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芒斜沉,一声轻响,贯入身侧的桨柱顶端,露出半弧形的一道褐黄光影。
贼伙大吃一惊,伸手拔起暗器,看清形影倒抽了一口凉气,举手连挥。
船首斜扭,贼船快速地离去。
前面那艘贼船,也停止打信号让出航道驶向中流。
小客船的船夫不住念佛,庆幸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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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艘贼船在里外掉头下放,逐渐并排急驶。第一艘船的两名大汉,以精巧的身法跃登两艘贼船。
“老大,怎么一回事?”大汉钻入舱讶然问。
舱中有七名大汉,黑脸膛大汉坐在窗旁,掏出一枚制钱啪一声丢在船板上。
“你们看看,应该不会陌生,至少也听说过这号人物,咱们相当幸运哪!”黑脸膛大汉苦笑:“这混蛋如果不套交情,咱们的弟兄最少也有一半去见阎王。”
那是一枚当十的制钱……不,应该说是私铸的私钱。制钱,指官方宝泉局或宝源局,官方铸发的小平钱。其他各朝代的称古钱,百姓私铸的称私铸钱。
通常私铸钱禁不胜禁,官方只好睁只眼闭只眼,懒得查禁任其在市面流通,价值与古钱相等,仅比官铸发行的制钱稍低些。
这枚私铸钱属于大面值的当十文,径一寸二分,重一两二钱,铜质甚佳。一般的一文小平制钱,重一钱二分。
本朝各代所铸的钱各有不同,最重的是一钱三分,最轻的仅有七分,大小厚薄不一,甚至有铁铸的钱发行。
从钱式的质料与大小轻重,可看出那个朝代的经济状况。
这枚钱质料佳重量足,正面是阳文正德通宝,背面是平行的两条龙。龙的上方正中,隂刻了一个线条简单,相当神似的鬼头,像是当作双龙的龙珠。
正德皇帝在位十六年,并没发行制钱,所以说,这枚正德通宝是私铸钱。
至于是何地何人所私铸的。根本不可能追查,只要看到正德通宝四个字,便知道不是制钱了。
但民间使用的人,却不知正德是否有制钱发行。这种钱发行量甚少,目下在市面价值颇高,但收到的人,通常不再使用而加以珍藏。
在江南,由于钱上有双龙图案,空前绝后十分美观,被认作吉兆,极受欢迎,民众称之为喜钱。
据说婦女们用作褲带的套环,可以如愿祈求生男或生女,因此市面已不易看到,价值可增三四倍,当三十或四十文使用。
鬼头是用利器另刻的,一看便知不是铸的。
“鬼见愁赵!”大汉看到鬼头图案骇然惊呼。
“没错,天下四个以鬼见愁为绰号的人中,姓分别取赵钱孙李,很可能都是假姓。”黑脸膛大汉惧容仍在:“这四个当代杀星的暗器各有不同,鬼见愁赵的飞钱最为隂毒。这家伙出道仅两三年,非黑非白,亦正亦邪,化装易容术极为高明,在江湖飘忽无定,经常伸手管闲事,被他缠上的人,肯定会日子难过,不死也得脱层皮。一旦他觉得理字当头,杀起人来会令人做恶梦。”
“我知道。”大汉说:“近年来江湖大乱,大量牛鬼蛇神进入江湖,大家浑水摸鱼,杀气最重的一神四鬼,搞得江湖更乱,一个报应神加上四个鬼见愁,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恶煞瘟神,是咱们这些混世闯道英雄好汉的公敌,豪强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真希望有人站出来,毙了这些神鬼为江湖除害。”
“兄弟,不要把他们说得那么可怕可憎。”黑脸膛大汉对同伴的批评不以为然:“咱们又不是野心勃勃的大豪大霸,不需把他当成凶神恶鬼。这个鬼见愁赵其实相当讲理,江湖声望毁誉参半,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把柄没落在他手中,不去招惹他,他对你是无害的。今天咱们幸好没动手,他这枚鬼头飞钱就没伤咱们的人。”
“说得也是。”大汉点头表示同意:“他应该等咱们登船行凶时,把咱们宰掉一大半的。唔!他船上一定有让他不愿暴露身份的人。”
“也许吧!反正咱们相当幸运,今晚得好好庆祝一番除掉霉气。碰上鬼见了也发愁的杀星,真够霉的了。”
“我总觉得今天江面气氛不对,得避一避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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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客船缓缓上航,从一座大洲的外缘破浪而进。桃花汛期间,数十里长的大洲,面积缩小了一半。但洲中心仍可看到草木丛生,甚至可以看到民宅。洲的那一边,是雄伟的江堤。
年轻人鬼见愁赵,仍然坐在半张的舱窗内,悠闲地眺望江景,似乎浑然忘却不久前所发生的事故。
他身边,出现一个八九岁的小孩,眉清目秀,显得有点野。
江景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江心大型的船只往来不绝,各型舟艇扬帆飞驶,上空各种水鸟飞翔,宽阔的江面浊浪滔滔,看久了美感消失,反而耽心船可能被浪涛掀翻,心情不安哪能感受到美?只希望早些抵步靠岸,免除风涛之险。
“赵爷,那些强盗还会来吗?”小童倚在他身旁抬头问,脸上呈现天真无邪的笑容。
“不会。”他语气肯定:“那些人为了活命才做强盗,只有少数是天生的坏人。如果知道打劫时会送命,便不会冒被杀死的凶险打劫了。你怕吗?”
