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尘埃。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圆者主明。明者,吐气者也,是故火日外景;幽者,含气者也,是故水月内景。吐气者施,含气者化。是故阳施阴化。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地之合气和者为雨。阴阳相薄,感而为雷,激而为霆,乱而为雾。阳气胜,则散而为雨露;阴气胜,则凝而为霜雪。”此其言天地之所以生成也。《地形训》曰:“土地各以其类生。是故山气多男,泽气多女,水气多喑,风气多聋,林气多癃,木气多伛,岸下气多尰,石气多力,险阻气多瘿,暑气多夭,寒气多寿,谷气多痹,丘气多尪,衍气多仁,陵气多贪。轻土多利,重土多迟。清水音小,浊水音大,湍水人轻,迟水人重。中土多圣人,皆象其气,皆应其类。”曰:“东方川谷之所注,日月之所出。其人兑(同锐)形小头,隆鼻大口,鸢肩企行,窍通于目,筋气属焉。苍色,主肝。长大,早知,而不寿。其地宜麦,多虎豹。南方阳气之所积,暑湿居之。其人修形兑上,大口决呲,窍通于耳,血脉属焉。赤色,主心。早壮而夭。其地宜稻,多兕象。西方高土,川谷出焉,日月入焉。其人末偻修颈卬(同仰)行,窍通于鼻,皮革属焉。白色,主肺。勇敢不仁。其地宜黍,多旄犀。北方幽晦不明,天之所闭也,寒冰之所积也,蛰虫之所伏也。其人翕(读胁)形短颈,大肩下尻,窍通于阴,骨干属焉。黑色,主肾。蠢愚而寿。其地宜菽,多犬马。中央四达,风气之所通,雨露之所会也。其人大面短颐,美须(同鬚)恶肥,窍通于口,肤肉属焉。黄色,主胃。慧圣而好治。其地宜禾,多牛羊及六畜。”此其言人物之所以变化也。考《大戴记·曾子天圆》篇已有天道曰圆,地道曰方,火日外景,金水内景等说,以为曾子之言(《荀子·解蔽》亦有清明外景,浊明内景云云)。《易本命》篇亦言:“坚土之人肥,虚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细,息土之人美,耗土之人丑。”而《吕氏春秋·圜道》《尽数》等篇,说亦略同。意者淮南之论,亦述而非作欤?然而不可考矣。至其说有合有不合,固不得以今日之学术例之。
汉宗室能著书立说者,淮南王安外,有刘向。向字子政,本名更生。事宣、元、成三朝,前后居列大夫官者三十余年。值权在外戚,故卒不至柄用。向所著书,有《洪范·五行传》《说苑》《新序》《列女传》等,而《五行传》已佚。大抵其学颇杂阴阳。观其元、成间所上封事,与京房、翼奉盖相类(见《汉书》本传)。然《说苑·反质》篇谓:“信鬼神者失谋,信日者失时。”而《敬慎》篇称孔子之言,曰:“存亡祸福,皆在己而已。天灾地妖,亦不能杀也。”夫阴阳家舍人事而任鬼神(见《艺文志》),与儒之务民之义,近鬼神而远之者,不同也。而向之论如此,则犹与儒为近。成帝时,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子歆继之,遂传《七略》,班固因以为《艺文志》者也。而《志》有向《说老子》四篇。诸子之书得以不坠者,向之功为多。其后子歆好《左氏春秋》《毛诗》《周礼》《古文尚书》,而古文之学遂显于世。故治汉学者,辄称向父子云。向之说性,见后王充、荀悦章,兹故略焉。
第五章 扬雄
扬雄,字子云。蜀人。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沉之思。尝好词赋,既而小之,以为壮夫不为也。于是作《太玄》以拟《易》,作《法言》以拟《论语》。然时人皆忽之,惟桓谭以为绝伦(谭字君山,著有《新论》,已佚)。雄以成帝时游京师,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故《汉书》称其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用心于内,不求于外(雄本传),非虚言也。雄既死,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谓桓谭曰:“子常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并见《雄传》)今《法言》十三卷、《太玄》十卷具存。然《玄》文词艰深,不如《法言》之大行也。
一 太玄
