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以前的稿本内容充实了点,可依然是写运动本身的现象;有了斗争,斗争是为了什么却不十分明确。
已经到了夏天,北京的“五反”运动进入结束阶段。知道我正在写这个剧本的朋友们说:“五反”运动既已基本结束,就应当写得更全面一些,更深入一些。比如说:戏不由“五反”写起,而推到“五反”以前,写出资本家怎样施放五毒,以便道出“五反”运动的重要与必要。结尾呢,也不是把违法资本家送交法院,而是团结了他;教他明白:若能遵守共同纲领,规规矩矩地发展生产,他还能有生活,有用处。这不就有头有尾,真像完整的一段“五反”历史了么?由描写“打虎”的情况,进一步去写也团结也斗争的政策,不就深入了许多么?
我接受了这个好意见,决定加头添尾。
这又须把前稿全盘打烂。一个剧本不能中间不动,硬穿上靴戴上帽;更动一点全体都得更动。而且《两面虎》已有四大幕,再加上头尾两幕,成为六幕大戏,演五小时,也不像话。还须重新另写。
为团结作准备,就须表现资本家的好坏两方面;光好不坏,就无须斗争,光坏不好,就没法团结。也只有这么好坏兼顾地描写,才能使人物深厚;也只有这么描写,才能符合政策——不是消灭资本家个人,而是肃清他的污毒。这样写,已经不再是《两面虎》中的“两面”了。那个“两面”,前面已经略略交代过,是伪君子的“两面”,口中甜蜜,心里虚伪。这一回的两面是由实际行动,表现出资产阶级的两面性。比如说,在解放后,工商界受到政府的种种照顾,大家的生意不但没有垮台,反倒更好作了。资本家们,一般地说,是真心地感激政府;是真的,不是耍嘴皮子。因此,他们对抗美援朝的爱国运动也的确热诚地参加,踊跃地捐献。他们懂得拥护政府,爱自己的国家。可是,在另一方面,只要有机可乘,他们又会见钱眼开,不惜施放五毒。多赚钱,在他们看,是天经地义,他们想不到施放五毒是罪行。他们有不少这样的两面性。能抓住这类的“两面”,就差不多抓住了他们的阶级本质。能抓紧这一点,就可以用他们在作生意上的实际行动和“五反”运动紧紧结系起来,扣紧主题,不必旁生枝节。《两面虎》的六次稿本,至此一概撤销。
放弃了第六稿,我又重新写过三遍。第七至第九这三部稿子既须顾及运动的全面,就必须吸收更多的资料;专为组织再组织资料,也须至少再写三遍。同时,这三部稿子是企图由描写运动本身的情况改为通过政策写出“五反”的全部意义,所以也须重新组织资料。
第九稿写成了五幕十一场,大得可怕!
为参加几项重要政治任务,我日夜忙碌,一个半月没能写一个字。可是,每逢有一会儿休息时间,我就细细“咀嚼”第九稿中的人物。这样,那从第一稿到第九稿始终未被淘汰的人物已在我心中成长起来,那不太成熟的次要的人物也慢慢地得到照顾,我不断地盘算如何用三言五语使他站立起来。这对于我写第十稿大有好处。
同时,人民艺术剧院的朋友们也感觉到:这个剧本的写成,的确具有民主精神,大家的意见都包括了进去。可是,经过大家的讨论再讨论应当以什么为主题和学习再学习“五反”文件之后,大家觉得穿揷那么琐碎,能否每一情节都对主题有所发扬,使主题明确呢?这一怀疑,使大家都冷静下来。以前,大家争先恐后地把参加检查组的实际经验,和在工厂里获得的体验,都要组织进剧本里去,惟恐内容不真实丰富。现在,大家冷静地看出来,剧本不应当是记录;为使主题明确,靠记录式的写法不会成功。
