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政乱,莫能削平。今天子忧勤惕厉,敬天恤民。田不加赋,户不抽丁。以列圣深厚之仁,讨暴虐无赖之贼。无论迟速,终归灭亡。不待智者而明矣。若尔被胁之人,甘心从逆,抗拒天诛。大兵一压,玉石俱焚,亦不能更为分别也。本部堂德薄能鲜,独仗忠信二字为行军之本。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浩浩长江之水,幽有前此殉难各忠臣烈士之魂,实鉴吾心,咸听吾言。檄到如律令!无忽!
○原才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言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人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俗之于人之心,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者也。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其风民皆以义;故道一而风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于是徒党蔚起,而一时之人才出焉。有以仁义倡者,其徒党亦死仁义而不顾;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湿,火就燥,无言不雠,所从来久矣。今之君子之在势者,辄曰天下无才。彼自尸于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而翻谢曰无才。谓之不诬,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义之士,其智足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则,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有责焉者也。有国家者,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慎择与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惴惴乎谨其心之所向,恐一不当而坏风俗,贼人才。循是为之,数十年之后,万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028-073圣哲画像记·曾国藩
国藩志学不早,中岁侧身朝列,窥窃陈编,稍涉先圣、昔贤、魁儒、长者之绪。驽缓多病,百无一成。军旅驰驱,益以芜废。丧乱未平,而吾年将五十矣。往者读班固《艺文志》及马氏《经籍考》,见其所列书目,丛杂猥多。作者姓氏,至于不可胜数。或昭昭如日月,或湮没而无闻。及为文渊阁直阁校理,每岁二月,侍从宣宗皇帝入阁,得观《四库全书》,其富过于前代所藏远甚。而存目之书数十万卷,尚不在此列。呜呼!何其多也!虽有生知之姿,累世不能竟其业,况其下焉者乎?故书籍之浩浩,著述者之众,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饮尽也!要在慎择焉而已。
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择古今圣哲三十余人,命儿子纪泽图其遗像,都为一卷,藏之家塾。后嗣有志读书,取足于此,不必驰心博骛,而斯文之传,莫大乎是矣!昔在汉世,若武梁祠,鲁灵光殿,皆图画伟人事迹。而《列女传》亦为画像,感发兴起,山来已旧。习其器矣,进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意。心诚求之,仁远乎哉!
尧、舜、禹、汤,史臣记言而已。至文王拘囚,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兴,六经炳著,斯道备矣。秦汉以来,孟子盖与庄荀并称。至唐韩氏,独尊异之。而宋之贤者,以为可跻之尼山之次,崇其书以配《论语》。后之论者,莫之能易也。兹以图于三圣人后云。
左氏传经,多述二周典制。而好称引奇诞,文字灿然,浮于质矣。太史公称庄子之书,皆寓言。吾观子长所为《史记》,寓言亦十之六七。班氏闳识孤怀,不逮子长远甚。然经世之典,六艺之旨;文字之源流,幽明之情状;灿然大备。岂与夫斗筲者争得失于一先生之前。妹妹而自说者哉?
