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选 - 第9部分

作者: 郑振铎102,734】字 目 录

律。若国籍法之于外人之归化者可也。如此,则彼有能力,自当同化于我。否则,与美洲之红夷同归于尽而已。如此,则使我民族自被征服者之地位,一跃而立于征服者之地位。复民族同化公例上第二例之位置。

然则,吾前言我民族之在今日,将降而列第三例之位置者何也?则以满人自咸同以来,其状况已大异畴昔。故以云保有习惯,则贱胡忘本,已自失其故吾。迄今日关内满人,能为满洲语言文字者,已无多人可知矣。以云专擅武事,则八旗窳朽,自嘉庆川湖陕之役,已情见势绌。道光鸦片烟之役,林则徐守两广,边防屹然。其偾者,皆满洲渠帅也。英法联军之役,僧格林泌率满蒙精骑以为洋枪队之的,其军遂歼,而《天津条约》以成。洪杨之役,赛尚阿辈工于溃败,官文则直曾胡之傀儡耳。人才既衰,军制尤腐坏不可方物。胡林翼疏论兵事,谓凡与贼遇,宜使兵勇临前敌,而吉林精骑尾其后。如胜,可使逐利。即败,亦不至多所损失(见《胡文忠遗集》)。其轻侮若此!是故湘淮诸军,势力弥满天下。而捻回诸役,皆以汉人专征。逮乎今日,各省练兵,以防家贼,不复恃禁旅驻防。虽近者练兵处侧重满人,已有显象。要之,其不能回复已失之势力,可决也。是其昔之所汲汲自保,不欲同化于我者,已无复存。而庚子之役,俄军藉口占奉天。以彼曹失其首邱,益有孤立之惧。屈意交欢于我,下满汉通婚之诏,以冀同化。凡此皆与嘉道以前,成一反比例者也。虽然,使若是,则少数征服者同化于多数被征服者。同化公例之第四者耳。何至如第三例所云耶?即应之曰:满酋之在今日,又别有新术在。

大抵民族不同而同为国民者,其所争者莫大于政治上之势力。政治上之势力优,则其民族之势力亦独优。满洲自入关以来,一切程度恶劣于我万倍,而能久荣者,以独占政治上势力故也。今者,欲巩固其民族,仍不外乎巩固其政治上之势力。由是而有立宪之说。

夫立宪,一般志士所鼓吹者也,一般国民所希望者也。使吾状其丑恶,则必有怫然不欲闻者。吾今先想像一至美尽善之宪法,而语其效果曰:此之宪法,于民族上之运动有二效果,一曰使满汉平等。曩者虽同为国民,而权利义务各不平等。今则自由之分配已均。二曰使满汉相睦。曩者阴实相仇,恐莫能释。今则同栖息于一国法之上,可以耦俱无猜。如是,当亦一般志士一般国民所喜出望外,而心满意足者也。虽然,吾敢下一断语曰:从此满族遂永立于征服者之地位,我民族遂永立于被征服者之地位。而同化之第三例,乃为我民族特设之位置也!请不复语深远,为设浅近喻以明之。今有大盗入主人家,据其室庐,絷其人口,而尽夺其所有。既乃自居户主,释所絷俘,稍予恩赐,使同德壹衷,以奉事己。如是,则故主人者遂欣然愿事之乎?抑引为不共天日之仇雠乎?我民族之愿奉满洲政府以立宪也,胡不思此况乎?宪法者,国民之公意也。决非政府所能代定。盖宪法之本旨在伸张国民之权利,以监督政府之行为。彼政府乌有立法以自缚者!即在立宪君主国,其宪法或由政府所规定。然实际仍受国民之指挥。今国民已有指挥政府之权力乎?而敢?然言立宪乎?况今之政府,异族之政府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彼惧其族之孤,而虞吾之逼。乃为是以牢笼我,乃遽信之乎?希腊之受制于土耳其也。知求独立而已,不知求土耳其政府之立宪也。比利时之受制于荷兰也,知求独立而已,不知求荷兰政府之立宪也。匈牙利之受制于奥大利也,知求独立而已,而奥大利卒与之立宪,为双立君主国。匈虽绌于力,暂屈从之。然至于今日,犹谋反动。盖民族不同,而因征服之关系,同为国民者,征服者则恒居于优势之地位,而牵制被征服者,俾不得脱其羁绊。而被征服者即甚无耻,亦未有乞丐其沾溉者。非势所不能为,亦义所不当为也。则知满洲政府之立宪说,乃使我民族诚心归化之一妙用,而勿堕其术中也。