于是,大家开始按照第九稿另写提纲,把不必要的情节都删了去。等到我稍为空闲了点,他们把提纲拿来,跟我商议。他们拟就的提纲本身还是太长,虽较比剧稿简练了一些,可只能说是消了一点肿,还不像筋是筋骨是骨的健康样子。大家的意见是:
(一)确定主题:又斗争又团结。
(二)我须按照第一稿的精神,参考着新提纲,重新写过。所谓第一稿的精神就是一气呵成,不蔓不枝。
(三)希望不要群众场面。舞台上人多并不一定足以表现力量,而且很难处理。
(四)多描写资本家,因为“五反”运动斗的是资本家,不是别人;他应当是主角。提纲中虽已把运动初期工人们的欠团结,有顾虑等等删去,可是资本家的戏还太少,由我设法补充。观众要看的是资本家如何受教育,如何在思想上有顾虑,起变化,作斗争。多写工人们彼此间的小纠纷,反倒会冲淡了他们斗争资本家的力量。
(五)不要教资本家出“洋相”——那是粗浅的暴露,没有什么教育价值。因为不教他出“洋相”,所以从前按照一般的“打虎”情形所描写的,什么你喊:“低下头去!”他嚷:“彻底坦白!”就都用不着了。我们须“武戏文唱”。(六)以前,费过许多功夫,描写工人和检查组怎么研究、核对违法行为的材料,真是人人精细,各显奇能,给资本家摆下天罗地网,教他无法逃脱。现在,大家既明白了主题所在,也就知道了费很多力气在台上查帐,远不如多费力气检查思想。能够从思想上设下天罗地网,资本家才能明白政策,坦白罪行——这才是检查组的重要工作,再说,查帐、对材料,也很难有戏。
这些意见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而是由研究九部剧稿,学习政策,与体验生活三方面中逐渐体会到的。这是企图由记录与报道绕了出来,去集中力量掌握主题。
我也有一些小意见:
(一)我能按照大家的意见改善剧本,因为我已把人物一一重新想过多少遍,心中有了底。我若是能三言五语地描画出个人物来,就不必多绕着圈子用零碎的事儿去烘托。
(二)我会狠心地删去不必要的情节,抓紧主题。
(三)连最后的斗争大会也不要,省得满台都是人,挤到一块没有戏作。这样也省得教观众一见台上站满了人,就准备戴上帽子。
很顺利地我写成了第十次稿本。全剧只有三幕七场:第一、二、三幕各两场,另外有个尾声。
以上是说写这剧本的经过。以下,说几个问题:(一)或问:假若你等到“五反”运动结束以后,再动笔写这个剧本,大概就不会费这么多的事与时间了吧?
我说,因为我下手早,所以朋友们与我能随着运动的发展一步一步地发展剧本,慾罢不能。随着运动走,资料是活的;运动已过,再去回顾那么多资料,我就会望而生畏,没有胆量去写这么大的题目了。写作没有捷径,全靠功到自然成。写一遍有写一遍的好处,写十遍有写十遍的好处。一稿写十次并不算多。
(二)或问:剧中好多材料是间接得来的,并不都是你个人的经验,难道倚赖间接经验也能写出作品么?
我说,不应专靠间接经验。假如我自己参加过“五反”运动中的各项工作,而且长期下厂体验生活,我一定无须花那么多的时间才把剧本写成,也可能写得更好一些。直接去体验生活是必要的,吸收间接经验不足为法。
(三)或问:这样倚靠别人帮忙,写成的作品,能算你自己的创作吗?
我说,不算。这应算集体创作,由我执笔。此事,我已征求过人民艺术剧院领导人的意见,他们说:算了吧,由你个人出面发表吧。我很感谢他们的客气。不过,更要紧的倒是在这闹剧本荒的时节,大家——剧作家与导演,演员们——理应协力合作;大家要打成一片,共同讨论全剧的组织与主题,有计划地去体验生活。这样,就可避免作家闭门造车,演员们盲目地去体验生活。
(四)或问:写这个剧本有什么心得?
