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京戏的改编是有示范的意义与效用的。可是,这效用并非全面的。举例说:京戏,川戏,梆子,汉戏里都有《失街亭》这出戏,而且在结构上与戏词上都大致相同。那么,改编了京戏的《失街亭》,川戏,梆子,与汉戏便也都可以参照改编。但是,与这几大体系距离远些的地方戏,便没有《失街亭》与类似《失街亭》的戏,也就得不到什么好处。这种地方戏的种类很多,为广大的民众所喜爱,不容忽视。假若各地的艺人们都有相当高的文化,他们自然会举一反三,看过改编了的京戏,就领悟到如何改造自己的戏。可是,我们的艺人的文化,无可讳言,并不都很高,而且思想的,业务的,技巧的包袱又都相当的沉重。那么,倘若他们不能与当地的专家团结起来,不親自用心去改造他们所熟悉的戏剧,就很容易不求深入的抄袭别处改编了的剧本,而失去自己原来特有的长处。戏曲改进不是戏曲统一,各地方戏越能保存特点才越能有益于观摩与精进。所以,我们希望戏曲改进局在发动各地的文艺局(处)和文联文协剧协而外,更从速选择中心地点,分设戏曲改进站,以便化整为零的,就地取材的,分别发动并发展各地方戏的改革。这样的推动戏改,似较改编一个地方戏的剧本更为重要。
上述的意见并不影响到我们对戏曲改进局一年来努力修改的态度,而动手修改的。我们赞同这态度。改得少,就不至于因修改而破坏了剧本原来的完整,而且容易被艺人接受。改得准,就能凭只增减三言五语,而明确的把思想教育在适当的地方表明出来。这个态度是改编一切旧戏所应保持的。在这里,我们还愿补充一点意见——假若一出老戏,经过检讨,认为可以不改,就爽性不必改。旧戏是最敏感的,一受到人民的冷淡,它会马上自动的收兵。因此,我们不必多把心血花费在将被民众所淘汰的东西上。
假若修改剧本是“各个击破”的办法,我们就也应当注意一个全面的问题,即如何创造工农兵在舞台上的形象与动作。在旧戏传统里,剧中人如果是工农或其他劳苦的人民,就往往用丑角扮演,而兵呢,多数不是龙套,便是打手。虽然丑角并不都是坏人,可是一与别的角色对照起来,总会教观众感到他们的人微言轻,不甚高贵。我们至少应当重新检定一次,看谁★JingDianBook.com★应当,和谁不应当,是丑;贪官污吏若应扮三花脸,那么劳苦诚实的人民便应另行造型,使丑恶的与高贵的品质在形象上划分清楚。忠实劳苦的工农的动作也不该像丑角的滑稽轻佻,而该重新创造。这问题可真不小。工农的脸谱,动作,一旦由小丑解放出来,多少旧戏的戏词,作派,舞台上的地位,乃至于全剧的穿揷,场次,都须大加改动。这是工农大众在旧戏里的翻身,是旧戏中的革命。现在,还没有人想出具体的办法,怎么检定丑角,怎么创造工农的新形象,新作派,与新舞姿。而且也不是短期间所能想得出,作得好的。因此,我们须马上发动专家与艺人研讨这问题。因研究丑角的问题,也许就能发现许多旧戏中的人物造型都不合理,像《吊金龟》中的张义是小丑,而无京剧剧本的钦佩。这些剧本大多数是按照着“改得少,改得准”情无义的张宣反扮须生。戏剧是通过具体的形象在舞台上表演的艺术,那么人物造型若不合理,使邪正不分,贵贱颠倒,岂不比不妥当的台词为害更深吗?台词(以京戏来说),念的部分一“上口”便不一定容易被听懂,唱的部分大半听到腔而听不出字。所以,专凭改动几句唱或白,而慾收到戏改预期的目的,恐怕是不能愉快胜任的。这也就足以说明我们在前面所提到的:戏曲改进局应多注意较大的问题,而不必汲汲于修订几个剧本。
(二)旧戏宜吸收什么新的营养:旧戏,因为天天与民众见面,是很会随时吸收新的营养,来丰富自己的。它必须争取观众;有观众的支持,戏剧才有生命,艺人才有生活。所以,广泛的说,因为人民的要求与督促,戏改一向是慾罢不能的随时在进行着的。假若我们有工夫,我们可以选取任何一种旧戏,加以分析,都可以找出它怎样随时接受外来的影响,充实自己。艺人对戏改并不完全生疏。
