是一句话,“天隂了”,大家就会想到要下雨了,因为作者引人家那么想嘛。若是前头说天隂了,后面又叫大家晒被子去,或者是不再交代了,这是什么戏,分明是跟大家闹别扭!戏里不但一个人,一件事,就是一个字,也必定是有机的联系。这是一个极精致的工作,要磨了再磨。不能怕吃苦。这是苦事,快活就是在写完了的时候。

既然是有机的,那就是人和事没有不必要的,人一个顶一个,事一件算一件,字也是一个是一个。假如能够去掉两个人,而无损于剧情,何必多加两个人呢?特别是今天的戏要下乡演出,一大批人马,戏里有五十个人,乐队二十个人,道具用两大车拉,开支大,人家又不好招待,可谓劳民伤财。我们的戏往往是结构松,太长,好多地方可以砍掉。要精练,像古人说的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那样。青年作者,往往怕删改,好容易写出来的又给删掉了!但是,不删掉怎么行呢?删掉不是为叫戏更好些吗?要狠心的删改。要记住,我们的文章是有机的。从一个字,到人,事,景,应当互相汇成一气,成一个单元。这才是艺术品。许多大艺术家也不会写得很快。当然赶任务是另一回事。否则就应当慢慢地磨,慢慢地写。曹禺同志起码要两年才写成一个剧本。当然有人手快,有人手慢,但是不一定要快,更不要草率。

第三,关于语言。我们学习语言,有两个来源:一是书本上的话,一是生活中的话。书本上有两种,一是古代的,一是现代的。两种都要学。古代书本上的语言,即使自己不学着写,也应看看。这有好处,能够帮助我们明白怎样才能写得简练。古文古诗有这个好处,真简练。作个作家,对古代的书本的语言,恐怕要稍微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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