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 - 第20节

作者: 李佩甫6,919】字 目 录

到坟里!哼,请人送殡,丢你十八代祖宗的人!”

满身带孝的杨如意往前跨了一步,冷冷地说:

“丢人丢我自己的。瘸爷,我爹过去了,让他老人家安安生生上路吧。”

瘸爷气得七窍生烟,牙都要咬碎了,他抖抖地指着杨如意说:“好。娃子,你有钱,你中!你可以请人送殡。既然村里族里的人都死绝了,你、你……过去吧!”

杨如意看了看瘸爷那冻得黑紫的胸膛,慢慢地说:

“我求过爷儿们了。话说了,路走了,还要怎样?”

“娃子,你……欺人太甚!”

“不敢。”

一阵冷风袭来,瘸爷哆嗦着嘴chún说:“行啊,你娃子行啊!你娃子愿出钱葬父,你娃子给三十,多大的价呀!爷儿们稀罕你那几个钱么?嗯,仁义是用钱能买来的么?你娃子不仁,爷儿们不能不义……”

“瘸爷仁义,我服了。”杨如意平静地说。

这当儿,村里人全都跑出来了。人们齐齐地站在瘸爷的身后,黑压压一片。人们都不吭声,只默默地望着瘸爷。这会儿,只要瘸爷一发话,他们会拥上去揍死那狗日的!

瘸爷站着。

杨如意也站着。

两人目光相对,眼里似要迸出火星来!

瘸爷泼命了!瘸爷光出脊梁来就是想跟这娃子泼命的。瘸爷不怕这娃子,这娃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娃子也一样在土窝里滚过,小时也是用黑窝窝一口一口喂大的。现今他仗着有钱就能乱了规矩么?瘸爷只是心里寒,那高大的楼房就像是在他眼前矗着,银光闪闪地映出一个巨大的◎,瘸爷突然觉得两眼发黑,头嗡嗡地转,可他还是硬撑着,他要撑到最后一刻!

杨如意往前跨了一步,却又站住了。他握紧双拳,恨不得把这“老东西”扔到雪地上。后爹苦了一辈子,临死还不让他安生么?

天太冷了,瘸爷的整个身心都要结冰了。他浑身冻得黑紫,脸像干瘪的紫茄子一样抽搐着,一股浓重的寒气在他五脏里游走,而后全身的神经都像冰蛇子一样地一点一点凝固。他几乎站不住了,那条独腿冰棍似的木着,黑塔一般的身量歪歪地向一边倾斜,压在那根拐杖上。可他还是站着的,那只青筋暴凸的老手抖抖地指着杨如意,眼里喷射着绝望的死光……

雪默默地下着,北风怒吼,天地间一片耀眼的冷白。周围的人也都默默地站着,揪心地望着这位愤怒得快要爆炸的瘸爷,老人命都不要了,时刻都有倒下的危险!

老人太可怜了,天啊,你睁睁眼吧!

杨如意那逼人的目光一点一点地短回去了。他望着摇摇晃晃的老人,终于说:

“人已经请了,钱也花了。瘸爷……”

瘸爷抖动着身子,撑着一口气,依旧是很强硬地说:“咋请来的咋请回去!我还没死呢,按老规矩!”

杨如意扭头看了看送殡的队伍,默默地咬着牙说:“我要不哪?”

瘸爷“咚”地扑了一下胸脯,喊道:

“娃子有种,就从我身上踏过去吧!我看着你娃子从我身上踏过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说到这儿,瘸爷“咳”了一阵,身子斜得更厉害了,可他还是挣扎着大声喊,“来吧,娃子,来吧!”

人群开始往前蠕动了,人们挤挤地往前涌着,想要上前扶住瘸爷……

杨如意用怜悯的眼光望着老人,此刻,他的心软下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他的内心深处发出来,他默默地说:“瘸爷,你太老了……”尔后,他缓慢地转过身去,双手一拱,对请来送殡的外村人说:

“各位,对不住了。族人都是很仁义的,是我杨如意不是人,礼数少了。既然族人愿意帮忙,那就请各位回去吧。大冷天劳大家走一趟,得罪了。多多包涵吧。钱,我照付……”

来送殡的外村人一看这场面,也就乐得清闲,钱挣到手了,立时一哄而散……

瘸爷大手一挥,吼道:

“接过来!来顺走了,咱要排排场场打发他。叫娃子看看,这世间还有仁义在!……”

