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者中国幅员百里,人民数百兆,天下之人,举皇皇然若有不终日之势。问其何故,则必以为欧洲各强国之阻力也。从大至小,无论何事,考其情状,无不见屈于西人。谓为阻力,诚阻力也。然试思此阻力之何以行于吾土,而吾竟无抵力哉?则知吾中国有离心力之故也。夫离心力者,非权臣内奸,外藩跋扈,士民朋党,大盗移国之谓也。盖此数者,虽可使玉步迁移,神州板荡,势浪所及,或数十百年而后已,然其先必有数十人或数百人,同一心志,生死不渝,而后能成滔天之祸,其后则杀人既多,祸机渐弭,亦终有小康之一日,必不至无声无臭,全种沦胥。故仅可谓为阻力,而非离心力也。然则离心力之情状何如?其情状之可见者,朝野?安,除外佞之外,晏然无事,野无盗贼,即偶有,亦旋擒搜荡平之。士林无横议,布帛菽粟之谈,远近若一,即有佻达,亦其小小。朝士彬彬,从容文貌,威仪繁缛,逾于古初。听天下之言,无疾言也;观天下之色,无遽色也;察天下之行事,无轻举妄动也。而二万里之地,四百兆之人,遂如云物之从风,夕阳之西下,熟视不见其变迁,逾时即泯其踪迹,其为惨栗,无以复逾。究其本原,其细已甚。
尝谓欧人之富强,由于欧人之学问与政治。当吾声光电化动植之学之初发端时,不过一二人以其余闲相讨论耳。或蓄一炉一釜,凡得金石,举加热以察其变化;或揉猫皮,擦琥珀,于风筝,以玩其相吸;或以三角玻璃映日以观其采色;或见水化汽时,鼓动其汽之盖,而数其每时之动;其尤可笑者,或蓄众微虫而玩之,或与禽兽同卧起以觇之。其始一童子之劳,锲而不舍,积渐扩充,遂以贯天人之奥,究造化之原焉。以若所为,若行之中国,必群目之曰呆子。天下之善政,自民权议院之大,以至洒扫卧起之细,当其初,均一二人托诸空言,以为天理人心,必当如此,不避利害,不畏艰难,言之不已;其言渐著,从者渐多,而世事遂不能不随空言而变。以若所为,若移之中国,又必群议之曰病狂。其菲薄揶榆,不堪视听,或微诃婉讽,或目笑不言,始事者本未有心得之真,观群情如此,必自疑其所学之非,而因之弃去。故不必有刀铲之威,放流之祸,仅用呆狂二字,已足沮丧天下古今人林之进境矣。人材既无进境,则教宗政术,自然守旧不变,以古为宗。夫数千年前人所定之章程,断不能范围数千年后之世变,古之必敝,昭然无疑,更仆难终,不能具论。综其大要,不过曰,政教既敝,则人心亦敝而已。人心之敝也,浸至合群之理,不复可言,不肖之心,流为种智,即化人之善政,而我以不肖之心行之,既有邪因,必成恶果,守旧之见,因之益坚。
当斯时也,游于其野,见号为士者,习帖括,工摺卷,以应试为生命。当其应试,偶不如志,哗然称罢考。已而有贱丈夫焉,默计他人皆不应试,而我一人独应之,则利归我矣,乃不期然而俱应试如故。行于其市,实业之学不明,商情日棘,亦尝奋然曰齐行。乃又有贱丈夫焉,默计他人如彼,而我阴如此,则利归我矣,乃不期然而行之不齐如故。及观乎其朝,则今日之卿大夫,即士子帖括之所换,市贾金钱之所买者也。当其少年,本无根蒂,一行作吏,习气益深,陈力就列,所治之事,彼此不相知,各凭私见,以为独断。若国之内政,无往非伪,以伪应伪,无从证其是非,但见事事合例而已。及猝有外交之事,则本无例之可援,万不能以己之伪,应他人之真,遂不得不互相推诿,互相蒙蔽,直至其事已临不能再缓之限,乃以一二志气颓唐,本无学问,而又互相猜忌之人,凭其影响之见闻,决以须臾之意见。其体愈要,则其见闻之来历,转展愈多,故其影响亦愈甚,而差谬愈远焉。此局一成,局中即有明哲人,亦必随俗迁流,无能为役。盖明知一立异同,则其身不能一日安,于事毫无所补,不如故回翔以待之也,而此待遂千古矣。今日中西人士论中国弊政者,均沾沾以学校、官制、兵法为辞,其责中国者,何其肤廓之甚哉!
夫中国之不可救者,不在大端,而在细事,不在显见,而在隐微。故有可见之弊,有不可见之弊,有可思及之弊,并有不可思及之弊。蒙等生长乡闾,见闻狭隘,三途六道,千诡万变,无由得知,仅就平日所闻于朋友者,事已若此。此病中于古初,发于今日,积之既久,疗之实难。无以名之,名之曰离心力而已。夫中国实情,其或有不止于此者乎?或有不若此之甚者乎?非所知也。
○论中国分党
《论语》称“君子不党”,已以党义为非。屈原赋始用“党人”为指斥之辞。而东汉之季,乃有党祸。自是以后,唐之牛李,宋之蜀洛,明之东林,几代代有之,而与国家存亡相终始。近数十年,与欧美相通,乃知西人亦有类乎党者,如英之保党、守党,法之民党、王党,日之宪政党、自由党之类,不可悉数。此等之党,与中国昔时之所谓党者不同,不过译人偶以“党”称之耳。中国之所谓党者,其始由于意气之私,其继成为报复之势,其终则君子败而小人胜,而国亦随亡。其党也,均以事势成之,不必与学识成之也,故终有一败而不能并存。西人之党,则各有所学,即各有所见;既各有所见,则无事之时,足以相安,乃有所藉手,则不能不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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