“有你在,我不怕。”小童探手在他的腰间中型荷包掏,掏出一大把各式各样钱币。
男人的荷包分多种,小的精致可盛值钱小物品,例如:小银锭。大的盛杂物,零用钱。
各式新旧古钱币都可通用,中有一大一小。两种制钱显得特殊。小的是一文嘉靖通宝,品质比洪武钱更佳,铜九锡一。光背,重一钱三分,属于重钱,目下每文可抵两文洪武钱使用,是各代制钱中最美的一种,使用值也最高。
嘉靖朝共铸了三次钱:六年、二十三年、四十二年。就属在四十二年发行的最精美,计三种五等。三种:光背、火漆、滚边。五等:当十、当五、当三、当二、一文。光背一文品质最佳,重量加一分(以往皆重一钱二)。
目下五百文便可换一两银子,火漆镞边则需一千文。其他各朝的钱要一千三四百文,伪钱(私铸钱)需千五以上。
以往的金钱镖名家,喜用洪武钱。尤其是正面仅铸有洪武两字,背面光的洪武钱,在光背加绘各种彩色漆,刻上标记,洒出一串,五彩缤纷真像满天花雨,即使不具有杀伤力,也可以收到吓唬震撼的功效。
“不要顽皮。小蛟,你不能玩钱币。”他含笑制止小童玩钱:“希望你一生一世,善于运用钱币,而不需用各种方式以钱币害人或杀人。回后舱告诉你娘,出了任何事也不要惊慌,一切有我,知道吗?”
“哦!赵爷,还会有事?”小蛟人小鬼大,居然听出他话中有话。
“那艘船。”他向上游一指:“会有事故发生,但不会有麻烦。”
上游里外,一艘有帆有桨的真正快船,正轻灵地在滚滚波涛中行驶,所以似乎仅在原地漂浮而已,也有意保持船位。
船首,揷了七面大小不同,色彩图文各异的旗帜。
舱面的几个人,手中有弓,另一人有红色的三角信号旗,一看便知是武装船只。
“哎呀!又是贼船?”小蛟跳起来。
“不,是江防营的哨船,捉贼的船,但现在不捉贼的。”他整衣而起,从舱壁下的行囊中,取出一个招文袋:“现在是督税署收钱的船,也捉欠税逃难的逃犯。”
“哎呀!我们……”
“你们不是欠税的逃犯,而是有声望的豪门家眷。不必耽心,一切有我。快,回后舱去,乖。”
外面传来船夫的呛喝声,船开始往北岸靠。上游的哨船,正不断用旗打信号。
北岸是一座大洲,停了五艘客货船。两侧也泊有两艘哨船,人影憧憧,查船的丁勇不断上上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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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可通神,有钱可使鬼推磨。
只要有钱打发,官也好,匪也好,保住老命该无问题。
有钱再加上有势,运用得当,即使是天灾人祸水深火热,依然可以存活。就算真的天翻地覆大劫临头,存活的机会,也比那些又穷又苦的人大得多。
滩岸本来有五艘民船,有二艘刚好获得释放,船夫与旅客通力合作,将携上滩的船推下水。
鬼见愁的小客船,在岸上人的吆喝声指挥下,不得不直接携上滩,不许下旋,不许揷篙泊舟。冲携上滩岸,想逃就势不可能了。
船携上滩岸,补上驶出的三艘释放船空缺。后面跟来的哨船,也随后在右侧停泊。
“我们来搜查。”哨船的人,向弓上弦刀出鞘,在岸上准备登船的同伙发令:“你们先处理那些人的事。”
“情势已有效控制,长上请放心。”岸上的一名大汉,向哨船上的虬髯大汉禀告。
“那些人怎么啦?”虬髯大汉跳上小客船的舱面,瞥了出舱的鬼见愁,没加理睬,指指不远处岸上的人问:“有何可疑?”
