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选 - 第9部分

作者: 郑振铎102,734】字 目 录

或乃供洒扫为仆役焉。故《曲礼》云:宦学事师。学字本或作御。所谓宦者,谓为其宦寺也;所谓御者,谓为其仆御也。故事师者以洒扫进退为职,而后车从者,才比于执鞭拊马之徒。观春秋时,世卿皆称夫子。夫子者犹今言老爷耳。孔子为鲁大夫,故其徒尊曰夫子,犹是主仆相对之称也。《说文》云:仕学也。仕何以得训为学?所谓宦于大夫,犹今之学习行走尔。是故非仕无学,非学无仕,二者是一而非二也。秦丞相李斯议曰: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亦犹行古之道也。惟其学在王官,官宿其业,传之子孙,故谓之畴人子弟。畴者类也。汉律年二十三,传之畴官,各从其父学,此之谓也。其后有儒家墨家诸称。《荀子·大略篇》云:此家言邪学。所以恶儒者,当时学术相传,在其子弟,而犹称为家者,亦仍古者畴官世业之名耳。《史记》称老聃为柱下史。《庄子》称老聃为征藏史,道家固出于史官矣。孔子问礼老聃,卒以删定六艺,而儒家亦自此萌芽。墨家先有史佚为成王师,其后墨翟,亦受学于史角。阴阳家者,其所掌为文史星历之事,则《左氏》所载瞽史之徒,能知天道者是也。其他,虽无征验,而大抵出于王官。是故汉《艺文志》论之曰: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官。纵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

此诸子出于王官之证。惟其各为一官,守法奉职,故彼此不必相通。《庄子·天下篇》云: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是也。亦有兼学二术者,如儒家多兼纵横,法家多兼名。此表里一体,互为经纬者也。若告子之兼学儒墨,则见讥于孟氏。而墨子亦谓告子为仁。譬犹?以为长,隐以为广。其弟子请墨子弃之。进退失据,两无所容,此可为调和者之戒矣。

今略论各家如左:

一论儒家。《周礼》太宰言:儒以道得民。是儒之得称久矣。司徒之官,专主教化,所谓三物化民。三物者,六德六行六艺之谓。是故孔子博学多能,而教人以忠恕。虽然,有商订历史之孔子,则删定六经是也,有从事教育之孔子,则《论语》、《孝经》是也。由前之道,其流为经师,由后之道,其流为儒家。《汉书》以周秦汉初诸经学家,录入《儒林传》中,以《论语》、《孝经》诸书,录入《六艺略》中。此由汉世专重经术。而儒家之荀卿,又为左氏、?梁、毛诗之祖,此所以不别经儒也。若在周秦,则固有别。且如儒家巨子,李克宁越孟子荀卿鲁仲连辈,皆为当世显人,而《儒林传》所述传经之士,大都载籍无闻,莫详行事。盖儒生以致用为功,经师以求是为职。虽今文古文,所持有异,而在周秦之际,通经致用之说未兴,惟欲保残守缺,以贻子孙,顾于世事无与。故苟卿讥之曰:鄙夫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捭污庸俗。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腐儒之谓也。此云腐儒,即指当世之经师也。由今论之,则犹愈于汉世经师言取青紫如拾芥。较之战国儒家,亦为少愈,以其淡于荣利云尔。儒家之病,在以富贵利禄为心。盖孔子当春秋之季,世卿秉政,贤路壅塞,故其作《春秋》也,以非世卿见志。其教弟子也,惟欲成就吏材,可使从政。而世卿既难猝去,故但欲假借事权,便其行事。是故终身志望,不敢妄希帝王,惟以王佐自拟。观荀卿《儒效篇》云:大儒者,天子三公也,小儒者,诸侯大夫士也,众人者,工农商贾也。是则大儒之用,无过三公,其志亦云卑矣。孔子之讥丈人,谓之不仕无义。孟子荀卿皆讥陈仲。一则以为无亲戚君臣上下,一则以为盗名不如盗货。而荀子复述太公诛华士事,由其不臣天子,不友诸侯。是儒家之湛心荣利,较然可知。所以者何?苦心力学,约处穷身,心求得雠,而后意歉。故曰:沽之哉,沽之哉!不沽则吾道穷矣。《艺文志》说儒家云:辟者随时抑扬,违离道本,苟以哗众取宠。不知哗众取宠,非始辟儒,即孔子固已如是。庄周述盗跖之言曰:鲁国巧伪人孔丘,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此犹曰道家诋毁之言也。而微生亩与孔子同时,已讥其佞,则儒者之真可见矣。孔子干七十二君,已开游说之端。其后儒家率多兼纵横者。其自为说曰,无可无不可。又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又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孟子曰:孔子圣之时者也。荀子曰:君子时绌则绌,时伸而伸也。然则孔子之教,惟在趋时,其行义从时而变。故曰: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如《墨子·非儒下》篇,讥孔子曰:

