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拆开。只见那信纸上,有许多行极潦草的字迹,那样地写着道:——
在最近期中,听说你曾经把你的良心,屡次送进搬场汽车。因而,在时势的大动荡中,得了不少意外的收获。料想你身上的脂肪,近来必定是更加丰富了。
我这里一开口,就提到你的发财,你一定不会痛快地承认。不过,我在写信之前,早已清楚查明:单单你在某一处的堆栈里,已有一千包以上的白米的囤积。——“生意人”是喜欢保守秘密的——所以,其余的“货色”,还是不必说吧!
所遗憾的是:我又打听得,你的许多米,大约因为藏储不善,所以有一部分,已经发生了霉烂的情形!你想吧,屋内有着过剩的米,而屋外却有着过剩的饿殍,你看这是一个何等合理的情形哪?不过,这情形你是不会知道的;即使知道,你也不会有什么感想的!是不是?
有许多许多快要饿死的人,都来包围着我,要我救救他们的生命。惭愧!我自己也是一个穷汉子,我实在没有办法。因为不忍袖手旁观,我只能向有钱有米的人去商量。于是,我把你的公郎,请到了我的家里。
我一向是个“善人”,手段并不像你们这些富翁一般的毒辣!所以我并不打算查抄你的全部的财产。我只希望你能把存放在某堆栈中的米,提出二分之一,去救济一下那些捧着肚子没有人理的“饿狗”——当然!在富翁们的高贵的眼光中,他们根本不能算作“人”!
你把你的白米捐出来,我也把小米蛀虫送还给你。公平交易,老少无欺,你看好不好?
你如不能同意上项的办法,那我只能屈留你的公郎,把他当作一张长期的“米票”。以后,我当指派那些“饿狗”,每天排队到府上来吃饭,真吃到米价平贱到他们吃得起饭的时候为止!
以上两项办法,你喜欢采用哪一种?我们这里,“做生意”非常迁就,一切任从“客”便。穷忙得很,恕不多谈。谨祝“加餐”!
这一封信的结尾,直截痛快,留着如下九个字的署名:——
在原信之外,另附有一张信笺。整张的纸上,只写着两句话,乃是:——
请你立刻答应这个要求吧!这是有关儿子性命的事!
柳大胖子一看,这正是他儿子的亲笔。不过,信上的“性命”二字,起先原写着“终身幸福”四个字,后来涂抹去了,另改了现在的两个字。
大胖子伸着肥手,抓着这两张信纸,心头不住狂跳,一时只觉不知所以。
那是不用说的:你们想,一条向来以米为命的米蛀虫,眼睁睁看着他的一座相当高大的米山,要被人推倒,这是一件何等心痛的事?可是,他再看看他儿子那封向他哀求的信,却又使他一颗隐痛的心里,不得不默认下了无条件的屈服。
两天以后,本埠各大日报的封面栏,都刊出了一则引人注意的鸣谢广告,这广告占有二十行阔的地位。那木刻的标题,赫然是以下的几个字:——
中华义赈会谨代哀黎鸣谢柳也惠大善士,慨助赈米五百石!
就在各日报上刊出这鸣谢广告的这一天,时间约在上午八九点钟——这在这烦嚣的都市中,一部分糜烂的群众,还算是个大清早——萍村村道之中,照例来了那个沙喉咙的卖报人。只听他拖着那种听惯了的悠长的调子,在高唱着各种报名。随着这卖报人的高唱声,远处呜呜地,却驶来了一辆汽车。
这是一辆对萍村居户有些相熟的汽车。车子驶到村口,立刻便停了下来。车门开处,从车厢里一跃而下的,正是四十三号中那个失踪已久的十五岁的少年柳雪迟。看神气,他是那样的高兴。当他顺手关上那扇车门时,还向车中那个穿着旧西装的司机者,亲热地点了点头,同时,双方都露出了一种友好而善良的微笑!
呵!活宝贝回来了!
萍村四十三号屋子中,每一个角度里,每一方寸空气中,都充满着一种无可形容的悲喜交集的气氛,那情绪是无法加以描绘的。
在柳大胖子的初意,以为他这夜明珠式的儿子,挨了这许多天的饿,受了这许多天的惊恐,面庞一定要消瘦许多。哪知并不呀!一看他的神情,反较未离家时,更为活泼了些。大胖子单等他定下了神,父子二人,便开始了以下一节奇异的问答:——
大胖子先开口问:“那一天,你为什么要到三十三号屋子里去呢?”
答:“我并没有到那里去过呀!”
问:“并没有去过,你的钻石胸针,怎么会在那空屋子里发现呢?”
答:“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呀!”
问:“那么,他们是用什么方法,把你绑去的呢?”
答:“什么绑去不绑去?我不明白这话呀!”
问:“你不是被人家绑票绑去的吗?”
答:“我越弄越不懂,我并没有被人绑过票呀!”
问:“既然并没有被人绑过票,这许多天来,你在哪里呢?”
答:“我在一家旅馆里呀!”
问:“你在旅馆里做什么呢?”
答:“在等候着一个约会的朋友哪!”
问:“这是一个何等样的朋友呢?”
答:“是以前的同学啊!”
问:“这同学姓什么?叫什么呢?”
答:“他——他——他——”
这奇异的问答,进行到这里为止,却已踏上了“警戒线”的边际。只见这位柳雪迟公子,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立刻竟又引起了他素常那种怕羞的特性。大胖子眼看他这宝贝的儿子,沉倒了头,红胀着脸,无论如何,再也不肯回答半个字。
以上的情形,恰好和三十四号中的那位姗姗小姐最初回家时的情形,完全出于同一的模型。
柳雪迟有两个年轻的表兄,他们和读者们,是有过一种“初会”的交谊的——那就是这四十三号三层阳台上的那两个漂亮的西装青年——事后,在背人的时候,他们曾偷偷向这柳雪迟探问,他们说:“你既没有被人绑过票,为什么附回来的信,要请求你的父亲,答应那个要求呢?”
柳雪迟回答说:“那封信上的要求,却是‘另外的一种要求’呀!”
两个表兄又问:“所谓‘另外的要求’,又是一种什么要求呢?”
这最后的一个问句,无异一方沉重的石块,顿时又把这柳雪迟的头颅,压低了下去。于是,这一个不可解释的疑问,终于成了一个不可解释的疑问。
然而,读者们都是非常聪明的。料想,你们对于此一疑问,你们必然已获得了一种适当的解答,那是无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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