“有几个人携有刀。”岸上的大汉说:“吴三爷正在处理,不会有问题。”
“那就好。”虬髯大汉挥挥手示意岸上的人离去,双手叉腰面向笑容满面的鬼见愁:“你不像船主。”
洪水已超过高水位线,洲的面积缩小了一半,滩岸已经不见泥沙,水已淹至高处的矮树丛草区。距上面的树从已不足三丈。
另两艘船的旅客,分两处被逼在树丛前,分别被两群大汉看管,几张强弓随时可能发射,想反抗的人。首先就难以逃过短距离劲矢的攒射。再想冲出刀剑重围天知道能有多少侥幸的机会了
由于鬼见愁的出现,岸上看管旅客的大汉。以及被看管的二十余名男女旅客,皆向这一面注目。
在两艘船上搜查的人,也有些转头向这里注视,受到拦截的人,应该像见了阎王的小鬼。怎敢像鬼见愁一样笑容可掬毫无惧容?未免太反常了,所以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上下相距仅四五丈,在场的人皆可将有关的人本来面貌,看得一清二楚。
鬼见越仅向岸卜各方瞥了一眼。便将中心人物的相貌看清了。尤其是那位少女旅客强忍怒火的面庞,极为鲜明一见难忘。
称为少女似乎有点不恰当,应该称黄毛丫头。可是身材高挑,而只微露动人的代表青春的曲线。
只是梳了两根代表少女的大辫子,表示还没有可以及笄梳妆的年龄。眉目如画却不能涂脂抹粉。
穿了两截白底小翠花衣褲,衣内腰带鼓起一只绣花荷包的形影,腰间攀纽悬了一条蝉纱织花长饰巾,可不是汗巾手帕。
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中,强忍怒火的神情居然很慑人,隐约流露出一种妩媚的光彩。
在某些人眼中,这种光彩颇为誘人,正所谓急怒薄嗔,另有可人的情调风华。
另一位二十余岁高大健壮的英俊年轻人,穿了月白色长衫佩了剑,英气勃勃人才一表,虎目中冷电湛湛,怒火已蕴藏至爆发边缘,似乎有放手一拼的神情流露。
“在下是旅客。京都来。”鬼见愁的京师官话流利极了,与先前和水贼打交道迥然不同,一面说,一面打开招文袋笑容可掬:“姓李,李雄。随船同行的内眷与子女各……”
“住口,我不问你这些。”虬髯大汉沉叱。
“哦!我得先说出来才对呀!如果不先交代,你阁下怎会知道该采何种态度处理?你是钦差武昌府督税总署的人吧?对不对?”他的笑容消失了,脸一沉不怒而威。
虬髯大汉一怔,楞了一下。
“御马监的陈公公陈钦差,驻荆州分府,总督税署设在武昌,下豁二十处分署。家兄李人凤,是荆州督税分署的传奉官。我护送家嫂和侄儿女,随行有九名親友和奴婢。”鬼见愁将取出的一叠文书递过:“这是京都所发的一切旅行凭证,与及所发的文书,请查看。”
一听是里荆州分署的官眷,虬髯大汉的发愣变成惊讶,大水冲倒了龙王庙。笑话闹大啦!
“荆州分署的事我不熟悉。”虬髯大汉大概看不懂公文,不接文书伸手挡回,脸色不自然:“你们从京都所带来的人。有许多是传奉官,我也认识不了几个。”一
“不能不多带些人手,所有派出京的钦差,都得招请大批保护内外的人,内防刺客外防暴民。哦!你不是武昌分署的人?”
“我是黄州分署的人。”
“贵姓呀?”
“姓隆,兴隆的隆,隆四海……”
“哎呀!你是天下闻名的血魔,隆四海隆大爷,失敬失敬。”鬼见愁收妥文书欣然说:“钦差所雇的得力親信,共有十八位威震江湖的高手名宿,你……”
“什么高手名宿?人称咱们十八妖魔。”血魔隆四海冷冷一笑:“你可以走了,请代向传奉官致意。”
“谢啦!那些人是怎么回事?”鬼见愁将招文袋挂上肩,指指不远处的人丛。
当他说出了血魔的绰号时,那边的佩剑年轻人与少女,皆脸色一变,惊容明显。
“盘查姦究,按规矩抽税。”血魔说:“有人携带刀剑,必须严加盘诘……”
“何必呢!隆大爷。”鬼见愁泰然地说:“各地钦差皆以高价聘请护卫,天下各地的英雄豪杰,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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