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 - 第7节

作者: 李佩甫7,043】字 目 录

扁担杨就有“小账”。老叔,你搬不动我。你那一点点精明不算什么,我工商局、税务局、公安局、法院……到处都是朋友;县长、市长家也是常来常往的。再说,这些事只有天知地知,查账是查不出来的,永远查不出来。老叔,你也算是个精明人,可你老了。

杨书印静静地望着杨如意,那目光始终是和蔼親切的,他叹口气说:“娃子,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扁担杨村将来就靠你们年轻人了。咱村还是穷啊。几千口人的村子,确实需要个顶梁柱啊!……”

杨如意端起茶碗,吹了两下,慢慢地呷了一口,辣辣地说:“回来让你好好培养培养我?最好把资金、设备也都带回来,也让你老人家‘培养培养’。当然是为了扁担杨的老少爷儿们,不是为你,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对不对?”

杨书印的脸紧了一下,那笑纹慢慢地又从眼角里泻出来了。他细细地打量着坐在眼前的这个年轻娃子,从头上看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上,他要看看这块“材料”是怎样长成的,又是怎样瞒过他的眼睛的。这娃子的根基并不厚,那样的家庭,怎么就长出了这样一个娃子呢?爹是见人就下跪的主儿,可这娃子身上却分明有着一副傲骨。这玩意儿应该是天生的,不仅仅是穿上一套笔挺的西装才有的。他喜欢这副傲骨,可以说很喜欢。有了这副傲骨,走遍天下都不会怯场的。可是……

杨书印突然说:“你这所楼房盖得不错。很不错……”

杨如意很自信地说:“是不错。”

杨书印还是笑着,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那刀锋般的亮光虽然深藏在眼底,但看上去还是很刺人的。他低头端起茶碗,慢慢地喝起来……

杨如意蓦地直起头来,把烟揿灭,盯着这位当村长的老叔……

你是说给我扒了。你一句话就能给我扒了!对不对?

你信不信?

我信。你以为我在乎这所房子?我根本不在乎。扒了我还可以再盖。一所房子不算什么。可你就完了。你这村长再也干不成了,你信不信?

娃子,那可不一定。

不信你就试试。假如在三年前,也许我没办法。那时我的确还嫩。吃过不少苦头,也花过不少冤枉钱。现在我已经熬出来了。天大的事都可以担得起【經敟書厙】,别说这所房子你扒不了。退一步说,就连我没闯出局面来的时候你也扒不了。我知道你乡里、县上有些人。但你还不知道我的场面有多大,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扒吧,扒了我会天天告你,你一日当村长,我就告你一日,出不了一年,就叫你下台。老叔,你赔得起工夫,我赔得起钱,咱就试试吧。你身子干净么?收集收集怕也能判个十年八年了。头几年分队时,你吞了多少公款?计划生育的罚款你又占了多少?队里的粮食,队里的树……你私用了多少?你这十几间瓦房是怎么盖的?你为啥比别的人家过得好?怕是喝了不少村人的血汗吧……老叔,要是这所楼能让你扒了,那我就不盖了。我就思谋着你扒不了才盖的。你损失太大,你犯不上……

杨书印脸上隐隐地透出了一道紫气,虽然依旧笑着,却笑得不那么自然了。他知道这娃子是什么事都可以干出来的……

娃子,我有正当理由,这理由就是政策。我只要把握住这政策,你娃子有天大的本事也没用……

老叔,不就是“村政规划”么。你“规划”过了,你越“规划”土地越少,这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时候再“规划”就是有意整人。你这“政策”吓唬别人行,在我这里可过不去。不过,你还是扒吧,我真盼你扒。扒了房咱就有说一说的缘由了。蒙你看得起,能和老叔比比心劲,我很高兴。

杨书印的头木木的,又开始痛了。横,他不怕;狂,他也不怕。他最感棘手的就是这步步都能看到的心计和狠劲。年轻轻的,不到三十岁就已辣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以后呢?他的确有点轻看这娃子了。杨书印心里腾起一阵烈焰,面对这狡黠的娃子,他有点受不了了。但慢慢地、慢慢地,他胸中燃起来的心火又无声地熄灭了。知彼难,知己更难。知彼不知己,终有一天要毁……

老叔,你看我的日子不会长,是吧?我是故意气你呢。该谨慎的时候我会谨慎。当圆则圆,当方则方。人随“势”走,这你是知道的。要真是有一天大“势”败了,那我也不怕。活得痛快!也值了。可你估摸会有这一天么?早呢!车开出去了,就很难再退回来,就是退回来,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老叔,你活了一辈子,精明了一辈子,亏就亏在你“窝”在了扁担杨,死抱住扁担杨,你是坐井观天哪!你老了,你赶不上这大“势”了,你活得不值呀!

