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选 - 第2部分

作者: 郑振铎78,201】字 目 录

于四国之下者,则非天时地利物产之不如也,人实不如耳。彼人非瞳首重瞳之奇,我人非僬侥三尺之弱,人奚不如?且中华扶舆灵秀,磅礴而郁积,巢燧羲轩数神圣,前民利用所创始,诸夷晚出,何尝不窃我绪余,人又奚不如!则非天赋人以不如也,人自不如耳。天赋人以不如,可耻也,可耻而无可为也。人自不如,尤可耻也。然可耻而有可为也。如耻之莫如自强。夫所谓不如,实不如也。忌嫉之无益,文饰之不能,勉强之无庸。向时中国积习长技,俱无所施。道在实知其不如之所在。彼何以小而强?我何以大而弱?必求所以如之,仍亦存乎人而已矣。

以今论之,约有数端。人无弃材,不如夷;地无遗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实必符,不如夷;四者道在反求。惟皇上振刷纪纲,一转移间耳。此无待于夷者也。至于军旅之事,船坚炮利,不如夷;有进无退,不如夷。而人材健壮,未必不如夷。是夷得其三,我得其一。故难胜。此兵亦能有进无退,是我得其二。故间胜。粤人军械,半购诸夷,而不备,并能有进无退,是我得其二有半,故半胜。然即良将劲兵,因械于敌,如天之福,十战十胜,而彼能来,我不能往,犁庭扫闾,固无其事。后患正无已时。而况乎胜负未可知也。得三与得二有半,究有间也。何如全乎其为得三之相当也。果全乎其为得三,不特主客异形,劳逸异势,且我有可以穷追之道,彼有惧我报复之心,殆不啻相当焉。斯百战百胜之术矣。夫得二之效,亦道在反求,而无待于夷。然则,有待于夷者,独船坚炮利一事耳。

魏氏源论驭夷,其曰:以夷攻夷,以夷款夷。无论语言文字之不通,往来聘问之不习,忽欲以疏?亲,万不可行。且是欲以战国视诸夷,而不知其情事大不侔也。魏氏所见夷书新闻纸不少,不宜为此说。盖其生平学术,喜自居于纵横家者流,故有此蔽。愚则以为不能自强,徒逞谲诡,适足取败而已。独师夷长技以制夷一语,为得之。夫九州之大,亿万众之心思材力,殚精竭虑于一器,而谓竟无能之者,吾谁欺!惟是输亻垂之巧至难也,非上知不能为也;圩镘之役至贱也,虽中材不屑为也。愿为者不能为,能为者不屑为。必不合之势矣。此所以让诸夷以独能也。道在重其事,导其选,特设一科,以待能者。

宜于通商各口,拨款设船炮局,聘夷人数名,招内地善运思者,从受其法以授众匠。工成与夷制无辨者赏给举人,一体会试。出夷制之上者,赏给进士,一体殿试。廪其匠倍蓰,勿令他适。夫国家重科目,中于人心久矣。聪明智巧之士,穷老尽气,销磨于时文试帖楷书无用之事,又优劣得失无定数,而莫肯徙业者,以上之重之也。今令分其半以从事于制器尚象之途,优则得,劣则失,划然一定,而仍可以得时文试帖楷书之赏,夫谁不乐闻!且其人有过人之禀,何不可以余力治文学,讲吏治。较之捐输所得,不犹愈乎?即较之时之试帖楷书所得,不犹愈乎?即如另议改定科举,而是科却可并行不悖。

中华之聪明智巧,必在诸夷之上。往时特不之用耳。上好下甚,风行响应,当有殊尤异敏,出新意于西洋之外者。始则师而法之,继则比而齐之,终则驾而上之。自强之道,实在乎是。昔吴受乘车战阵之法于晋,而争长于晋。赵武灵为胡服,而胜胡。近事俄夷有比达王者,微服佣于英局,三年尽得其巧,国遂勃兴。安南暹罗等国,近来皆能仿造西洋船炮。前年西夷突入日本国都,求通市。许之。未几日本亦驾火轮船十数,遍历西洋,报聘各国,多所要约。诸国知其意,亦许之。日本蕞尔国耳,尚知发愤为雄。独我大国,将纳污含垢以终古哉!孟子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又以敌国外患,同于法家拂士。尹铎曰:委土可以为师保。今者诸夷互市,聚于中土,适有此和好无事之间隙,殆天与我以自强之时也。不于此急起乘之,只迓天休命,后悔晚矣。