不过,在过去,旧戏的这种互相影响与交流,只能叫作变动,而不能叫作革命,因为它多偏重于演技的摹仿与剧本的交换,而很少顾及某一出戏中的,与戏剧一般的应有的思想教育。因此,它就很容易被统治者所利用,把民间产生的东西变为替皇帝公侯说话的工具。所以,在今天的戏改运动中,所应注意的不简单的只是演技等等问题(艺人们从多少年前就会干这个),而是思想问题。在这里所谓的思想问题,包括着艺人思想的改造,与戏剧的思想教育。艺人的思想若不改造,就会把正经的戏,因归哏讨俏,也给唱歪了。旧日舞台上的婬蕩动作并不都是剧本里写就的。反之,艺人们懂得了思想的改造,他们就会严肃起来,规规矩矩的演唱;同时,他们也就会批判的接受外来的影响,会了解什么是戏剧的思想教育。这么说来,当前的迫切问题,必是先艺人,而后戏剧,吸收新思想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经解决,其余的问题就较比容易办了。旧艺人与旧戏所缺乏的营养主要的是思想,而不是技巧。
这就来了另一个问题。一年来,参加戏改工作的同志们似乎都晓得:京戏应在某处采用蹦蹦戏的手法,或秦腔应在哪里学学川戏的锣鼓等等,是不很重要的,因为艺人们早已那么办过了。可是,只有话剧还是个新东西,还没十分被唱旧戏的艺人注意过,于是有的人想抓住它作为改革旧戏的利器。
我们首先要问:利用话剧的手法处理旧戏,在传播思想上是不是非此不可的?回答是很明显的:旧戏也能传播思想;要不然,我们还不必改革它呢。话剧传播思想也许比旧剧便利一些,但是为民众所喜爱的旧戏的演技,脸谱等是话剧所缺乏的。设若专从传播思想的便利而连行头、脸谱、锣鼓一概撤销,完全变成话剧,那必定是违反改革旧戏的原则的。话剧是话剧,旧剧是旧剧,它们是各成体系,谁也代替不了谁的。
用话剧手法处理旧剧既不是思想问题,那么就必是技巧问题了。既是技巧问题,就不必非用不可,最好大家随便。不过,有的人以为旧戏的形式必须突破,才能提高,而突破的利器是话剧形式。我们不完全同意这个看法。不错,由中国的文艺传统来看,话剧形式自然较为新颖;可是,话剧形式在西洋也并非一成不变,而且在最近二三十年中戏剧家们时时感到形式拘束的烦恼;其中,有的剧作家甚至愿意摹仿中国旧戏的形式。对他们,中国旧戏的形式是新颖的,取消布景与道具,以减少累赘。这种去繁就简的趋势虽非普遍的运动,可是它却肯定了中国旧戏的形式之不无可取。因此,话剧与旧剧的形式问题也许要经过多年的讨论,还难分出高低上下,我们若是在今天便断定话剧的形式必是提高的形式,便嫌有点武断。我们必须注意提高,但是要小心,利用话剧方法来提高,也许很好,也许反而庸俗化。
有的人以为旧戏因形式的拘束,难得接触今日的现实,所以须利用话剧的手法增加旧戏的弹性。在这里,我们愿意指出:旧戏中发展得较早的,像京戏,汉戏,秦腔等等,因一切已成定型,弹性较少;发展得较晚的,像蹦蹦戏,越戏等,因正在发育生长,弹性较多。我们以为弹性较少的戏,既已有高度的艺术组织,就不必勉强加入新的东西,扯碎它的完整;而且,我们若能作深入的研究,我们就能利用它原有的丰富的技巧,推陈出新。至于弹性较多的地方戏,它可能的发展为话剧,也可能的发展为小型歌剧。我们以为它应取后一条路线,因为在技巧上既驾轻就熟,在经济上也可省下另行装备的费用。况且话剧已有了相当的基础,而小型歌剧则当急起直追,从速发展。在今天,地方戏的改进应占戏改中的首要地位。总之,各种地方戏的发展迟早不同,形式各异,我们应当因势利导,给他们分别找出新路数来,而不可按照同一的方法使它们都变成一个模子磕出来的东西。我们要革新,同时也要尊重原有的技巧,一味贪新,而忽略了推陈出新,一定是不妥当的。