孔丘穷于陈蔡之间,藜羹不?甚十日。子路为烹豚,孔丘不问肉之所由来而食。褫人衣以酤酒,孔丘不问酒之所由来而饮。哀公迎孔丘,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子路进请曰:何其与陈蔡反也?孔丘曰:来,吾语汝。曩与汝为苟生,今与汝为苟义。夫饥约则不辞妄取以活身,赢饱伪行以自饰。污邪诈伪,孰大于此。

其诈伪既如此。及其对微生亩也,则又以疾固自文。此犹叔孙通对鲁两生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也。所谓中庸,实无异于乡愿。彼以乡愿为贼而讥之。夫一乡皆称愿人,此犹没身里巷,不求仕宦者也。若夫逢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则一国皆称愿人。所谓中庸者,是国愿也,有甚于乡愿者也。孔子讥乡愿,而不讥国愿,其湛心利禄,又可知也。君子时中,时伸时绌,故道德不必求其是,理想亦不必求其是,惟期便于行事则可矣。用儒家之道德,故艰苦卓厉者绝无,而冒没奔竞者皆是。俗谚有云:书中自有千钟粟。此儒家必至之弊,贯于征辟科举学校之世,而无乎不遍者也。用儒家之理想,故宗旨多在可否之间,论议止于函胡之地。彼耶稣教天主教,崇奉一尊,其害在堵塞人之思想。而儒术之害,则在淆乱人之思想。此程朱陆王诸家,所以有权而无实也。虽然,孔氏之功则有矣。变礻几祥神怪之说,而务人事,变畴人世官之学,而及平民,此其功亦?绝千古。二千年来,此事已属过去,独其热中竞进在耳。

次论道家。道家老子,本是史官。知成败祸福之事,悉在人谋,故能排斥鬼神,为儒家之先导。老子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等语,未知何指?道士依傍其说,推为教祖,实于老子无与。亦以怵于利害,胆为之怯,故事事以卑弱自持。所云无为权首,将受其咎,人皆取先,己独取后者,实以表其胆怯之征。盖前世伊尹太公之属,皆为辅佐,不为帝王。学老氏之术者,周时有范蠡,汉初有张良,其位置亦相类,皆惕然于权首之戒者也。孔子受学老聃,故儒家所希,只在王佐,可谓不背其师说矣。老子非特不敢为帝王,亦不敢为教主。故云: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大抵为教主者,无不强梁。如释迦以勇猛无畏为宗,尊曰大雄,亦曰调御。而耶稣穆罕默德辈或称帝子,或言天使,遇事奋迅,有愍不畏死之风。此皆强梁之最也。老子胆怯,自知不堪此任,故云: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如是而已。然天下惟胆怯者,权术亦多。盖力不能取,而以智取,此事势之必然也。老子云道法自然。太史论老庄诸子,以为归于自然。自然者,道家之第一义谛。由其博览史事,而知生存竞争自然进化,故一切以放任为主。虽然,亦知放任之不可久也。群龙无首,必有以提倡之,又不敢以权首自居。是故去力任智,以诈取人,使彼乐于从我。故曰: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老氏学术,尽于此矣。虽然,老子以其权术授之孔子,而征藏故书,亦悉为孔子诈取。孔子之权术,乃有过于老子者。孔学本出于老,以儒道之形式有异,不欲崇奉以为本师,而惧老子发其覆也。于是说老子曰:乌鹊孺,鱼傅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老子胆怯,不得不曲从其请,逢蒙杀羿之事,又其素所怵惕也。胸有不平,欲一举发,而孔氏之徒,遍布东夏,吾言朝出,首领可以夕断。于是西出函谷,知秦地之无儒,而孔氏之无如我何,则始著《道德经》,以发其覆。藉令其书早出,则老子必不免于杀身。如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犹以争名致戮,而况老子之陵驾其上者乎!呜呼!观其师徒之际,忌刻如此,则其心术可知。其流毒之中人,亦可知已。庄子晚出,其气独高,不惮抨弹前哲。愤奔走游说之风,故作《让王》以正之,恶智力取攻之事,故作《?去箧》以绝之。其术似与老子相同,其说乃与老子绝异。故《天下篇》历叙诸家,已与关尹、老聃裂分为二。其褒之以至极,尊之以博大真人者,以其自然之说,为己所取法也。其裂分为二者,不欲以老子之权术自污也。或谓子夏传田子方,田子方传庄氏。是故庄子之学,本出儒家,其说非是。庄子所述,如庚桑楚徐无鬼则阳之徒多矣,岂独一田子方耶?以其推重子方,遂谓其学所出必在于是,则徐无鬼亦庄子之师耶?南郭子綦之说,为庄子所亟称,彼亦庄子师耶?