《太玄》,拟《易》之书也。《易》以八八为数,故其卦六十有四。《玄》以九九为数,故其首八十有一。《易》卦之爻三,《玄》首之位四,曰方、曰州、曰部、曰家。最上为方,顺而数之至于家。《易》之爻分阴阳,《玄》之位分一二三。方二十七首而转,故有三方;州九而转,故有九州;部三而转,故有二十七部;家一而转,故有八十一家。一为天,二为地,三为人。故有天玄、有地玄、有人玄,各二十七。《玄告》曰:“善言天地者以人事,善言人事者以天地。”《玄图》曰:“夫玄也者,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兼三道而天名之。”是故言天地人则三,而言玄则一也。虽然,所谓玄者何也?《玄摛》曰:“仰而视之在乎上,俯而窥之在乎下,企而望之在乎前,弃而忘之在乎后。欲违则不能,默则得其所者,玄也。”又曰:“近玄者玄亦近之,远玄者玄亦远之。譬若天苍苍然在于东面、南面、西面、北面,仰而无不在焉。及其俛(同俯)则不见也。天岂去人哉?人自去也。”盖玄之名,本于《老子》。老子曰:“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而其所以状玄者,曰:“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曰:“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从事于得者,得者同于得;从事于失者,失者同于失。于道者道亦得之,于得者得亦得之,于失者失亦得之。”此扬雄之所本也。然孔子系《易》,亦言:“《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而颜子之叹孔子,则曰:“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孔子与老无二,则《易》之与《玄》亦无二也。且《易》之崇高也如天,其卑近也亦如地。其难知者,吉凶之几,而易知者,善恶之应。故《易系》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又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而《玄》亦曰:“人之所好而不足者,善也;人之所丑而有余者,恶也。君子日强其所不足,而拂其所有余,则玄道之几矣。”然则极深而研几者,其唯《易》与《玄》乎!虽然,《玄》亦有与《易》不同者。《易》言阴阳,而不言五行,而《玄》首有九赞,所以拟《易》之爻辞者也,则以五行配之。故《玄莹》曰:“鸿本五行,九位施重,上下相因,丑在其中。”玄数既以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二七为火,一六为水,五五为土,而赞辞亦象金木水火之形而为之说。是《玄》取意于《易》,取象于《洪范》。以《洪范》言《易》者,盖自雄始矣。
二 法言
子云之学,虽兼孔、老,而作《法言》则以孔、颜为归。故曰:“有教立道,无心仲尼;有学术(同述)业,无心颜渊。”(《学行》)曰:“山崆之蹊,不可胜由矣:向墙之户,不可胜入矣。曰:‘恶由人?’曰:‘孔氏。’孔氏者,户也。”(《吾子》)曰:“学者,所以求为君子也。求而不得者,有矣夫。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睎骥之马,亦骥之乘也;睎颜之人,亦颜之徒也。”(《学行》)其论诸子也,一折衷于孔氏。故曰:“万物纷错,则悬诸天;众言淆乱,则折诸圣。”(《吾子》)曰:“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邹衍迂而不信。”(《五百》)或问:“公孙龙诡辞数万以为法,法与?”曰:“断木为綦,梡革为鞠,亦皆有法焉。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也。”(《吾子》)或问:“仪、秦学乎鬼谷术,而习乎纵横言,安中国者各十余年,是夫?”曰:“诈人也,圣人恶诸。”曰:“孔子读而仪、秦行,何如也?”曰:“甚矣,凤鸣而鸷翰也。”(《渊骞》)然虽过诸子,而亦未尝无所取之。故或曰:“庄周有取乎?”曰:“少欲。”“邹衍有取乎?”曰:“自持。”(《问道》)又或问:“邹庄有取乎?”曰:“德则取,愆则否。”“何谓德愆?”曰:“言天地人,经,德也;否,愆也。”(《问神》)此观其论孟子、荀子,可以见其意。或曰:“子小诸子,孟子非诸子乎?”曰:“诸子者,以其知异于孔子者也。孟子异乎不异。”或曰:“孙卿非数家之书,侻也。至于子思、孟轲,诡哉。”