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六卷 - 文学语言问题

作者: 老舍8,368】字 目 录

的字来代替。还有我们平常所说的“各有千秋”这句话,也就没有别的恰当的话可以用来代替。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说,你半斤,我八两,咱们各有长处,各有短处,所以我们两个人相互之间就不应该存有任何歧视。这样的解释就麻烦了。一个作家,一个记者就要使自己的文字简练,因此像这些词我们就要用。我们学一些古代的语言,学会把这些有表现力的而且在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词运用起来。

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有些读者说我们不懂得什么叫作“各有千秋”,怎么办呢?据我看,读者有权利要求我们少用这类词,但是,从我们这方面来,说我们也有权利要求他提高文化。做一个现代的国家工作人员,不应该不知道这些字的意义。所以,他有权利质问我们,我们有权利质问他。我们也是“各有千秋”,谁也不能压制谁。他自己看不懂的时候,他应该有责任提高自己的文化,查一下字典、学习学习这类的词。关于这一点,我们不必太害怕,只要我们不是故意渲染自己有学问。如果为了故意渲染自己,乱用某些陈词滥调,那是不对的。像“平分秋色”、“兢兢业业”、“战战兢兢”、“各有千秋”这些有生命力的词,本来是在人们口头上长期保留下来的,我们为什么不用呢?这是我们要注意的一点。我们不可以渲染自己的学问,渲染自己学问的文章永远不会是好文章。而这些从古代遗留下来的好东西,我们是有责任来继承它的。

另一方面,今天我们的词汇贫乏,语言单调,是因为我们缺乏对古典作品的涉猎。古人留下来的东西总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我们从这里面学习,可以使我们认识我们语言的特质。我们今天不会运用语言,就是没有充分了解到我们语言的特质。因此,就没有很好地发挥我们语言所有的美。我们写得不够美。如果我们念一首老诗,我们就知道古人作的诗,真是把我们文字所有的潜力都发掘出来了,这点对我们今天来说是非常有用的。古人语言的概括力是很强的。当然,现在与过去的情况已有不同,古人写诗是用文言,而我们今天写东西是用白话。我的意思不是说让我们放弃白话不用,而是说古人这种概括的方法还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如“春风又绿江南岸”这句话的“绿”字在原稿上换了好几次,原来是“〖JingDianBook.com〗入”字,以后又改成“过”、“到”、“满”,最后用了一个非常通俗而又有概括力的“绿”字。这一个字就可以表现出草发芽柳色青,包括着春天带来的很多形象。我们今天写东西固然没有这么多时间去推敲。同时又因为我们写的多是散文,也不同于写诗,但是这个方法,是应该学习的,这个愿望是应该有的。这样就可以纠正我们随便用词的毛病。

我们用字的毛病是概括力小,不能把所写的一件事情准确地说明,古人用一个字就概括很多事情。我们的语言应该精简一番,看谁写的字最少而概括的东西最多。在这方面我觉得大家如果能看一些古典作品很有好处。我们不要怕古典文学,不管是李白的,还是杜甫的,懂得的就念,不懂的就放在一边。其实尽是典故的就不是好诗,好诗是明白易懂的。我们需要读这些东西,但也不必用太多的时间,吃太多的苦头。

还有比如“红杏枝头春意闹”这句诗里的“闹”字,对老干部说是特别親切。如老干部“闹革命、闹肃反”、闹“三反”呀!但是没有人想到在这里用“闹”字。这个“闹”字在这里的意思是说:春天来了,蝴蝶、蜜蜂都在杏花枝头嗡嗡的乱飞,所以说“闹”。在这里没有说明蝴蝶乱飞,蜜蜂嗡嗡叫,可是读起来就有这种感觉,这就是文艺。这就是古人用字的概括能力。所以,古人说一字值千金就是这个意思。一千多年以前所写的东西,直到今天还是我们文艺里的珍宝。

