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破解的办法。然而,瘸爷遍想不得其法,他曾反反复复地回忆早年祖上说过的话,希望能从中得到一点启示。唉,他苦思了许多个日日夜夜,把能记起来的话都琢磨过了,还是什么也没有想明白,倒有一首儿时的歌谣时常从脑海深处钻出来,扰乱他的心智:
上边趴个小闺女。
搽脂油,抹白粉儿,
——骨朵朵儿的小嘴儿!
瘸爷心乱了。瘸爷搓不好绳子了。瘸爷搓绳的手抖抖的。他晃晃头,想把这一切都晃过去,可晃来晃去,还是这么一首歌谣在作怪:
小枣树,弯弯枝儿,
上边趴个小闺女。
搽脂油,抹白粉儿,
——骨朵朵儿的小嘴儿!
瘸爷为自己的思路绕弯儿羞愧不安。人老了,族中的大事未了,怎么老想这些可笑的事呢。罢了,罢了……瘸爷家早年是有过一棵枣树的,那棵枣树上结了很多枣子,那枣甜甜的,脆脆的,很好娃儿们馋。可他不该想这些,不该的……
小枣树,弯弯枝儿,
上边趴个小闺女。
搽脂油,抹白粉儿,
——骨朵朵儿的小嘴儿!
瘸爷放下那根搓了一半的绳子,很久很久低头不语。片刻,他喃喃地对老狗黑子说:
“黑子,人也有走邪的时候,是不是?”
黑子偏着头望着老人,那浑浊不清的狗眼动了一下,仿佛在说:“人也有走邪的时候。”
“人都是有罪的。”
“人都是有罪的。”
“我给你说过队伍里的事了。”
“说过了……”
“那就赎罪吧。”
“赎吧……”
瘸爷突然站了起来,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该去问问孩子,也许孩子能说出点什么。”
瘸爷又拄着拐杖出了家门,老狗黑子在后边默默地跟着他,老人走到哪里,黑子就跟到哪里。黑子是老人的伴。
瘸爷走进了小独根的家。独根娘忙给老人让座,瘸爷不坐,瘸爷默默地望着小独根……
小独根已经拴了许多天了,却还是在院里拴着。拴着的小独根正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垒“大高楼”呢。他用土垒“大高楼”……
瘸爷走到孩子跟前,弯腰摸摸孩子的小脑袋,问:“孩子,你夜里看到什么了,给爷说说。”
小独根很迷茫地望着老人,似乎不懂他的话。
“孩子,你知道你夜里说什么话么?”
小独根摇摇头。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你看见啥了?你夜里看见啥了?”
小独根还是摇摇头。
“你想想,孩子,你想想夜里看见啥了?”
独根娘也担心地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孩子,给爷说你夜里看见啥了?”
小独根侧着小脑袋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睡了,我啥也不知道。”
“没听见有人叫你?”
“……没听见。”
“孩子,你再想想?”
“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小独根不耐烦了。
瘸爷彻底失望了。他叹了口气,仰脸望着天。他一下子就瞅见了对面的楼房,心里不由一紧:天哪,还会出什么邪事哪?六十三
有人说,那楼房的第七间屋子才是白颜色的。进了前六间屋子,再进第七间,那静静的白色一下子就把人“钉”住了。你会觉得你全身都被掏空了,成了一个空空的壳。那“壳”也渐渐地化进白色里去了,仿佛整个世界本来就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六十四
邪事果然又出来了。
冬日的早晨,人们在村街上闻到了一股焦煳的气味。开初以为是哪里着火了,便到处去找。可找来找去也没找到火源。最后才发现那股刺鼻的焦煳味是从来来屋里飘出来的。
这时,有人才想起,来来三天没出门了。便大声喊道:“来来,你屋里着火了!快看看吧。”
门是紧闭着的,屋里没人应声,那股焦煳味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屋里漫散出来,很呛人。于是,几个好奇的娃儿爬到窗户上去看。看了,又惊奇地叫道:
“来来烧钱哩!来来烧钱哩!……”
大人们自然不信,纷纷跑来看。却见来来坐在地上,床前点了一堆火,果然是在烧钱哪!他呆呆地捏着一叠票子,全是五元、十元的票子,就那么一张一张地往火上递,眼看着燃烧的火苗儿一点一点地把钱吞噬,化成一片黑烟……把人的眼都看呆了。
有人失声叫道:“来来,你干啥呢?”