次论墨家。墨家者,古宗教家,与孔老绝殊者也。儒家公孟,言无鬼神。道家老子,言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是故儒道皆无宗教。儒家后有董仲舒,明求雨禳灾之术,似为宗教。道家则由方士妄托,为近世之道教,皆非其本旨也。惟墨家出于清庙之守,故有《明鬼》三篇,而论道必归于天志。此乃所谓宗教矣。兼爱尚同之说,为孟子所非,非乐节葬之义,为荀卿所驳。其实墨之异儒者,并不止此。盖非命之说,为墨家所独胜。儒家道家,皆言有命。其善于持论者,神怪妖诬之事,一切可以摧陷廓清,惟命则不能破。如《论衡》有《命禄》、《气寿》、《幸遇》、《命义》等篇是也。其《命义篇》举儒墨对辩之言曰:

墨家之论,以为人死无命,儒家之议,以为人死有命。言有命者,见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言无命者,闻历阳之都,一宿沉而为湖。秦将白起,坑赵降卒于长平之下,四十万众,同时皆死。春秋之时,败绩之事,死者数万,尸且万数,饥馑之岁,饿者满道,温气疫疠,千户灭门。如必有命,何其秦齐同也。言有命者曰:夫天下之大,人民之众,一历阳之都,一长平之坑,同命俱死,未可怪也。命当溺死,故相聚于历阳,命当压死,故相积于长平。犹高祖初起,相工入丰沛之邦,多封侯之人矣。未必老少男女俱贵而有相也。卓跞时见,往往皆然。而历阳之都,男女俱没,长平之坑,老少并陷,万数之中,必有长命未当死之人,遭时衰微,兵革并起,不得终其寿。人命有长短,时有盛衰,衰则疾病,被灾蒙祸之验也。宋卫陈郑,同日并灾,四国之人,必有禄盛未当衰之人,然而俱灾,国祸临之也。故国命胜人命,寿命胜禄命。

凡言禄命,而能成理者,以此为胜。虽然,命者孰为之乎?命字之本,固谓天命。儒者既斥鬼神,则天命亦无可立。若谓自然之数,数由谁设?更不得其征矣。然墨子之非命,亦仅持之有故,未能言之成理也。特以有命之说,使其偷惰,故欲绝其端耳。《其非命》下篇曰:“今天下之君子之为文学出言谈也,非将勤能其颊舌,而利其唇吻也,中实将欲其国家邑里万民刑政者也。今王公大臣,若信有命而致行之,则必怠乎听狱治政矣,卿大夫必怠乎治官府矣,农夫必怠乎耕稼树艺矣,妇人必怠乎纺绩织?矣。”是故非命者不必求其原理,特谓于事有害而已。夫儒家不信鬼神,而言有命,墨家尊信鬼神,而言无命,此似自相剌缪者。不知墨子之非命,正以成立宗教。彼之尊天右鬼者,谓其能福善祸淫耳。若言有命,则天鬼为无权矣。卒之盗跖寿终,伯夷饿夭。墨子之说,其不应者甚多,此其宗教所以不能传久也。又凡建立宗教者,必以音乐庄严之具,感触人心,使之不厌,而墨子贵俭非乐,故其教不能逾二百岁。虽然,墨子之学,诚有不逮孔老者,其道德则非孔老所敢窥视也。

次论阴阳家。阴阳家亦属宗教,而与墨子有殊观。《墨子·贵义篇》云:“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不听,遂北至淄水,不遂而返焉。日者曰:我谓先生不可以北。子墨子曰:南人不得北,北人不得南,其色有黑者有白者,何故皆不遂也?且帝以甲乙杀青龙于东方,以丙丁杀赤龙于南方,以庚辛杀白龙于西方,以壬癸杀黑龙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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