我们作新闻工作的同志应该学习这种本领。我们现在尽管用现代的语言,但是这种方法是值得学习的。我奉劝大家买一本旧诗,李白的、杜甫的、白居易的都可以,不必专门去下功夫,可以在睡觉的时候经常哼两首。这些书印的字大,近视眼也看得清楚,真正地背上几首,这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古典作品声音美也是我们应该学习的。因为我们的语言有一个特质,是有声的语言。这点在很多国家民族语言里是没有的。中国的汉语是有声的。如北京话就是四声。将来用拼音字后可能会把声消灭了。但那是将来的事,一时是不会被消灭的。在散文里可以把声音的美表现出来,诗就更不要说了。诗是非常严格地要求具有声音美的,它每句一定要把平仄列起来。你念一篇旧诗、旧词,就能充分明白中国语言声音的美。昆曲唱起来所以那么好听,就是因为昆曲对声音的要求很严格。

现在尽管我们是写散文,但是对声音的美也应该注意。我写散文看起来好像非常随便,但是我并不是随便写的。比如,我写散文上一句是用“了”字落句,因“了”是仄声,第二句我就要用平声。这样的白话文念起来就好听。侯宝林的相声很好听,就是因为他语言声音的美。有的同志感到平仄声非常难分,其实并不难。凡是可以拉长声音的就是平声,不能拉长声音的就是仄声。像“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这副对联就是有平仄声的。“事”字是仄声,“祥”字是平声。老百姓都能够分出平仄,我们怎么能分不清楚呢?在散文里注意运用平仄声,念起来就会好听。还有“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样的话在京戏里念起来就好听,如果不注意平仄,念起来难念,听起来也不好听。所以,无论在诗词或者曲艺里都要发挥这个优点。当然我们不必要严格地遵守这种格式,但是如果能运用上声音的美就会使你的散文漂亮得多。有很多人说,白话文不能念。这是不对的,因为写的人没有注意语言声音的调和,所以不好念。好的话剧台辞、好的相声,还有好的京戏中的道白,都是把平仄安排得调和,所以说起来念起来都很好听。

向古人学习语言艺术,还要注意的一点就是对仗。什么叫作对仗呢?

在上面所引的那一句诗,就是一种对仗。详细的分析起来:烽火、家书都是名词,连和抵都是动词,三和万都是数目字,月和金又都是名词。这种语句的对称和词的对称就是对仗。有人认为在白话文里不容易写出对仗,这是不对的,白话文不需要严格的讲求对仗,但是,如果我们稍微注意一点还是可以做到的。这是有好处的。这样就可以使文章挺拔,有力量。我随便举一个例子,比如,“你要随随便便,我就马马虎虎”,这样就对起来了。再比如,“你觉得你说的是顺口成章,我觉得你说的是胡说八道”。这样又对起来了。我们写白话文,不需每一句都对仗,只要在一段散文里有这样一两个句对仗,就可以使你的文章增加色彩和力量。

再一个要注意的是音节问题。

今天我们的白话诗、散文、歌词,都吃了不知道语言音节的亏。“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是分成两节的。七言诗则是分成三节。“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这种音节不是偶然作成的,而是按照语言的本质创造出来的。我们了解了音节,作歌词就方便多了,就不至于音节没有。

在作散文的时候,因为音节的关系,不要把句子造得太长。长句是我们现在的通病。当然有时候长句子是必要的,因为我们现在所写的东西和古代不同,有许多新的道理,往往因为逻辑性的关系,非长句子不能说明。但我总是不愿意作长句子,长句不易掌握音节。如果能把长句分成两三个短句,这样就能保持语言音节的美好。

为什么有些人不愿意念翻译的东西呢?就是原文句子很长,翻译时不能不忠实于原文,结果长句很多,念起来很头痛,念到后半句,忘了前半句。

我们在古典文学中看出它概括的力量强、声音美、对仗美、音节美。当然现在白话的语言构成和古代不同,不能完全按照文言诗、文言文来写,但这些东西可以作为我们研究语言的参考。第一,古人不是随随便便就那样写的,它是经过加工又加工;第二,这些传统的优点的确是因为我们的语言本质就是这样。