村人们被瘸爷的凛然之气打动了,一个个心里热乎乎的,说话间忽拉拉涌上前来,打幡的打幡,抬棺的抬棺,秩序井然不乱……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悲壮的场面,是精神火炬最成功的也是最后一次燃烧。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加入了送葬的队伍,连孩子也被这肃穆、神圣的气氛镇住了,悄悄地跟在队伍里走。一千多人的送葬大队齐唰唰地走在雪地上,没有人说一句话,默默地走着,默默地,默默地……

身穿重孝的杨如意被甩到一边去了。没人招呼他,也没人理他。他简直成了一个与此毫不相干的局外人,一个被人遗弃的狗杂种!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眼看着这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无声的送葬队伍从他身边走过,走过……

到了坟地,待死人下葬后,全村人又在瘸爷的带领下,庄重肃穆地去给死者添坟,每人捧上一杯雪土挨个去添,千百双手在雪地上挖出了一个个土坑……他们要把罗锅来顺的坟头添得大大的、高高的,好叫那狗儿看看“仁义”的力量,看看众人的骨气,看看这世间罕见的扁担杨村人的壮举!好叫后人们记住这次葬礼,记住这“仁义”之墓是怎样垒起来的……

添了坟,村人们搀扶着瘸爷一个个散去了。坟地里又剩下了最后才跟来的杨如意,他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坟前。

这天晚上,村里没有一个人到杨如意家去吃丧宴,也没有人去喝他一口水,吸他一支烟。连外边的親戚们也受不住这样的冷落,匆匆上路了。他们按瘸爷的吩咐,就是要让这狗日的看看,不花钱也是可以打发死人上路的。只要有“仁义”在,钱是买不来“仁义”的……

瘸爷为这仁义之举一连发了三天三夜高烧!昏迷中,他眼里还一直映着那个巨大的◎……

七天孝满。瘸爷在病床上召集全族的长者商量续家谱的大事。待人齐之后,他又打发娃子去把杨如意叫来了。瘸爷当众对杨如意说:

“娃子,你爹去了。后事也都安排妥了。有一句话我得说:你本就不是杨家的人,家谱上也自然不能有你的名字。从今往后,你行事立人、好好歹歹都与本族无关。记住,你不是本族的人了。你……去吧。”

“带肚儿”!

族人们都知道杨如意是“带肚儿”,是他娘从北乡带过来的,不是杨家的种。过去人们认下了,那是为他爹。这会他爹去了,情分也就了了。现在,杨如意不是本族的人了。瘸爷当众明确地告诉他,你杨如意不是本姓本族的人了……

杨如意眼默默地闭了一会儿。牙咬了又咬,一句话也没说。他是很想回到村里来的,他在外奔波得太苦了,人们各样的脸色也都看遍了,他早就打了回村来的主意。他跟杨书印斗的目的,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回到村里来,在家乡里盘下个窝。人是离不开热土的。可他总算把杨书印斗垮了,那样强的十二万分精明的角色都被他斗垮了,可他没想到这块土地是不容他的。族人,广大的族人也不容他。到了这时候,他才晓得,扁担杨村最厉害的人并不是杨书印,是这块土地,还有世世代代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他们才是最最厉害的,再强硬的人在他们面前也是无能为力的。这群常常受人欺负,吃苦受罪的人比城里人有更可怕的地方……

杨如意不动声色地点上一支烟吸着,直到一支烟吸完了,他把烟蒂儿扔在地上,大脚一踩,说:

“我也正想找瘸爷呢。想让瘸爷给村里老少爷儿们捎个口信:有哪位兄弟想去涂料厂干活,车在村口等着呢,月工资一百元……”

瘸爷慢慢地睁开眼来,翻翻眼皮看了看杨如意,问:“就这话?”

“就这话。”

“说完了?”

“说完了。”

瘸爷眼一闭,摆摆手说:“你走吧。”

杨如意看看瘸爷,又瞅了瞅众人,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可他摇了摇头,大步走出去了。

瘸爷默默的。

众人也都默默的。

半夜时分,瘸爷一个人悄悄地走出家门,缓慢地朝村街里走去。村街里静静的,月光像水一样泻在大地上,映着一个凄凉的老人的身影。老人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那高高矗立着的楼房,那楼房在月光下被一团一团的黑黑白白的雾气裹着,像狰狞的巨兽一般熠熠放光。瘸爷极力克制住内心的颤抖,一步一步地朝那高大的楼房走去。他要好好看看这座充满邪气的楼屋,好好看看它。瘸爷走得很慢,眼前冒着碎钉一般的金花,恍惚中,一个巨大的闪光的◎朝他压过来了,瘸爷在这个朝他压过来的◎里蓦然地看到了他的凄惶的一生,看到了他的生命之源。在生命将尽的最后一瞬间,人生的轰毁在老人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久久不能破译的◎逐渐走向明朗了……他突然想问一问自己: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人又是什么东西?给万物以生命又养育了万物的大地又是为了什么?