深观乎国民之所欢迎立宪说者,其原因甚繁。而其最大者,则国民主义与民族主义,皆幼稚而交相错也。夫国民主义,从政治上观念而发生。民族主义,从种族上之观念而发生。二者固相密接,而决非同物。设如今之政府为同族之政府,而行专制政体,则对之只有唯一之国民主义,踣厥政体,而目的达矣。然今之政府为异族政府,而行专制政体。则驱除异族,民族主义之目的也。颠覆专制,国民主义之目的也,民族主义之目的达,则国民主义之目的亦必达。否则,终无能达。乃国民梦不之觉,日言排满。一闻满政府欲立宪,则冁然喜。是以政治思想克灭种族思想也。岂知其究竟政治之希望,亦不可得偿,而徒以种族,供人鱼肉耶?呜呼,种此祸者谁乎?吾不能不痛恨康有为、梁启超之妖言惑众也!

康有为之《辩革命书》,一生抱负,在满汉不分,君民同体。以为政权自由,必可不待革命而得之。而种族之别,则尤无须乎尔。此其巨谬极戾,余杭章君炳麟已辞而辟之。公理显然,无待赘矣。然康之所说,其根据全在雍正关于曾静、吕留良之狱所著之《大义觉迷录》。不为揭而出之,恐天下犹有不知其心,而误信其言者。兹刺取《大义觉迷录》中康氏书抄袭之语,比较互列于下。《大义觉迷录》有云:“本朝之为满洲,犹中国之有籍贯。舜为东夷之人,曾何损于圣德乎?”康氏原书亦云:“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入主中国,古今称之。”又云:“所谓满汉,不过如土籍客籍,籍贯之异耳。”此其抄袭者一。《大义觉迷录》有云:“韩愈有言:中国而夷狄也,则夷狄之;夷狄而中国也,则中国之。”康氏原书有云:“孔子春秋之义,中国而为夷狄,则夷之;夷而有礼义,则中国之。”其抄袭者二。(康氏平日治《春秋》主《公羊》,斥《左传》为伪传。今为辩护满洲计,则并引其语矣。)《大义觉迷录》有云:“中国一统之世,幅员不能广远。其中有不向化者,则斥之为夷狄。如三代以上之有苗荆楚犭严狁,即今湖南湖北山西之地也。在今而目为夷狄可乎?至于汉唐宋全盛之时。北狄夷西戎,世为边患。从未能臣服而有其地。自我朝入主中土,并蒙古极边诸部,俱归版图。是中国之疆土,开拓广远,乃中国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华夷之分论乎?”康氏原著亦云:“中国昔从晋时,氐羌鲜卑入主中夏。及魏文帝改九十六大姓,其子孙遍布中土,多以千亿。又大江南五溪蛮及骆越闽广皆中夏之人,与诸蛮相杂,今无可辨。”又云:“国朝之开满洲、蒙古、回疆、青海、藏卫万里之地,乃中国扩大之图,以逾汉唐而轶宋明。”其抄袭三。呜呼,彼其心岂不以为此我世宗宪皇帝之圣著,为小臣者所宜称述弗衰者耶?尤其甚者!彼雍正仅云:“我朝既为中外臣民之主,不当以华夷而有殊视。”而己未尝自认与吾同种族也。康氏原书乃引《史记》,称匈奴为禹后。遂倡言曰:“满洲种族出于夏禹。”呜呼,非有脑病,谁为斯言!夫匈奴即与我同所自出。然民族要素,非第血系而已。无社会的共同生活,即不能自附同族。至于满洲,则更为匈奴不同族类。匈奴为北狄,而彼为东胡。彼之《蒙古源流》已详言之。大抵华人蒙古人满洲人皆无不能知之而能言之者。今康有为竟以无端之牵合,而造出满洲种族出于夏禹一语。非有脑病,谁能为此言!至于称颂满政府圣德,谓为“唐虞至明之所无,大地万国所未有”。此虽在满洲人犹将愧骇流汗,掩耳走避,而彼公然笔之于书,以告天下!呜呼,彼真人妖!愿我民族共绂除之,毋为戾气所染!