我们今天写的东西不美,在文字上存生着许多缺欠,结果我们的白语诗白话文没人喜欢念,很难让人背诵下来。古诗因为容易念,反而倒能使人背诵一些。

我们还可以从民间文艺学习。民间语言更易学。古诗古文是用文言文写的,而民间文艺是用现代语言写的。就拿曲艺来说,它是承继了古典传统,而又发展了。比如七言诗,是三个音节,鼓词往往也是三个音节,但在字数上可以把它发展为由七——十三个字,有时到十七、八个字,句子可长可短,音节还是三个,如“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就是一个例子。民间的曲艺的句法可七个字一句,也可十个字一句。把严格的诗的规矩打破了,但把语言的音节的美留下来了,所以说是一种发展。学一学这个,对我们也有好处,继承传统可以用白话。可以从民间曲艺学习怎样继承古典传统的方法。

古诗用韵,民间文学用辙,这样把古诗里的声音的美发展了。用韵有韵书,比如诗韵里,平、明、冬、红不在一个韵,不能串起来用。民间文艺不管这些,、就归一个辙,冬()明()后面也是,也可归并在一起。这就容易得多,简单得争了。

古诗的音节就是这样——扩大了,发展了,这也值得我们学一学,让我们相信:人民会把好的东西保留下来的,是会用自己的语言把它发展起来的。

拿散文来说,相声是最难写的东西,因为相声的语言是要一碰就响的。侯宝林说相声,一张嘴听的人就笑。假如我们上去,一个笑话解释半天,谁也不笑,那就完了。他把语言摆得那样好,“皮薄”,一听就笑。说相声是要在语言上下功夫的。听听相声对写文章很有帮助。如果你的相声写的罗嗦,尽是废话,说起来一张嘴人家不笑。你非要求人家笑:你笑吧!那就糟了,就不配作语言艺术家。

我们应该向民间文艺学习,这样知道的东西多了,用起来也就会多种多样。现在我们肚子空,所以写出来的东西也只能是贫乏、单调。但是语句结构上的重复有时也是必要的,读者的耳朵非常灵敏,假如不是必要的重复,如戏剧的台词,在第一幕写了这句话,第二幕又重复这句话,观众马上就会听出来,这是不必的重复。

现在青年人写文章就是单调,就是只知道那几个词汇,没有办法选择。所以我们要积累词汇。现在什么事都用“搞”字,连吃饭都说“搞”点饭吃,这样的用语言是不行的。这是一种词汇贫乏的表现。

怎样向人民学习语言呢?

向人民学习语言,我们有个毛病,就是拿笔记本去记工人农民说的话,回来不管在什么场合就用上。这就叫做学习人民的语言吗?这不对,因为每句话,不管是谁说,总是在某种场合下才这样说的,是表现一种感情、一种思想的。所以拿笔记本记人家的话是很不妥当的事,这不能抄袭。学习人民的语言,是学习而要看人家是在什么时候,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这句话的,包含着什么思想感情。单纯的记语言,那是没有用处的。听人家用这句话很好,把它记下来,在某种情况下是可以再用这句话,而不是不问在什么情况下表现工人、表现农民时都用这几句话。好多记者下工厂、下农村,只能单纯地记工人农民说的话,那是不会有创造性的。

我们学习人民语言,学多了,然后就会加以选择使用,在这个场合用这句话,在另一个场合就用那一句话。不要把语言和生活分开,如果那样是不会学得好的。学习人民语言不是为了点缀文章,搁上两句不相干的话,而是为了更真实地表现生活。

运用术语也是这样。蹬三轮车的工人有许多术语,木匠也有许多术语,把它记在笔记本上是很好的,但只是这几句术语不足以表现三轮车工人和木匠的生活。在某个时候、某个场合写上一个术语是好的。但主要还是注意木匠在什么时候说那个话,表现了他的什么生活,这是最要紧的,不然术语就只成为一种点缀,与文章内容没有多大的关系。

现在我们讲语言规范化,不是那样严格的不准用土话,用土语也应该有选择。这个土话的确有表现力,是普通话所没有的,应该把它升为普通话,是可以用的。不是凡用土话都好,都有特殊色彩。现在各地方言不一,如有的叫“油条”,有的叫“油炸鬼”。对“玉米”,也是这样,如有的叫“玉米”,有的叫“棒子”,将来要有规定的。如果统一规定叫玉米,你要用“苞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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