一个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而杨书印正坐在极限的边缘上。他什么都愿意承认,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老了。虽然嘴上他也说自己老了,可内心里他是不愿意承认的。他觉得他还不老,起码还能和这娃子较较眼力。在扁担杨村,他的眼力是公认的。可这娃子的眼像锥子一样扎人。那简直不是一双人眼,那是烧红了的烙铁!杨书印几乎要拍案而起了……

这时候,杨如意一口把茶碗里的水喝尽,笑模笑样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递给杨书印,说:

“老叔,吸支烟,三五牌的,尝尝。”

杨书印看着杨如意那只拿烟的手,盯了片刻,却还是接过来了。他仍然是不动声色地望着这个年轻娃子,那张紫棠子脸上依旧是带笑的。

杨如意吸着烟,很潇洒地说:

“老叔,我听说你正托人打听我的事呢。我想别人也说不详细,还是我给你说吧。现在我办的涂料厂有三百多人,产品是不愁销的。你也知道,我挂的是‘轻工部’的牌子,全国二十二个省市都有我的信息员。我还有两个能干的女秘书,这你不知道吧?我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打场面上了。省公安厅副厅长的女儿出国的事是我给一手办成的;省报的副总编辑跟我是朋友,就是文广当记者的那个报社。我说能给文广帮忙是一点不吹的;偶尔的时候也和轻工厅的厅长们打打麻将,多多少少地输几个钱;当然,方便的时候,也到抓轻工的副省长那里去过;再往下说,每年要到北京去一趟,跟有关的一些上层人士打打交道……我说的还不够详细是不是?这里边当然还有许多‘巧’处。话一说出来就不值钱了,不能多说……”

杨书印听着听着,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十分痛快!他脸上的每一条肌肉都牵动起来了,笑纹绽在那宽宽的大脸上,眼儿眯成了一道细细的缝儿。他说:

“娃子,老叔服你了。”

杨如意却冷冷地说:“老叔,你没服过人。你不会服的。我等着你。等着再跟老叔较较心劲……”

这天夜里,当杨如意回去的时候,他把楼房里的壁灯全拉亮了,楼里楼外一片灯火辉煌。继而楼房里又传出了悠扬悦耳的旋律,那是录音机里放出来的,放到了最大音量!顷刻间,那乐声和刺人的光亮笼罩了整个村子……

这天夜里,村长杨书印一夜没睡好觉……村人们也都没睡好觉……三十五

楼房里亮灯的夜晚,整座楼像仙阁一样地飘浮在扁担杨的上空。这时候,楼房的下半部是灰黑色的,朦朦胧胧地呈现出神秘恐怖的幻影。而楼房的上半部却像月宫一样的摇曳着一盏盏粉红色的壁灯,那壁灯擎在一个个贴墙而立的“女人”手里,那“女人”的手也是粉红色的,看上去像是在翩翩起舞。楼里是灯,楼外也是灯,迷人的粉红亮光把楼房上半部映成了缥缈的太虚幻景……

在这样的夜晚里,村人们一般是不出门的……三十六

麦玲子这些天一直很反常。

在春堂子“七日祭”这天里,她突然关了代销点的门,跑到场里来了。场里垛着一家一家的麦秸垛,圆的方的都有。她坐在自家的麦秸垛上,悠悠地晃着两腿,朝远处的坟地里望。

场里静静的,雀儿打着旋儿在经了霜的麦秸垛上飞来飞去,忽东忽西,这里啄啄,那里啄啄,去寻那散在垛里的籽籽,啄也很无力,似觉得该去的总要去,该来的终会来,也就不慌……

麦玲子也不慌。她就这么一个人在高高的麦秸垛上坐着,看着晃晃的日影儿慢慢移,慢慢移……

这些天来,她该睡的时候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不该睡的时候却又想睡,一天到晚呓呓症症的,一时想打扮了,便收拾得俏俏的。穿很瘦很窄的褲子,很花很艳的布衫,把胸脯兜得饱饱的,屁股绷得圆圆的,脸上还抹了很香很香的雪花膏,也不怕人看见,一时又一连好几天脸也不洗头也不梳,整日懒懒地发愣,像个女疯子。她跟村里的姐妹们说话也少了,见了面总觉得没话说。人家叽叽喳喳说笑的时候,她不笑,脸儿绷着,像是谁欠了她代销点里的钱。人家不笑的时候,她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独自一个人笑,痴痴地笑。姐妹们说:麦玲子八成是想男人了。就连说这话的时候,她也不打不闹,默默地发呆……