可惜这一切都来得太晚太晚了。一条绳索,自己为自己精心编制的绳索,已紧紧地勒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晚,狗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瘸爷吊死了。他吊死在那楼屋的铝合金大门上!一根新搓的麻绳勒着脖子,两眼喷着愤怒的火焰……

瘸爷败了。瘸爷以死相搏,终还是败了。瘸爷高挂在大门上,人们仿佛听到了瘸爷那无声的呐喊。瘸爷以死来昭示人们,他为扁担杨村人做了最后一件事……

瘸爷眼里没有恐怖,他再也不怕那所楼房了,他死了。

老族长的暴死激起了全村人的义愤。人们悲愤地把瘸爷的尸首从大门上卸下来,死后的瘸爷浑身僵硬,两眼仍然睁得很大,那很吓人的目光里仿佛要告诉人们什么,可他说不出来了,再也说不出来了。

胆大的村人试图把瘸爷的两眼合上,可那眼皮怎么也合不拢,就那么直直地瞪着……

瘸爷要告诉人们什么呢?

他是在诉说扁担杨村不该失去的“仁义”二字么?他是在讲述弄得整个村子雞犬不宁的那个一直不能破解的◎的秘密么?他是在痛骂这所楼房带给村人的妖邪之气么?他是在呼唤人间最淳朴的乡情么?

没人知道。

瘸爷以他生命的最后之光,以他那凛然的正气与邪气抗争,他把自己高高地挂在那铝合金做的大门上,用死亡给扁担杨村人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但愿瘸爷的浩气长存!

村人们自然又忆起瘸爷一生为人们做下的一件件善事,看他临老落得这样悲惨,一个个都下泪了。整个村子充满了死亡的恐怖,那高吊着的尸身给人们带来了强烈的压抑和悲痛!村子里哭声连天,骂声连天,都说是好好的一个村子糟在杨如意手里了,一切都是那狗儿杨如意作下的孽!

一时,全村人同仇敌忾,一个个眼都恨红了,大叫着不能轻饶那狗儿杨如意!于是,村里由老辈人出头,全村老少一致同意,决定把瘸爷的尸身暂时停放在杨如意门前,等那狗儿回来之后,逼迫他大祭瘸爷!

把瘸爷的尸身停放在狗儿门口,就是为了治杨如意。他们已经想好了:

一、开门十天,高搭灵棚,八班“响乐”对吹;

二、治办上好的柏木棺材一口,得刻上“福禄寿”三字,金镶边抹三十八道老漆,少一遍漆也不行。

三、棺木里要铺金盖银,一项不少。还要置办春夏秋冬四时送老衣一式十二套,里外三新,单、棉、皮一样不少,世上有啥料子,就得扯啥料子,总共是四十八套七百零二件,一件不能少。

四、全村人戴重孝给瘸爷送殡。全套孝衣(不要平布料)由杨如意治办后,一家一家去磕头送孝,不论大人小孩,见人就磕头,少一家也不行。

五、开门十天里,家家断炊,丧宴由杨如意治办。全村三千口人(不管出外的还是在家的)来了就吃,啥时想吃啥时吃,吃流水席,早晚不误。

六、十天后让杨如意披麻戴孝親自为瘸爷摔“老盆”(老盆上应钻的七十六个眼,全由杨如意一人钻),还要一步一磕,三步一祭,行“二十四扣大礼”把瘸爷送到坟里。

七、“二七”给瘸爷请匠人扎房子,三进院的,骡马牛羊全扎,要“丫环仆女”成群……

为了出这口恶气,村人们把凡是能治人的、能花钱的点子全想出来了。殡葬瘸爷的一切费用当然都得让那狗日的杨如意掏。他们要在十天内好好摆弄摆弄他!吃不垮他也要拖垮他,拖不垮他也要日弄垮他,要把这狗儿日弄得死不了活不成、净净光光才罢手……

这是个隂郁的日子,也是个欢乐的日子,村里村外一片喧闹,就等杨如意回来了。

当天,村里就派了八条壮汉进城去“请”杨如意回来。可去的人连杨如意的面都没见,没找到他。第二天,村里又派了十二条壮汉虎凶凶地进城去了,说是揪也要把他揪回来!然而,进城的汉子回来说,这回杨如意真坏事了,省、市、县三级调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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