曰:“吾于孙卿与,见同门而户也。惟圣为不异。”(《君子》)盖言有合于圣人,则取之;言有背于圣人,则弗取。故其于老子亦然。曰:“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槌提仁义,绝灭礼学,吾无取焉耳。”(《问道》)抑雄虽言必称孔子,而亦非墨守孔子之道而不知变者。或曰:“以往圣人之法治将来,譬犹胶柱而调瑟,有诸?”曰:“有之。”曰:“圣君少而庸君多,如独守仲尼之道,是漆也。”曰:“圣人之法,未尝不关盛衰焉。昔者尧有天下,举大纲,命舜、禹,夏、殷、周,属其子,不胶者卓矣。唐虞象刑惟明,夏后肉辟三千,不胶者卓矣。尧亲九族,协和万国,汤武桓桓,征伐四克。由是言之,不胶者卓矣。礼乐征伐,自天子所出,春秋之时,齐、晋实予。不胶者卓矣。”(《先知》)故其称孟子,以为知言之要,知德之奥(《君子》)。而言性则与孟子异,曰:“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气也者,所以适善恶之马也与?”(《修身》)大抵古之学者,于道必有所宗,而于学必有所自得。其所宗,不敢与前人违;其所自得,亦不嫌与前人异。此所以能成一家之学,而不同人云亦云也欤!
第六章 王充 附王符仲长统
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尝受业太学,师事扶风班彪。好博览,不守章句,博通众流百家之言。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而谓:“笔著者,欲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口论务解分而可听,不务深迂而难睹。”(《自纪》)故其书务在露文,不以深覆典雅为尚。当东汉时,学者莫不言阴阳,尊谶纬。而充则有《变虚》、《异虚》、《感虚》、《福虚》、《祸虚》、《譋时》、《讥日》、《难岁》之作,可谓不惑于流俗者矣。然盛称瑞应,又以董仲舒设土龙以招雨为象类之验,终不免阴阳之诞说。而问孔、刺孟,所以诋讥二圣者,又皆不会孔孟之意。如孔子言:“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案其语气,本于“不以其道”句断。即谓人无不欲富贵,而苟不以其道,虽欲富贵,不可终处;人无不恶贫贱,而苟不以其道,虽恶贫贱,不可卒去。而充疑不以其道而得富贵,可也;不以其道而得贫贱,如何?(本充语)不知此自当时说《论语》者误以“不以其道”连下“得之”为句,意遂转易。充不详审,乃谓贫贱当言去,不当言得,以为孔子吐辞未悉。信己太过,疑古太甚,此则充之失也。充又作《讥俗书》《政务书》《养性书》。(见《汉书》本传)今惟《论衡》具存。章帝时,公车征,充以病不行。和帝永元中,卒于家,盖七十余矣。
一 自然
仲任之学,亦本之黄老。故说天地生物,一出于自然。曰:“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犹大妇合气,子自生矣。”(《自然》)曰:“天之动行也,施气也。体动,气乃出,物乃生矣。由人动气也,体动气乃出,子亦生也。夫人之施气也,非欲以生子,气施而子自生矣。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则自然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自为,此则无为也。”(同上)又曰:“万物之生,含血之类,知饥知寒,见五谷可食,取而食之;见丝麻可衣,取而衣之。或说以为天生五谷以食人,生丝麻以衣人。此谓天为人作农夫桑女之徒也,不合自然。故其义疑未可从也。”(同上)推此以释灾变感应,则曰:“夫天之不故生五谷丝麻以衣食人,由(同犹)其有灾变不欲以谴告人也。物自生,而人衣食之;气自变,而人畏惧之。以若说论之,厌(同餍)于人心矣。如天瑞为故,自然焉在,无为何居?”(《自然》)故荧惑守心,宋景有三善言,而星徙。充曰:“是星当自去,宋景自不死,非以善言可使星却也。”(《变虚》)桑谷生朝,高宗侧身行道,而桑谷亡。充曰:“是高宗之命自长,非关桑谷之存亡也。”(《异虚》)杞梁之妻,向城而哭,而城为崩。充曰:“城适自崩,杞梁妻适哭,下世好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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