诸葛公当扰攘之世,被服儒者,从容中道。陆敬舆事多疑之主,驭难驯之将;烛之以至明,将之以至诚;譬若驭驽马,登峻坂,纵横险阻,而不失其驰,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马君实遭时差隆,然坚卓诚信,各有孤诣。以道自持,蔚成风俗,意量亦甚远矣。昔刘向称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吕无以加,管晏之属殆不能及。而刘歆以为董子师友所渐,曾不能几乎游夏。以余观四贤者,虽未逮乎伊吕,固将贤于董子。今以类图之。惜乎不得如刘向父子而论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张子,以为上接孔孟之传。后世君相师儒,笃守其说,莫之或易。乾隆中,闳儒辈起,训诂博辨,度越昔贤,别立徽志,号曰汉学。摈有宋五子之术,以谓不得独尊。而笃信五子者,亦屏弃汉学,以为破碎害道,断断焉而未有已。吾观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于洙泗,何可议也?其训释诸经,小有不当,固当取近世经说以辅翼之,又可屏弃群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讥焉。
西汉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伟,此天地遒劲之气,得于阳与刚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刘向、匡衡之渊懿,此天地温厚之气,得于阴与柔之义者也!此天地之仁气也。东汉以还,淹雅无惭于古,而风骨少隤矣。韩、柳有作,尽取扬、马之雄奇,万变而纳之于薄物细故之中,岂不诡哉?欧阳氏、曾氏皆法韩公,而体质于匡、刘为近。文章之变,莫可穷诘。要之不出于二途,虽百世可知也。
余抄古今诗,自魏晋至国朝,得十九家。盖诗之为道广矣!嗜好趋向,各视其性之所近。犹庶羞百味,罗列鼎俎,但取适吾口者,哜之得饱而已。必穷尽天下之佳肴,辩尝而后供一馔,是大惑也。必强天下之舌尽同吾之所嗜,是大愚也。
庄子有言:“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余于十九家中,又笃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苏黄,好之者十有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余惧蹈庄子不解不灵之讥,则取足于是,终身焉已耳。
司马子长网罗旧闻,贯串千古,而八书颇病其略。班氏志较详矣,而断代为书,无以观其会通。欲周览经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马端临《通考》,杜氏伯仲之间,《郑志》非其伦也。百年以来,学者讲求形声训诂,专治《说文》。多宗许、郑,少谈杜、马,吾以许郑考先王制作之源,杜马辨后世因革之要。其于实事求是一也,故并图焉。
先王之道,所为修己治人,经纬万汇者,何归乎?亦曰礼而已矣。秦焚书籍,汉代诸儒之所掇拾,郑康成之所以卓绝,皆以礼也。杜君卿《通典》,言礼者十居其六。其识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张子、朱子之所讨论,马贵与、王伯厚之所纂辑,莫不以礼为兢兢。
我朝学者,以顾亭林氏为宗,《国史儒林传》褒然冠首。吾读其书,言及礼俗教化,则毅然有守先待后,舍我其谁之志,何其壮也!厥后,张蒿庵作《中庸论》及江慎修、戴东原辈尤以礼为先务。而秦尚书蕙田,遂纂《五礼通考》,举天下古今幽明万事,而一经之以礼,可谓体大而思精矣。
吾图画国朝先正遗像,首顾先生,次秦文恭公,亦岂无微指哉!桐城姚鼐姬传,高邮王念孙怀祖,其学皆不纯于礼。然姚先生持论宏通,国藩之粗解文字,由姚先生启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学训诂之大成,?乎不可几已。故以殿焉。
姚先生言:学问之途有三:曰“义理”;曰“词章”;曰“考据”。戴东原氏亦言。如文、周、孔、孟之圣,左、庄、马、班之才,诚不可以一方体论矣。至若葛、陆、范、马、在圣门则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张、朱,在圣门则德行之科也。皆义理也。韩、柳、欧、曾、李、杜、苏、黄,在圣门则言语之科也,所谓词章也。许、郑、杜、马、顾、秦、姚、王,在圣门则文学之科也。顾、秦于杜,马为近,姚、王于许、郑为近,皆考据也。
此三十三子者,师其一人,读其一书,终身用之而不能尽。若又有陋于此,而求益于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则以一井为隘,而必广掘数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无见泉之一日,其庸有当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祸福,而为善获报之说,深中于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占毕咿唔,则期报于科第禄仕。或少读古书,窥著作之林,则责报于遐迩之誉,后世之名。纂述未及终编,冀得一二有力之口,腾播入人之耳,以偿吾劳也。朝耕而暮获,一施而十报,譬若沽酒市脯喧聒以责之贷者,又取倍称之息焉。禄利之不遂,则侥幸于后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谓孔子生不得位,殁而俎豆之报,隆于尧舜。郁郁者以相证慰,何其陋欤?