她看什么的时候盯得很死,像“钉”上去了似的。在她眼里,这落霜的秋日分外地长,太阳很迟很迟的时候才磨出来,尔后又像钉住了似的老也不动。村街里,老牛拖着犁耙慢慢地从代销点门前走过,那一声“哞”的叫声仿佛有一世那么久。晌午了,有人跑来买盐打醋,慌慌地来了,又慌慌地去了,赶死一样的。代销点对面的大石磙上老蹲着一个人。大石磙死在那里了,人也像死在那里一般。一天一天的,看久了,看腻了,就叫人想发疯!

不知怎的,这阵子她的嗅觉也变得分外灵敏。凡是进代销点的人她都能闻见一股味,一股很难闻的气味,男人、女人、孩子身上都有。连跟她自小在一块玩的姐妹们身上也有。这股味是经众多的气味混杂而成的,仿佛在雞屎猪粪马尿里泡过,在腥腥甜甜的泥土里腌过,又在汗味,馊味、烟味和女人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东西里浸过。这股味笼罩了整个扁担杨村,在阳光下显得干燥而又强烈,在隂雨天里却显得腻濕浓重……她偷偷地闻过自己,她觉得自己身上也有这么一股味,于是,她夜里一个人躲在屋里洗身子,洗呀,洗呀,可老也洗不掉这股味。她把浑身上下都抹了雪花膏,抹了厚厚的一层,然后再用水洗掉,可她还是洗不去这股味。姐妹们到代销点来,都说她身上香,香极了。可她知道,她身上有股子臭味。这股味来自田野,来自土地,来自村街,来自每一个大大小小的院落,来自一个个粪坑,一个个不见天日的红薯窖……连那没有生命的大石磙上都有这么一股味,永远洗不掉的味。

唯独那所楼房上没有这股味。她知道那所楼房上没有,于是就更恨。恨,也叫人想发疯。

有时候,她心里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很怪的想法。她甚至很荒唐地想让来来强姦她。她眼前时常出现来来把她按倒在草垛旁,沟坎上或是河坡里的情景,一个强壮的剽悍的野蛮的勇敢的来来把她按倒了,她听到了来来的急促的呼吸声,看到了来来手脚齐动的粗犷,来来一下子就把她撂倒了,很轻松很利索很洒脱地把她撂倒了……可来来不敢,她知道来来不敢。来来没有这股勇气也没有这份胆量,来来像狗一样地跟着她,却又不敢怎样她,来来缺的就是这些,来来的骨头太软,撑不起一个天。有时候她又觉得狗儿杨如意会把她拐走,偷偷地拐走,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了。她是恨杨如意的,每每想起杨如意的时候就恨得牙癢!可杨如意却时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穿西装的杨如意,骑摩托的杨如意,站在高楼上的杨如意……像画片一样地一一映现在她的眼前。女人都服有本事的男人,麦玲子也服。可杨如意算什么东西呢?!那一双狼眼贼亮贼亮的,看了就让人害怕。麦玲子才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哪。况且,这狗日的还从城里领着浪女人回来显摆,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哼,那女人不算白,只是穿着掉屁股裙儿,一扭一扭的会騒人罢了。麦玲子觉得自己打扮出来一定不比那浪女人差!为什么要这样比呢,麦玲子说不清楚。可只要一想到这儿,麦玲子就恨从心头起,觉得她咬了杨如意一口,趴在杨如意的肩膀上死死地咬了一口,咬出血来了。往下她又问自己,为什么要咬他?他是你什么人?这时麦玲子又会暗暗地骂自己,骂杨如意……还有的时候,麦玲子想的却是另外的一个男人,一个无踪无影、说不出道不出的男人,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这男人从天外飞来,親她抱她搂她,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这没有影儿的男人了。这男人把她烧了化了煮了吃了,她心甘情愿地躺在这男人的怀抱里死去……

二十岁的麦玲子在人生的关口处度日如年。小的时候,她常和姐妹们一起到田野里割草、掐灰灰莱。那时,她眼中的天地是很广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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