或曰:管仲攘夷狄,夫子仁之。邾用夷礼《春秋》贬之。今之所议,毋乃非圣人之道耶?是不然。夫所谓攘者,必实有以攘之,非虚骄之气也。居今日而言攘夷,试问其何以攘之?所谓不用者,亦实见其不足用,非迂阔之论也。夫世变代擅,质趋文,拙趋巧,其势然也。时宪之历,钟表枪炮之器,皆西法也。居今日而据六秣以颁朔,修刻漏以稽时,挟弩矢以临戎,曰吾不:用夷礼也,可乎?且用其器,非用其礼也。用之,乃所以攘之也。以经费言之,军械之价,常十倍。然利钝所分,胜败系之。固当别论。轮船亦然。然彼船一年而一运,此船一年而一二十运。移往时盐船粮船费用,改造轮船,即百船已不止千船之用。无事可以运盐转粟,有事可以调兵赴援。呼应奔走,无不捷。岂特十倍之利哉!或曰:购船雇人何如?曰:不可。能造,能修,能用,则我之利器也。不能造不能修,不能用,则仍人之利器也。利器在人手,以之转漕,而一日可令我饥饿。以之运盐,一日可令我食淡。以之涉江海,一日可令我覆溺。仓卒有隙,幡然倒戈。舟中敌国,遂为实事。而购值不资,岁修不资,赏犒不资,使令之不便,驾驭之不易,其小焉者也。是尚不如借兵雇船之为愈也。借兵雇船,皆暂也,非常也。目前固无隙,故可暂也。日后岂能必无隙,故不可常也。终以自造,自修,自用之为无弊也。夫而后内可以荡乎区宇,夫而后外可以雄长瀛寰,夫而后可以复本有之强,夫而后可以雪从前之耻,夫而后完然为广运万里,地球中第一大国。而正本清源之治,久安长治之规,可从容议也。

夫穷兵黩武,非圣人之道,原不必尤而效之。但使我有隐然之威,战可必克也,不战亦可屈人也。而我中华始可自立于天下。不然者,有可自强之道,暴弃之而不知惜;有可雪耻之道,隐忍之而不知所为计,亦不独俄英法米之为患也!我中华且将为天下万国所鱼肉。何以堪之!此贾生之所为痛哭流涕者也。

○善驭夷议

今国家以夷务为第一要政,而剿贼次之。何也?贼可灭,夷不可灭也。一夷灭,百夷不具灭也。一夷灭,代以一夷,仍不灭也。一夷为一夷所灭,而一夷弥强,不如不灭也。盛衰倚伏之说,可就一夷言,不可就百夷言。此夷衰,彼夷盛,夷务仍自若。然则,驭夷之道,可不讲乎?驭夷之道不讲,宜战反和,宜和反战,而夷务坏。忽和忽战,而夷务坏。战不一于战,和不一于和,而夷务更坏。今既议和,宜一于和,坦然以至诚待之,猜嫌疑忌之迹,一切无所用。耳属于垣,钟闻于外,无益事机,适启瑕衅。子贡曰: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见《史记·孔子弟子传》、《战国策·燕策》苏代语,略同。盖本子贡。)以今日行之,直所谓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者也。

然则,将一切曲从乎?曰:非也。愚正以为曲从其外,猜疑嫌忌其中之非计也。夷人动辄称理。吾即以其人之法,还治其人之身。理可从,从之。理不可从,据理以折之。诸夷不知三纲,而尚知一信。非真能信也。一不信,而百国群起而攻之,箝制之,使不得不信也。吉勇烈之事,即能为理屈之明证。

然则,和可久恃乎?曰:难言也。盖尝博采旁咨,而知诸夷不能无异志。而目前数年中,则未也。中华为地球第一大国,原隰衍沃,民物蕃阜,固宜百国所垂涎。年来遍绘地图,辄迹及乎滇黔川陕,其意何居!然而目前必无事者,则以俄英法美四国,地丑德齐,外睦内猜,互相箝制,而莫敢先发也。俄与英法讲和未久,美尝大困于英,英法亦世构兵。其于他国,亦无岁无战争。要其终,讲和多而兼并少。故诸夷多千年数百年旧国。不特兼并难,即臣属亦不易。何则?诸夷意中各有一彼国独强,即我国将弱之心。故一国有急难,无论远近,辄助之。盖不仅辅车唇齿之说,其识见远出乎秦时六国之上。如土耳其欲并希腊,俄英法救之。俄欲并土耳其,西班牙欲并摩洛哥,皆英法救之。汔归于和。彼于小国犹尔,况敢觊觎一大国哉!津门戊午之事,发端于英,辄牵率三国而来者,无他,不敢专其利也。惧三国之议其后也。庚申之事,得当即已者,亦惧俄美之议其后也。可取而忽舍,可进而忽退。夫安有兴师动众,间关跋涉八万里之远,无端而去,无端而复来哉!不待智者而知其不然矣。

