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臨,敵人畏之莫敢戰也。古天子無親將,惟黃帝五十二戰,當未平之時。自阪泉功成,則脩身閒居,無為無事。陛下撥定禍亂,方當深視高居,制禮作樂,禪梁父,登空桐,何至厭天居,衽金革,為一日之敵?今吐蕃遣渠領干犯國令,軍吏一不勝,而陛下屈至尊為之敵,雖朝鼎夕砧,猶未可以夸四夷,安足勞聖躬哉?虜之入,唯盜羊馬,發窖褫衣,未嘗殺略邊人,其罪易原也。臣恐虜情狼顧,牽連北狄,聞六師之行,入幽、并,犯靈、夏,南動京師,太上皇一致憂勞,是陛下以天下之安,不能寧其親也。臣固曰,居中制勝,策之上者。若夫擇良將,募重而約嚴,違律必誅,殺敵必賞,多出金以購酋長,虜亡無日矣。願稍遷延,以須西音。」亦會薛訥大破吐蕃,俘獲不貲,由是帝止不行。
時詔立靖陵碑,命頲為之詞,辭曰:「前世帝后不志碑,事弗稽古,謂之不法。審當可者,祖宗諸陵,一須營立,後嗣謂何?」帝不納其言。
開元四年,進同紫微黃門平章事,脩國史,與宋璟同當國。璟剛正,多所裁決,頲能推其長。在帝前敷奏,璟有未及,或少屈,頲輒助成之,有不會意,頲更申璟所執,故帝未嘗不從,二人相得歡甚。璟嘗曰:「吾與蘇氏父子同為宰相,僕射長厚,自是國器;若獻可替否,事至即斷,盡公不顧私,則今丞相為過之。」
八年,罷為禮部尚書。俄檢校益州大都督長史,按察節度劍南諸州。時蜀彫攰,人流亡,詔頲收劍南山澤鹽鐵自贍。頲尚簡靜,重興力役,即募戍人,輸雇直,開井置鑪,量入計出,分所贏市穀,以廣見糧。時前司馬皇甫恂使蜀,檄取庫錢市錦半臂、琵琶捍撥、玲瓏鞭,頲不肯予,因上言:「遣使銜命,先取不急,非陛下以山澤贍軍費意。」或謂頲:「公在遠,叵得忤上意。」頲曰:「不然。明主不以私愛奪至公,吾可以遠近廢忠臣節邪?」巂州蠻苴院與吐蕃連謀入寇,獲諜者,吏請討之,頲不聽,移書還其諜曰:「毋得爾。」苴院羞悔,不敢侵邊。
從封泰山,詔頌朝覲壇,世咨其文。還,分主十銓事。卒,年五十八。帝猶視朝,起居舍人韋述上疏曰:「貞觀、永徽時,大臣薨,輒置朝舉哀,成終始恩,上有旌賢錄舊之德,下有生榮死哀之美。昔晉知悼子卒,平公宴樂,杜蕢一言而悟,春秋載之。故禮部尚書頲累葉輔弼,奉事軒陛二十餘年,今奄忽不還,邦人痛嗟。惟帷蓋之舊,股肱之戚,宜即廢朝,明君臣之誼。」帝曰:「固朕意也。」即日帳次哭洛城南門,不朝。詔贈右丞相,謚曰文憲。葬日,帝游咸宜宮,將獵,聞之,曰:「頲且葬,我忍自娛哉!」半道而還。
頲性廉儉,奉稟悉推散諸弟親族,儲無長貲。自景龍後,與張說以文章顯,稱望略等,故時號「燕許大手筆」。帝愛其文,曰:「卿所為詔令,別錄副本,署臣某撰,朕當留中。」後遂為故事。其後李德裕著論曰「近世詔誥,惟頲敘事外自為文章」云。
詵字廷言,舉賢良方正高第,補汾陰尉,遷祕書詳正學士,累轉給事中,時頲為紫微侍郎,固辭。帝曰:「古有內舉不避親者乎?」對曰:「晉祁奚是也。」帝曰:「若然,朕自用詵,卿言非公也。」頃之,出徐州刺史,治有跡。卒,贈吏部侍郎。
