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美好的生物似的;思想借着语言的表达力量就像血脉似的,贯串到这活东西的全体。因此,当一个作家运用语言的时候,必定非常用心,不使这里多一块,那里缺一块,而是好象用语言画出一幅匀整调谐,处处长短相宜,远近合适的美丽的画儿。这教我学会了:语言须服从作品的结构穿揷,而不能乌烟瘴气地乱写。这也使我知道了删改自己的文字是多么要紧的事。我们写作,最容易犯的毛病是写得太多。谁也不能既写得多,而又句句妥当。所以,写完了一篇必须删改。不要溺爱自己的文字!说得多而冗一定不如说得少而精。一个写家的本领就在于能把思想感情和语言结合起来,而后很精炼地说出来。我们须狠心地删,不厌烦地改!改了再改,毫不留情!对自己宽大便是对读者不负责。字要改,句要改,连标点都要改。
阅读文艺名著,也教我明白了:世界上最好的著作差不多也就是文字清浅简练的著作。初学写作的人,往往以为用上许多形容词,新名词,典故,才能成为好文章。其实,真正的好文章是不随便用,甚至于干脆不用形容词和典故的。用些陈腐的形容词和典故是最易流于庸俗的。我们要自己去深思,不要借用偷用滥用一个词汇。真正美丽的人是不多施脂粉,不乱穿衣服的。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我不单不轻易用个形容词,就是“然而”与“所以”什么的也能少用就少用,为是教文字结实有力。
二、为练习运用语言,我不断地学习各种文艺形式的写法。我写小说,也写剧本与快板。我不能把它们都写得很好,但是每一形式都给了我练习怎样运用语言的机会。一种形式有一种形式的语言,像话剧是以对话为主,快板是顺口溜的韵文等等。经过阅读别人的作品,和自己的练习,剧本就教给了我怎样写对话,快板教给我怎样运用口语,写成合辙押韵的通俗的诗。这样知道了不同的技巧,就增加了运用语言的知识与功力。我们写散文,最不容易把句子写得紧凑,总嫌拖泥带水。这,最好是去练习练习通俗韵文,因为通俗韵文的句子有一定的长短,句中有一定的音节,非花费许多时间不能写成个样子。这些时间,可是,并不白费;它会使我们明白如何翻过来掉过去的排列文字,调换文字。有了这番经验,再去写散文,我们就知道了怎么选字炼句,和一句话怎么能有许多的说法。还有:通俗韵文既要通俗,又是韵文,有时候句子里就不能硬放上专名词,以免破坏了通俗;也不能随便用很长的名词,以免破坏了韵文的音节。因此,我们就须躲开专名词与长的名词——像美国帝国主义等——而设法把它们的意思说出来。这是很有益处的。这教给我们怎样不倚赖专名词,而还能把话说明白了。作宣传的文字,似乎须有这点本领;否则满口名词,话既不活,效力就小。思想抓得紧,而话要说得活泼親切,才是好的宣传文字。
三、这一项虽列在最后,但却是最要紧的。我们须从生活中学习语言。很显然的,假若我要描写农人,我们就须下乡。这并不是说,到了乡村,我只去记几句农民们爱说的话。那是没有多少用处的。我的首要的任务,是去看农人的生活。没有生活,就没有语言。
有人这样问过我:“我住在北京,你也住在北京,你能巧妙的运用了北京话,我怎么不行呢?”我的回答是:我能描写大杂院,因为我住过大杂院。我能描写洋车夫,因为我有许多朋友是以拉车为生的。我知道他们怎么活着,所以我会写出他们的语言。北京的一位车夫,也跟别的北京人一样,说著普通的北京话,像“您喝茶啦?”“您上哪儿去?”等等。若专从语言上找他的特点,我们便会失望,因为他的“行话”并不很多。假若我们只仗着“泡蘑菇”什么的几个词汇,去支持描写一位车夫,便嫌太单薄了。
明白了车夫的生活,才能发现车夫的品质,思想,与感情。这可就找到了语言的泉源。话是表现感情与传达思想的,所以大学教授的话与洋车夫的话不一样。从生活中找语言,语言就有了根;从字面上找语言,语言便成了点缀,不能一针见血地说到根儿上。话跟生活是分不开的。因此,学习语言也和体验生活是分不开的。
一个文艺作品里面的语言的好坏,不都在乎它是否用了一大堆词汇,和是否用了某一阶级,某一行业的话语,而在乎它的词汇与话语用得是地方不是。这就是说,比如一本描写工人的小说,其中工厂的术语和工人惯说的话都应有尽有,是不是这算一本好小说呢?未必!小说并不是工厂词典与工人语法大全。语言的成功,在一本文艺作品里,是要看在什么情节,时机之下,用了什么词汇与什么言语,而且都用得正确合适。怎能把它们都用得正确合适呢?还是那句话:得明白生活。一位工人发怒的时候,就唱起“怒发冲冠”来,自然不对路了;可是,教他气冲冲的说一大串工厂术语,也不对。我们必须了解这位发怒的工人的生活,我们才会形容他怎样生气,才会写出工人的气话。生活是最伟大的一部活语汇。
上述的一点经验,总起来就是:多念有名的文艺作品,多练习多种形式的文艺的写作,和多体验生活。这三项功夫,都对语言的运用大有帮助。
载一九五一年八月十六日《解放军文艺》第一卷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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