来来不应,就那么似笑非笑地坐着,眼睁睁地看着他多年积攒的血汗钱一张一张地化为灰烬!
“来来,你疯了?!……”
来来依旧坐着,既不扭头,也不应声。那模样很怪,像是什么附了身似的。那燃烧过的黑灰落了他一头一脸,他连动都不动,一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有人使劲地拍着门叫他:“来来,开门,你开开门哪!”
这时,来来慢慢地站起来了。人们以为他是来开门的。却不料他走到墙角处去了,竟然对着墙角忽啦啦尿了一泡!女人们赶紧离开窗口,红着脸骂道:“死来来,你是人么?”可来来对这一切都不闻不问,尿了,又慢吞吞地回到火堆边坐下了……
门外围的人越来越多了。谁也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事情。好端端的一个人,无缘无故的,怎么会这样呢?再说,一个光棍汉,爹娘都不在了,跟着哥嫂长大,攒钱是很不容易的,谁肯轻易地烧钱呢?!莫非他是傻了?
看来来静静地坐着,既不哭也不气,那脸上竟还是笑模笑样的,身边撒着一片烧剩的钱角角。这不是傻了又是什么呢?
人们更起劲地拍门叫他。来来的哥嫂也从后院跑来了,两人站在窗口处一齐叫他:
“来来,开门哪!你开门哪!……”
来来还是不开门。屋里的火渐渐熄了,烟味也渐渐淡了。这时,人们闻见屋里有一股很腥的尿臊味。来来三天没出门,只怕屙尿都在屋里了……
来来,人高马大,白白胖胖的来来,怎么忽然间就成了这个样子呢?他这不是自己作贱自己么!
村里人已经轮番叫过门了,无论谁叫门他都不开。来来简直成了个木头人,不管门外的人怎样说他、劝他、骂他、求他……他都一声不吭。目光直直的,那魂儿仿佛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当儿,有人把老族长瘸爷叫来了。瘸爷用拐杖咚咚地砸门:“来来,鳖儿,你给我开门!”
可屋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瘸爷在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回身对众人说:“去吧,你们都去吧。叫我一个人问问他,他兴许会开门。”
众人慢慢地散了。只是村里出了这样的邪事,各人心里都十分沉重。钱哪,来来烧的是钱哪!
瘸爷走到窗口处,贴窗望着坐在地上的来来,轻声说:“来来,开开门,给爷开开门吧。”
来来身子动了一下,默默地说:“你也去吧。”
瘸爷说:“孩子,有啥憋屈的事给爷说说吧。爷老了,是过来人了,爷兴许能给你拿个主意。”
来来漠然地坐着,又不吭声了。
瘸爷在窗口处站了很久很久,终也没有问出一句话来。无奈,瘸爷也只好去了。临走时,他隔着窗户说:
“来来,想开些吧。凡事都得想开些。我还会来看你的。”
来来像是没听见似的,来就来,去就去,不理不睬。
天黑的时候,瘸爷又来了。他知道来来分家之后,哥嫂就不管他了。老人给来来端了一碗热饭。瘸爷端着这碗饭趴在窗口叫道:
“来来,开门吧,爷给你送饭来了,快趁热吃……”
屋子里黑洞洞的。来来仍是那么坐着,像鬼影儿似的坐着。瘸爷听见来来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老人侧耳细听,久久,老人终于听明白了。来来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他说:
“我去过了……”
瘸爷立时像遭了雷击似的,险些把饭碗扔了!他浑身哆嗦着勉强站稳身子,嘴里喃喃道:
“毁了!毁了……”
是什么样的东西能把一个人的灵魂抽打到如此程度呢?
当来来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才短短几天的时间,来来一下子就脱了人形,那高大魁梧的个子如今成了窄窄瘦瘦的一溜儿。头发乱得像老鸹窝一样,上边沾了许多黑灰。脸上更是黑一块、灰一块,被烟火熏得不像个人样。尤其叫人害怕的是那双眼睛,那眼睛里已失尽了光气,看去就像被人踩瘪的死鱼泡儿。他就在门口的朝阳处蹲着,身子还在一点一点地缩,缩成了鳖样的一团。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鞭子在抽打他,抽到心里去了,他的心在无形的鞭影儿下抽搐着,躲闪着。
那个白白胖胖的来来,那个在村街里悠悠地担着水桶哼小曲儿的来来,那个腼腆得一说话就脸红的来来,人们再也看不到了。坐在门口的来来只剩下了一个污浊不堪、蓬头垢面、萎缩成一团的躯壳,他身上连一点阳气都没有了。简直就像是一个满身鬼气的死活人!
