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岩录 - 卷第九

作者: 释圆悟10,732】字 目 录

堪笑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

手把白玉鞭,骊珠尽击碎,

不击碎,增瑕秣,

国有宪章,三千条罪。

雪窦颂得,最有工夫,前来颂云门话,却云“问既有宗,答亦攸同”。这个却不恁么,却云“问曾不知,答还不会”。大龙答处傍瞥,直是奇特。分明是谁恁么问,未问已前,早纳败缺了也。他答处俯能恰好,应机宜道:“山花开似锦,涧水湛如蓝。”尔诸人如今作么生会大龙意?答处傍瞥,直是奇特。所以雪窦颂出,教人知道“月冷风高”,更撞着“古岩寒桧”,且道他意作么生会?所以适来道无孔笛子撞着毡拍板,只这四句颂了也。

雪窦又怕人作道理,却云:“堪笑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此事且不是见闻觉知,亦非思量分别,所以云:“的的无兼带,独运何依赖。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此是香岩颂,雪窦引用也。不见僧问赵州:“不将语默对,未审将什么对?”州云:“呈漆器。”这个便同适来话,不落尔情尘意想,一似什么?

“手把白玉鞭,骊珠尽击碎。”是故祖令当行十方坐断,此是剑刃上事,须是有恁么作略,若不恁么,总辜负从上诸圣。到这里要无些子事,自有好处,便是向上人行履处也。既不击碎,必增瑕秣,便见漏逗,毕竟是作么生得是?“国有宪章,三千条罪。”五刑之属三千,莫大于不孝,宪是法章是条,三千条罪,一时犯了也,何故如此?只为不以本分事接人,若是大龙必不恁么也。⊙碧岩录第八十三则

举:云门示众云:“古佛与露柱相交,是第几机?”自代云:“南山起云,北山下雨。”

云门大师,出八十余员善知识,迁化后七十余年,开塔观之,俨然如故。他见地明白,机境迅速,大凡垂语、别语、代语,直下孤峻。只这公案,如击石火,似闪电光,直是神出鬼没。庆藏主云:“一大藏教还这般说话么?”如今人多向情解上作活计,道佛是三界导师,四生慈父,既是古佛,为什么却与露柱相交?若恁么会,卒摸索不着。

有者唤作无中唱出,殊不知宗师家说话,绝意识绝情量,绝生死绝法尘,入正位更不存一法。尔才作道理计较,便缠脚缠手,且道他古人意作么生?但只使心境一如,好恶是非,撼动他不得,便说有也得无也得,有机也得无机也得,到这里拍拍是令。五祖先师道:“大小云门元来胆小,若是山僧,只向他道第八机。”

他道“古佛与露柱相交,是第几机”,一时间且向目前包裹。僧问:“未审意旨如何?”门云:“一条条三十文买。”他有定乾坤的眼,既无人会,后来自代云:“南山起云,北山下雨。”且与后学通个入路。所以雪窦只拈他定乾坤处教人见。若才犯计较露个锋芒,则当面蹉过,只要原他云门宗旨,明他峻机,所以颂出云:

南山云,北山雨,四七、二三面相觌。

新罗国里曾上堂,大唐国里未打鼓。

苦中乐,乐中苦,谁道黄金如粪土。

“南山云北山雨。”,雪窦卖帽相头,看风使帆,向剑刃上与尔下个注脚,直得四七二三面相睹,也莫错会,此只颂古佛与露柱相交,是第几机了也。后面劈开路,打葛藤要见他意。“新罗国里曾上堂,大唐国里未打鼓。”雪窦向电转星飞处便道:“苦中乐乐中苦。”雪窦似堆一堆七珍八宝,在这里了。所以末后有这一句子云:“谁道黄金如粪土。”

此一句是禅月《行路难》诗,雪窦引来用。禅月云:“山高海深入不测,古往今来转青碧。浅近轻浮莫与交,地卑只解生荆棘。谁道黄金如粪土,张耳陈余断消急。行路难行路难,君自看。”且莫土旷人稀,云居罗汉。

⊙碧岩录第八十四则垂示云:道是是无可是,言非非无可非。是非已去,得失两忘,净裸裸赤洒洒。且道,面前背后是个什么?或有个衲僧出来道:面前是佛殿三门,背后是寝堂方丈。且道:此人还具眼也无?若辨得此人,许尔亲见古人来。

举,维摩诘问文殊师利:“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文殊曰:“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语。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