我们看到的改编过的旧戏还不很多。可是,其中已有两种:一种是有灯光布景与道具的,一种是没有的。据我们看,用了灯光与布景的并不比没有用它们的更好,而且有时候灯光布景反倒是一种障碍。灯光往往使脸谱与袍带变暗或变色,失去它们的鲜明美丽的预期的效果,也往往使面部表情看不清楚。布景与道具呢,亦往往阻碍了出场下场的亮相和其他动作,减少了身段的美。而且,布景与道具越求逼真,就与剧中人的动作越不调谐,因为旧戏中的手式身段并不与真山真水相配备,而是由虚拟渐渐成为固定的技巧的。我们并不反对旧戏去吸收话剧的成分,假若这么办足以使旧戏的优点更彰显出来;我们可是不同意用些薄弱的点缀,损伤了旧戏的朴素与深厚。
旧戏中的身段,锣鼓等等,是由民间艺人多少年代的心血,就着简陋的舞台条件,创造出来的。假若我们能想象到,当初舞台条件是那么简单,而艺人们居然能得心应手的,一扬马鞭即走出千里,双手作式即出得门来,我们便不能不承认民间艺人具有卓越的创造天才,与科学的方法。今天,我们的舞台条件在大都市里确实比从前多了一些,所以旧戏的技巧也就该随着改变。我们以为在这改变的过程中,我们应当先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一番,而后再决定何去何取。要不然,我们就很容易犯错误,把好的删去,而添上些不值钱的东西。举个例说,旧戏里元帅升帐,先出四将。虽然仅有四将,但因脸谱;锣鼓,行头,起霸种种关系,也足以便人感到军部的森严,与将官们的威风凛凛。假若我们必在宝帐的后边挂一张山林的画片,表示靠山近水,安营扎寨,则四位将官在林木群峯之前,既嫌太少,也就减去威风。
我们知道,因为爱好旧戏而钻到它里边去,成为戏迷,主观的说旧戏里一切都是好的,都不许改变,一定是错误的。反过来说,假若有人以为旧戏处处荒谬,话剧样样高明;就是一张不值钱的山林画片也必须挂起来,以壮声势,便有些太偏。
旧剧中最贫弱的部分倒是音乐,乐器与歌唱都嫌太简陋。因此,虽然旧戏里的唱工极关重要,可是现有的歌腔与锣鼓并不能充分表现复杂的感情。在这里,我们希望有更多的音乐工作者来参加戏改工作,把旧戏的音乐提高一步。京戏等大戏的音乐比较复杂,可是已经不够丰富;近来有不少的小地方戏又摹仿京戏的锣鼓与歌腔,未免因陋就简,不是发展地方戏的好办法。小地方戏,我们以为,宜尽力吸收丰富的民间曲调与音乐,好成为各具特殊情调的小型歌剧。
(三)怎样运用思想教育:在前一段里,我们提出戏改为什么应当主要的是思想问题;现在,我们谈谈怎样把新思想渗入旧戏里去。从我们看到过的改编与新编的京戏和其他地方戏里,我们发现:
(1)热心传播新思想,而没能把思想消化在艺术形式中的,都必然的失败,因为冗长沉闷的说教不是人所喜欢的。我们在前边用的那个“渗”字,是有用意的。在戏改中,我们必不可太性急,把整堆的思想硬塞入观众的脑中去;那不单没有益处,而且会引起观众的反感,而艺人也会因失败而失望。
(2)发展得较比成熟了的旧戏,像京戏,秦腔,汉戏等,是宜于表演历史故事的。在旧日的历史戏里,无疑的它们往往因替统治阶级说话,而有力的传播了封建思想。可是,今天我们若为灌输新思想,而必求将古比今,勉强的影射,也不妥当。历史是历史,我们若忠实于历史,便很难找到恰足以影射现今的故事。若在故事中硬添上原来所没有的,使月下老人提倡婚姻自由,或叫王昭君去团结少数民族,就都成了笑话。在改编旧戏上,我们须取必不得已的态度,矫正旧戏里的大毛病,而不必看见皇帝就杀,遇到大臣即斩;把皇帝大臣都杀光,也许历史就不像历史了。在编新戏上,我们要很小心的,别用今天新闻纸上的资料与道理,假充作历史。假若今天的革命思想与事实都与秦汉的古事吻合,我们今天的伟大的,空前的,人民革命的成功,就既不伟大,也不空前了。我们须重新解释历史,而不可随意改变历史。我们须从历史故事中取得教训,而不能把它说得和今天的新闻一模一样。
(3)给神话故事加上我们今天的知识与道理,一定不是丰富,而是破坏神话的办法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