故曰:目前必无事也。可以坦然无疑也。将来四国之交既固,协以谋我,或四国自相斗,一国胜而三国为所制,而后及于我。然四国之相雠,胜于雠我,交必不能固。而自斗,则为日必不远,可虑也。又西藏之南及新疆天山南路,皆与英属部孟加拉本若等境接壤,可虑也。俄境东自兴安岭,西至科布多毗连者数千里。近闻俄夷踪迹已及绥芬河一带,距长白、吉林不甚远,更可虑也。然则,前议自强之道,诚不可须臾绥矣!不自强而有事,危道也。不自强而无事,幸也。而不能久幸也。矧可猜嫌疑忌者速之使有事也。自强而有事,则我有以待之。矧一自强而即可弭之使无事也。自强而无事,则我不为祸始,即中外生灵之福,又何所用其猜嫌疑忌为哉!

○上海设立同文馆议

今通商为时政之一。既不能不与洋人交,则必通其志,达其欲,周知其虚实情伪,而后能收称物平施之效。互市二十年来,彼酋类多能习我语言文字之人。其尤者能读我经史,于朝章国政吏治民情,言之历历。而我官员绅士中,绝无其人。宋聋郑昭,固已相形见绌。且一有交涉,不得不寄耳目于所谓通事者。而其人遂为洋务之大害。

上海通事,人数甚多,获利甚厚。遂于士农工商之外,别成一业。广州宁波人居多。其人不外两种。一为无业商贾。凡市井中游闲?斥弛,不齿乡里,无复转移执事之路者,以学习通事为逋逃薮。一为义学生徒。英法两国,设立义学,广招贫苦童稚,与以衣食而教督之。市儿村竖,流品甚杂。不特易于湔染洋泾习气,且多传习天主教,更出无业商贾之下。此两种人者,声色货利之外,不知其他。惟藉洋人势力,狐假虎威,欺压平民,蔑视官长,以求其所欲。即如会办防堵一举,间与能作汉语之大酋议论,未尝远于事理。而局中米盐琐屑,势不能与大酋言,往往需索之无厌,挑斥之无理,开销之无艺。无非通事勾结洋兵,为分肥之计。欺我聋喑,逞其簧鼓,颠倒欺弄,惟所欲为。实法所必诛,而不胜诛,且不能诛。又其人质性中下,识见浅陋。叩其所能,仅通洋语者十之八九,兼识洋字者十之一二。所识洋字,亦不过货名银数,与俚浅文理。不特于彼中致治张弛之故,瞢焉无知。即间有小事交涉,一言一字,轻重缓亟,辗转传述,往往影响附会,失其本指。几何不以小嫌酿大衅!

洋务为国家招携怀远一大政,乃以枢纽付之若辈。遇致彼己之不知,真伪之莫辨。宜与宜拒,汔不得其要领。其关系非浅鲜也。夫通习西语西文,例所不能禁,亦势所不可少。与其使市井无赖独能之,不若使读书明理之人共能之。前见总理衙门文,新设同文馆,招八旗学生,聘西人教习诸国语言文字,与汉教习相辅而行。此举最为善法。行之既久,能之者必多。必有端人正士,奇尤异敏之资出于其中。然后得西人之要领而驭之,绥靖边陲之原本,实在于是。惟是洋人总汇之地,以上海广州二口为最。种类较多,书籍较富,见闻较广。凡语言文字之浅者,一教习已足。其深者务在博采周咨,集思广益,则非上海、广州二口不可。行之他处,犹是一齐人传之之说也。行之上海、广东,则置诸庄岳之间之说也。况通商纲领,虽在总理衙门,而中外交涉事件,则二海口尤多。势不能以八旗学习之人,兼顾海口。惟有多途以招之,因地以求之。取资既广,人才斯出。

愚以为莫如推广同文馆之法,令上海、广州仿照办理,各为一馆。募近郡年十五岁以下之颖悟诚实文童,聘西人如法教习。仍兼聘品学兼优之举贡生监,兼课经史文艺,不碍其上进之路。三年为期,学习有成,调京考试,量予录用。遇中外交涉事件,有此一种读书明理之人,可以咨访,可以介绍,即从前通事无所施其伎俩,而洋务之大害去矣。至西人之擅长者,历算之学,格物之理,制器尚象之法,皆有成书。经译者十之一二耳。必能尽见其未译之书。如能探赜索隐,由粗迹而入精微。我中华智巧聪明,必不出西人之下。安知不冰寒于水、青出于蓝。轮船火器等制,尽羿之道,似亦无难于洋务。岂曰小补之哉!

○五十自讼文

岁在著雍敦胖,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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