纵然是再残酷的刑法也不会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那是一个人的精神彻底崩溃的标志。假如他心里难受,那倒也罢了,说明他还是一个人,还有灵魂在。痛苦的灵魂也是灵魂。一个人只要有魂,总还是可以好起来的。可他似乎已经没有灵魂了,那给人精气的灵魂仿佛早已游到天外去了。他无怨无恨无苦无忧,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看着没有什么东西能唤醒他了。
女人们已经不再来看他了。他太脏了。这是一副叫人看了作呕的形象,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他的褲裆里总是濕着,身上散发着一股腥叽叽的怪味。人是傻了。傻了的来来却没有什么越轨的行动,他不打人不骂人,只是坐着。
眼看着来来成了这个样子,他的哥嫂却不管不问,分家了,分了家就不是一家人了。嫂子是很厉害的女人,她不让管,当哥的老实人是不敢说什么的。乡下女人当闺女时都是好样儿的,可一做了媳婦就变了,一个个都变得很泼。中原地带,十家有九家都是女人当家的。女人做了主,男人就没说话的地方了。
那么,既然親哥嫂都不管,村里还有谁肯管呢?
——瘸爷。只有瘸爷想挽救来来。他知道来来是中了邪了。来来是在那地方中的邪,那阳间跟隂间搭界的地方……
瘸爷太痛苦了。他很想跟那邪气斗一斗,把一村人都引到正路上去。可他老了,力量也太单薄了。他花钱求来的“符”压不住邪气;他绞尽脑汁也解不开那个◎;他曾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上苍,盼着老天能睁开眼来……可到了还是挡不住邪气,邪气太旺了!
瘸爷每天来陪来来坐坐。他没有别的办法,可话是开心锁,他只有用话去暖这娃子的心。他盼着能把这娃子唤回来,把娃子的魂儿唤回来,也许就有救了。
瘸爷不嫌来来身上的怪味,瘸爷坐在来来的身边,一遍又一遍地给他诉说往事:
“孩子,你认得我么?你知道我是谁么?你看看我,孩子,你看看我吧。我是你瘸爷呀,小时候抱过你的瘸爷。你真的认不出我了么?你看我一眼……”
“孩子,你娘生你的时候太难太难了。她在床上折腾了七天,受了多少罪呀!命都搭上了,临死时才把你生出来。你娘从床上嚎叫着滚下来,把你生在地上了。你娘生你时流了多少血呀。一摊子草灰都泡濕了。你生下来才四斤三两重,猫儿样的。你娘就看了你一眼,临闭眼时看了看你。你娘嘱托你爹,要他把你好好养大,好好活人。娃呀,好好活人哪!
“孩子,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么?那时你爹把你抱出来,一家一家的求奶吃。你是吃百家的奶水长大的,孩子。那时的人厚哇,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家里多难,都会有人帮一把拉一把的。孩子,你大一点的时候,就整日在庄稼地里跑了。你捉蚂蚱,捉蜻蜓,挖‘搬藏’(地老鼠),掏麻雀……再后你一天天大了,能背上书包上学了。你一蹦一蹦地跟娃子们一起背着书包上学去……孩子,那时你放了学,就跟娃儿们一齐去河堤上摘柿子吃。你记得那好大好大的一片柿树么?那柿树上结的柿子红灯笼一样的,你爬了这棵爬那棵,吃得肚子拉稀……孩子,一村人都知道你是怎样长大的。你吃过百家的奶,吃过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你活这么大,究竟是为了啥呢?
“孩子,你禀气太弱,你见过啥了,你一定是见过啥了。可古往今来,邪不压正啊!你心里只要还有一股气,你就会慢慢好起来的。挺住吧,孩子,无论见过啥你都要挺住。人是一股气呀!气在,人就在。气洩了,人就完了。孩子,给爷说句话吧。这么老半天,你不能给爷说句话么?”
瘸爷把肚里的话全都说尽了。瘸爷的诚意是可以动天地的。瘸爷一日日地陪着这木呆呆的娃子,用炽热的话语焐他的心,企盼着能把这颗给邪气打碎了的心暖过来。瘸爷甚至在天黑的时候,用他那苍老的哑嗓子给来来喊魂:
勺子磕住门头叫,
远哩近哩都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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