梁启超更不足道矣!彼其著《中国魂》也,中有句云:“张之洞非汉人也,吾恨之若仇雠也!今上非满人耶?吾尊之若帝天也。”其头脑可想!本此思想,以为伯伦知理之学说(见壬寅《新民丛报》三十八三十九号),于民族主义极力排斥。其第一疑问谓:“汉人果已有新立国之资格否?”夫梁氏之意,岂不以我民族历史上未尝有民权之习惯,故必无实行之能力乎?其所译伯氏波氏最得意之辞,即在此也。然历史者,进步的也,改良的也。国民于一方保历史之旧习惯,于一方受世界之新思潮,两相冲突,必相调和。故其进也以渐而不以骤。乌有专恃历史以为国基者!至于所云:“爱国志士之所志,果以排满为究竟之目的耶?抑以立国为究竟目的?毋亦曰目的在彼,直借此为过渡之一手段云耳。”噫,此真我所谓种族思想与政治思想混而为一者也。则请语之曰:以排满为达民族主义之目的,以立国为达国民主义之目的。此两目的,誓以死达,无所谓以此为目的,而以彼为手段也。其第二问曰:“排满者,以其为满人而排之乎?抑以其为恶政府而排之乎?”则请语之曰:以其为满人而排之,由民族主义故;以其为恶政府而排之,由国民主义故。两者俱达者也。夫使为国民者,对于政府但有政治观念而无种族观念,而有异种侵入,略施仁政,便可戴以为君,此真贱种之所为也!满洲未入关以前,与我国不同种。其不同,犹今日之邻国也。乘乱入寇二百余年,使我民族忘心事仇,犹不以为非。则联军入京,比户皆树顺民旗,亦将推为达时势之君子乎?其第三问曰:“必离满族然后可以建国乎?抑融满洲民族乃至蒙苗回藏诸民族而亦可以建国乎?”则请语之曰:若云同化,必以我民族居于主人之位而吸收之。若明以前之于他族可也。不辨地位而但云并包兼容,则必非我民族所当出也。彼之言曰:“中国言民族者,当于小民族主义之外,更提倡大民族主义。小民族主义者何?汉族对国内他族是也。大民族主义者何?合国内本部属部以对于国外诸族是也。”此其言有类梦呓。夫国内他族同化于我久矣,尚何本部属部之与有?今当执民族主义以对满洲。满洲既夷,蒙古随而倾服。以同化力吸收之,至易易也。若如梁氏所云:“谓满人已化成于汉民俗”,而不悟满之对我,其阴谋诡计为何如,容可谓之知言乎?故吾之排满也,非“狭隘的民族复仇主义”也。劝我民族知同化公例上之位置以求自处也。梁氏而无以难也,则请塞尔口,无取乎取民族主义而诋毁之也!尤可笑者,不敢言民族主义,乃至不敢言共和。鼠目寸光,一读波伦哈克之《国家论》,即颤声长号曰:共和,共和!吾与汝长别矣!噫!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梁氏其有此景象乎?请语之曰:子毋怒!子欲知国法学,宜先知家数。日本有贺长雄氏,言英国宪法学者,采求王权割让之事实,法国宪法学者讲究国家新造之理论,德国宪法学者用力于成文宪法之解释,皆非偶然,诚通论也。故德国学者什九排斥共和政体。而美国学者巴尔斯且斥曰:欧洲公法学者无知国家与政府之别者。梁氏见之,又当震惊如何!学不知家数,而但震于一二人之私说以自惊自怪,徒自苦耳!

呜呼,吾愿我民族实行民族主义,以一民族为一国民!呜呼,吾愿我民族自审民族同化公例上之位置以求自处!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革命之决心

吾党之士,关于革命之决心,为文以论之者屡矣。顾吾以为既欲以此为吾人之决心,则其不可以不近,而所守者不可以不约也。因约言于左。

革命之决心之所由起,其则于吾人恻隐之心乎?孟子有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怛惕恻隐之心。非所以纳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韩愈有言: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呜呼!人之所以为人者,在于此矣。恻隐之心,至纯洁也。无所为而为之者也,此之谓仁。为恻隐之心所迫,虽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此之谓勇。仁与勇,尽人所同具也。至于乍见之而后动心,介于其侧则后往而全之者,非谓耳目所不及,即可恝然置之也。以无所感,故无所动耳。是以能充其恻隐之心者,耳目所不及,而思虑及之焉。思虑之所及,举天下之疾苦颠连而无告者,一一系诸其心,若耳闻而目睹。是则其怛惕恻隐之心无时而不存。而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而救之之志,亦无时而不存。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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