维摩诘令诸大菩萨各说不二法门,时三十二菩萨,皆以二见有为无为真俗二谛,合为一见,为不二法门。后问文殊,文殊云:“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盖为三十二人以言遣言,文殊以无言遣言,一时扫荡总不要,是为入不二法门。殊不知灵龟曳尾,拂迹成痕。又如扫帚扫尘相似,尘虽去,帚迹犹存,末后依前除踪迹。于是文殊却问维摩洁云:“我等各自说已,仁者当自说,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维摩诸默然。若是活汉,终不去死水里浸却。若作恁么见解,似狂狗逐块。雪窦亦不说良久,亦不说默然据坐,只去急急处去。维摩道什么,只如雪窦恁么道,还见维摩么?梦也未梦见在。维摩乃过去古佛,亦有眷属,助佛宣化,具不可思议辩才,有不可思议境界,有不可思议神通妙用,于方丈室中,容三万二千狮子宝座,与八万大众,亦不宽狭,且道是什么道理?唤作神通妙用得么?且莫错会,若是不二法门,虽同得同证方乃相共证知。独有文殊,可与酬对。

虽然恁么,还免得雪窦检责也无。雪窦恁么道,也要这二人相见。云:“维摩道什么?”又云:“勘破了也。”尔且道是什么处是勘破处?只这些子,不拘得失,不落是非,如万仞悬崖,向上舍得性命,跳得过去,许尔亲见维摩。如舍不得,大似群羊触藩。雪窦故然是舍得性命的人,所以颂出云:

咄这维摩老,悲生空懊恼。卧疾毗耶离,全身太枯槁。

七佛祖师来,一室且频扫。

请问不二门,当时便靠倒。

不靠倒,金毛狮子无处讨。

雪窦道:“咄这维摩老”,头上先下一咄作什么?以金刚王宝剑,当头直截,须朝打三千暮打八百始得。梵语云维摩诘,此云无垢称,亦云净名,乃过去金粟如来也。不见僧问云居简和尚:“既是金粟如来,为什么却于释迦如来会中听法?”简云:“他不争人我。”大解脱人不拘成佛不成佛。若道他修行务成佛道,转没交涉。譬如《圆觉经》云:“以轮回心,生轮回见,入于如来大寂灭海,终不能至。”永嘉云:“或是或非人不识,逆行顺行天莫测。”若顺行趣佛果位中,若逆行则入众生境界。寿禅师道:“直饶尔摩炼得到这田地,亦未可顺汝意在,直待证无漏圣身,始可逆行顺行。”所以雪窦道:“悲生空懊恼。”《维摩经》云:“为众生有病故,我亦有病。”懊恼则悲绝也。“卧疾毗耶离”,维摩示疾于毗耶离城也。唐时王玄策使西域过其居,遂以手板纵横量其室得十笏,因名方丈。“全身太枯槁”,因以身疾,广为说法云:“是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速朽之法,不可信也。为苦为恼,众病所集,乃至阴界入所共合成。”“七佛祖师来”,文殊是七佛祖师,承世尊旨往彼问疾。“一室且频扫”,方丈内皆除去所有,唯留一榻等文殊至请问不二法门也。所以雪窦道:“请问不二门,当时便靠倒。”维摩口似匾担,如今禅和子便道,无语是靠倒。且莫错认定盘星。雪窦拶到万仞悬崖上,却云“不靠倒”,一手抬一手搦,他有这般手脚,直是用得玲珑,此颂前面拈云:“维摩道什么!”“金毛狮子无处讨”,非但当时,即今也恁么,还见维摩老么?尽山河大地草木丛林,皆变作金毛狮子,也摸索不著。

⊙碧岩录第八十五则

垂示云:把定世界不漏纤毫,尽大地人亡锋结舌,是衲僧正令顶门放光。照破四天下,是衲僧金刚眼睛。点铁成金,点金成铁,忽擒忽纵,是衲僧拄杖子。坐断天下人舌头,直得无出气处,倒退三千里,是衲僧气字。且道总不恁么时,毕竟是个什么人?试举看。

举,僧到桐峰庵主处便问:“这里忽逢大虫时,又作么生?”庵主便作虎声,僧便作怕势,庵主呵呵大笑。僧云:“这老贼。”庵主云:“争奈老僧何?”僧休去。雪窦云:“是则是,两个恶贼,只解掩耳偷铃。”

大雄宗派下,出四庵主,大梅白云,虎溪桐峰,看他两人恁么眼亲手辨,且道淆讹在什么处?古人一机一境,一言一句,虽然出在临时,若是眼目周正,自然活泼泼地。雪窦拈教人识邪正辨得失,虽然如此,在他达人分上,虽处得失,却无得失,若以得失见他古人,则没交涉。如今人须是各各穷到无得失处,然后以得失辨人。若一向去拣择言句处用心,又到几时得了去。