今夫三家之市,利析锱铢,或百钱逋负,怨及子孙。若通?贸易,瑰货山积,动逾千金,则百钱之有无有,不暇计较者矣。商富大贾,黄金百万,公私流衍,则数十百缗之费,有不暇计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犹有不暇计其小者,况天之所操尤大,而于世人毫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学,而一一谋所以报之,不亦劳哉!商之货殖,同时同地,而或赢或绌;射策者之所业同,而或中或罢;为学著书之深浅同,而或传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强而几也。
古之君子,盖无日不忧,无日不乐。道之不明,已之不免,为乡人一息之或懈,忧也;居易以俟命,下学而上达,仰不愧而俯不怍,乐也。自文王周孔三圣人以下,至于王氏,莫不忧以终身,乐以终身,无所为祈,无所为报!己则自晦,何有于名!惟庄周、司马迁、柳宗元三人者,伤怀不遇,怨悱形于简册,其于圣贤自得之乐,稍违异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无实而汲汲时名者比也。若汲汲于名,则去三十三子也远甚。将适燕晋而南其辕,其于术不亦疏哉?
文周孔孟,班马左庄。葛陆范马,周程朱张。
韩柳欧曾,李杜苏黄。许郑杜马,顾秦姚王。
三十二人,俎豆馨香。临之在上,质之在旁。
○复李眉生书
接初三日手书,藉审台候绥愉,醇修日密,公余读书,日有常课,欣慰无已。承询虚实譬喻异诂等门,属以破格相告。若鄙人有所秘惜也者。仆虽无状,亦何敢稍怀吝心。特以年近六十,学问之事,一无所成,未言而先自愧赧。
昔在京师,读王怀祖,段懋堂诸书,亦尝研究古文家用字之法。来函所询三门,虚实者,实字而虚用,虚字而实用也。何以谓之实字虚用?如春风风人,夏雨雨人。上风雨,实字也,下风雨,则当作养字解,是虚用矣。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上衣食实字也,下衣食则当作惠字解。是虚用矣。春朝朝日,秋夕夕月。上朝夕,实字也,下朝夕,则当作祭字解。是虚用矣,入其门无人门焉者,入其闺无人闺焉者。上门闺实字也,下门闺,则当作守字解。是虚用矣。后人或以实者作本音读,虚者破作他音读。若风读如讽,雨读如吁,衣读如裔,食读如嗣之类。古人曾无是也。何以谓之虚字实用?如步行也,虚字也。然《管子》之六尺为步,韩文之步有新船,舆地之瓜步,邀笛步,《诗经》之国步,天步,则实用矣。薄迫也,虚字也。然因其丛密而林曰林薄,因其不厚而帘曰帷薄,以及《尔雅》之屋上薄,《庄子》之高门悬薄,则实用矣。覆败也,虚字也。然《左传》设伏以败人之兵,其伏兵即名曰覆。如郑突为三覆以待之,韩穿帅七覆于敖前。是虚字而实用矣。从顺也,虚字也。然《左传》于位次有定者,其次序即名曰从。如荀伯不复从,竖牛乱大从,是虚字而实用矣。然此犹就虚字之本义而引伸之也。亦有与本义全不相涉,而借此字以名彼物者。如收,敛也,虚字也,而车之轮名曰收。贤,长也,虚字也,而车毂之大穿名曰贤。畏,惧也,虚字也,而弓之渊名曰畏。峻,高也,虚字也,而弓之拄弦处名曰峻。此又器物命名,虚字实用之别为一类也。
至用字有譬喻之法,后世须数句而喻意始明。古人只一字而喻意已明。如骏,良马也;因其良而美之。故《尔雅》骏训为大。马行必疾,故骏又训为速。《商颂》之下国骏庞,《周颂》之骏发尔私,是取大之义为喻也。《武成》之候卫骏奔,《管子》之弟子骏作,是取速之义为喻也。??,牛百叶也,或作?比,或作毗,音义并同。牛百叶重叠而体厚,故《尔雅》、《毛传》皆训为厚。《节南山》之天子是毗,《采菽》之福禄??之,是取厚之义为喻也。宿,夜止也,止则有留义。又有久义。子路之无宿诺,孟子之不宿怨,是取留之义为喻也。《史记》之宿将宿儒,是取久之义为喻也。渴,欲饮也,欲之则有切望之义。又有急就之义。《郑笺云汉诗》曰:渴雨之甚。石苞檄吴书曰:渴赏之士,是取切望之义为喻也。《公羊传》曰渴葬,是取急就之义为喻也。至于《异诂云》者,则无论何书,处处有之。大抵人所共知,则为常语,人所罕闻,则为异诂。昔郭景纯注《尔雅》,近世王伯申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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