我说,经过写稿十次,我悟出一点道理来:不论我们要描写什么新事物,因为它是新事物,我们一上手总会被事物中的技术问题或表面现象誘惑住。以“五反”运动来说,我们一上手总会十分注意检查的方法和斗争的方式。我们为写“五反”运动而到工厂去体验生活,也免不了首先要问工人们用什么方法“打虎”来着,和“老虎”用什么方法希图混过关去。这样,我们所了解的便是一些斗争过程中的方法与手段,不是深入地发掘根本思想。把这些手段与方法写出来,的确显着火炽。可是,这不过是表面上的火炽,骨子里未必有真东西。我们必须从这些表面现象中绕出来,抓住那足以支持全剧的主题思想,才能免得见树不见林。
这并非说,那些表面现象都值不得搜集。我们必须掌握它们,因为它们是那一段生活中的现象,是可以捉摸到的具体事实。我们应当多多搜集它们,越多越好。可是,到了最后,我们必须找到比它们更重要的东西——思想和政策——作为主要的提线;用这条线串起那些现象,我们才知道何弃何取,不至于被小情节缠绕住,而忘了更重要的东西。感动人的戏不完全仗着几段漂亮话或一些巧妙的小手段支持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才能惊心动魄。
我们需广泛地搜集材料,从大处落笔。
前面说过,大家教我在写了九遍之后,再翻回头来,按照第一稿的精神再写一次。我照办了。但这不是又拾起来第一稿,添添减减,绝对不是!写过九次,我已经掌握了用不完的资料,可以自由选择,不再把任何一个情节都看成宝贝,该留的留,该扔的扔,我必须变成资料的主人。这样,我才能按照第一稿的精神,集中力量描写怎么斗争和团结资本家;一切资料都须受这主题的控制。这样,知道的多,写的少,便能游刃有余。知道的多,交代的少,便能交代准确。下厂体验生活的朋友们也掌握到了上述的精神。
我也体会到:狠心地删改是必要的。在前九稿里,每一稿都有些相当好的戏和漂亮的对话。可是,第十稿并非前九稿中所有的好戏与漂亮话的堆积。不管前九稿中有多么好的戏与对话,用不到第十稿中去的就一概抛弃,毫不留情。勉强留下来的情节与对话会变成作品的疮疔。好葯也许有毒,假若用在了错地方。
戏剧不是平平地叙述事实。假若以叙述为主,一切事实就都可以放进去;结果是哪件事都可有可无,不会有戏剧性。第八、九两稿就吃了这个亏:讲到团结工人,就有三场戏;讲到不法资本家,就有好几位,各耍一套花样。这就犯了不分轻重宾主,有闻必录的毛病。为矫正此弊,第十稿只很简单地交代了工人的团结和如何争取高级职员,资本家也以一人为主,别人都听他的指挥。这就简练集中了。假若写得好,斗争一个资本家,也就是斗争一百个资本家,不必在一出戏里,东斗一个西斗一个;把“百家姓”都斗完了,并不见得能成为好戏。
这个剧本不能依照一般的戏剧发展的法则进行。按照平常的办法,剧本的第一幕总是介绍人物,主要的人物都须出来与观众见面。这个规矩,我就用不上。检查组组长是个重要人物,但是他不能在第一幕露面。在“五反”运动中,检查组的人与被检查的人是毫无瓜葛,没有过来往的。我不能为了一般的戏剧法则就放弃了真实。
同样的,剧中第一幕出现的人物,如次要的资本家,与受贿的干部,到后来或因已入法院,或因正在交代贪污受贿的问题,不能再出现舞台上,我也就干脆不再管他们。
这样,人物有的出现得很迟,有的见头不见尾,都不合乎一般的剧本写法。但是,我就按照“五反”运动的实况,该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没有给他们绕着弯子想办法。有些新事物是不受普通剧本写法的约束的,用不着作者多费心思。
这个剧本中的人物很多,有话可说的就是二十四个。在八、九两稿里,对待人物取了平均主义,惟恐冷淡了任何人。
于是,全剧的组织就零散琐碎;人物出来进去,不过是些“过场戏”。第十稿取了不同的态度,重要人物的戏多,次要人物的戏少,甚至没有戏。这样,主题才能通过重要人物继续发展,不至于被次要的情节给扰乱。起初,我想尽量的“裁员”,可是只能由二十七、八个减到二十四个,不能再少。资本家既要施行有组织的进攻,既要订攻守同盟,就不能只出现一两个人;为了表现工人有组织地积极参加“五反”,也不能只出现一两个人;检查组是代表政府的,也不能太寒酸。这样,全剧用二十四个人(只算有戏词的)实在不算多。二十四个人可不能人人有戏——一出戏不能演八个钟头。好,没戏就没戏吧。主要人物老有戏一定比较次要人物喧宾夺主强。这个主意拿定,就减去了好多过场戏,举个例说:在第八、九两稿里,为了人人有戏,描写了检查组工作人员和工人怎么在一块儿画漫画,贴标语,连怎么打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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