不见云门大师道:“行脚汉莫只空游州猎县,只欲得搦闲言语,待老和尚口动,便问禅问道,向上向下,如何若何,大卷抄将去,祝 土向肚皮里卜度,到处火炉边,三个五个聚头举口,喃喃地便道,这个是公才语,这个是就身打出语,这个是事上道底语,这个是体里语,体尔屋里老爷老娘,口 童却饭了,只管说梦,便道我会佛法了也,将知恁么行脚,驴年得休歇去。古人暂时间拈弄,岂有胜负得失是非等见。”

桐峰见临济,其时在深山卓庵,这僧到彼中遂问:“这里忽逢大虫时又作么生?”峰便作虎声,也好就事便行,这僧也会将错就错,便作怕势,庵主呵呵大笑。僧云:“这老贼。”峰云:“争奈老僧何?”是则是二俱不了,千古之下遭人点检。

所以雪窦道:“是则是两个恶贼,只解掩耳偷铃。”他二人虽皆是贼,当机却不用,所以掩耳偷铃。此二老如排百万军阵,却只斗扫帚。若论此事,须是杀人不眨眼的手脚,若一向纵而不擒,一向杀而不活,不免遭人怪笑。虽然如是,他古人亦无许多事。看他两个恁么,总是见机而作。五祖道:“神通游戏三昧,慧炬三昧,庄严王三昧。”自是后人脚跟不点地。只去点检古人,便道,有得有失,有底道,分明是庵主落节,且得没交涉。

雪窦道他二人相见皆有放过处。其僧道:“这里忽逢大虫时又作么生?”峰便作处声,此便是放过处,乃至道:“争奈老僧何?”此亦是放过处。著著落在第二机。雪窦道:“要用便用。”如今人闻恁么道,便道当时好与行令,且莫盲枷瞎棒。只如德山入门便棒,临济入门便喝,且道古人意如何?雪窦后面,便只如此颂出,且道毕竟作么生免得掩耳偷铃去?颂云:见之不取,思之千里。

好个斑斑,爪牙未备。

君不见大雄山下忽相逢,落落声光皆振地。

大丈夫见也无,收虎尾兮捋虎须。

见之不取,思之千里。正当险处都不能使,等他道争奈老僧何,好与本分草料。当时若下得这手脚,他必须有后语。二人只解放不解收,见之不取,早是白云万里,更说什么思之千里。好个斑斑爪牙未备,是则是个大虫,也解藏牙伏爪,争奈不解咬人。“君不见,大雄山下忽相逢,落落声光皆振地。”百丈一日问黄檗云:“什么处来?”檗云:“山下采菌子来。”丈云:“还见大虫么?”檗便作虎声,丈于腰下取斧作斫势,檗约住便掌,丈至晚上堂云:“大雄山下有一虎,汝等诸人出入切须好看,老僧今日亲遭一口。”后来沩山问仰山:“黄檗虎话作么生?”仰云:“和尚尊意如何?”沩山云:“百丈当时合一斧斫杀,因什么到如此?”仰山云:“不然。”沩山云:“子又作么生?”仰山云:“不唯骑虎头,亦解收虎尾。”沩山云:“寂子甚有险崖之句。”

雪窦引用明前面公案,声光落落振于大地也,这个些子转变自在,要句中有出身之路。大丈夫见也无,还见么,收虎尾兮捋虎须,也须是本分。任尔收虎尾捋虎须,未免一时穿却鼻孔。

⊙碧岩录第八十六则

垂示云:把定世界不漏丝毫,截断众流不存涓滴,开口便错拟议即差,且道作么生是透关底眼?”试道看。

举,云门垂语云:“人人尽有光明在,看时不见暗昏昏。作么生是诸人光明?”自代云:“厨库三门。”又云:“好事不如无。”

云门室中垂语接人:“尔等诸人脚跟下,各各有一段光明,辉腾今古迥绝见知,虽然光明恰到问著又不会,岂不是暗昏昏地。”二十年垂示,都无人会他意,香林后来请代语,门云:“厨库三门。”又云:“好事不如无。”寻常代语只一句,为什么这里却两句?前头一句为尔略开一线路教尔见,若是个汉,聊闻举著剔起便行,他怕人滞在此,又云:“好事不如无。”依前与尔扫却。如今人才闻举著光明,便去瞠眼云那里是厨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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