詵子震,以蔭補千牛。十餘歲,彊學有成人風。頲曰:「吾家有子。」累遷殿中侍御史、長安令。安祿山陷京師,震與尹崔光遠殺開遠門吏,棄家出奔。會肅宗興師靈武,震晝夜馳及行在,帝嘉之,拜御史中丞,遷文部侍郎。廣平王為元帥,崇擇賔佐,以震為糧料使。二京平,封岐陽縣公,改河南尹。九節度兵敗相州,震與留守崔圓奔襄、鄧,貶濟王府長史。起為絳州刺史,進戶部侍郎,判度支,為泰陵、建陵鹵簿使,以勞封岐國公,拜太常卿。代宗將幸東都,復以震為河南尹,未行,卒,贈禮部尚書。
幹,瓌從父兄也。父勗,字慎行,武德中,為秦王諮議、典籤、文學館學士,尚南康公主,拜駙馬都尉。遷魏王泰府司馬,博學有美名,泰重之。勸開館引文學士,著書名家。歷吏部侍郎、太子左庶子,卒。
幹擢明經,授徐王府記室參軍,王好畋,每諫止之。垂拱中,遷魏州刺史。河朔饑,前刺史苛暴,百姓流徙,幹檢吏督姦,勸課農桑,由是流冗盡復,以治稱。拜右羽林軍將軍,遷冬官尚書。來俊臣素忌之,誣幹與琅邪王沖通書,繫獄,發憤卒。
張說字道濟,或字說之,其先自范陽徙河南,更為洛陽人。永昌中,武后策賢良方正,詔吏部尚書李景諶糊名較覆,說所對第一,后署乙等,授太子校書郎,遷左補闕。
后嘗問:「諸儒言氏族皆本炎、黃之裔,則上古乃無百姓乎?若為朕言之。」說曰:「古未有姓,若夷狄然。自炎帝之姜、黃帝之姬,始因所生地而為之姓。其後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黃帝二十五子,而得姓者十四。德同者姓同,德異者姓殊。其後或以官,或以國,或以王父之字,始為賜族,久乃為姓。降唐、虞,抵戰國,姓族漸廣。周衰,列國旣滅,其民各以舊國為之氏,下及兩漢,人皆有姓。故姓之以國者,韓、陳、許、鄭、魯、衛、趙、魏為多。」后曰:「善。」
久視中,后逭暑三陽宮,汔秋未還。說上疏曰:
宮距洛城百六十里,有伊水之隔,崿阪之峻,過夏涉秋,水潦方積,道壞山險,不通轉運,河廣無梁,咫尺千里,扈從兵馬,日費資饟。太倉、武庫,並在都邑,紅粟、利器,蘊若山丘,奈何去宗廟之上都,安山谷之僻處?是猶倒持劍戟,示人鐏柄,臣竊為陛下不取。夫禍變之生,在人所忽,故曰:「安樂必戒,無行所悔。」不可一也。告成褊小,萬方輻湊,填郛溢郭,併鍤無所。排斥居人,蓬宿草次,風雨暴至,不知庇託,孤惸老病,流轉衢巷。陛下作人父母,將若之何?不可二也。池亭奇巧,蕩誘上心。削巒起觀,堨流漲海,俯貫地脈,仰出雲路,易山川之氣,奪農桑之土。延木石,運斧斤,山谷連聲,春夏不輟。勸陛下作此者,豈正人邪?詩云:「人亦勞止,迄可小康。」不可三也。御苑東西二十里,外無墻垣扃禁,內有榛叢谿谷,猛毅所伏,暴慝所憑。陛下往往輕行,警蹕不肅,歷蒙密,乘險巇,卒有逸獸狂夫,驚犯左右,豈不殆哉?易曰:「思患豫防。」願為萬姓持重。不可四也。
今北有胡寇覷邊,南有夷獠騷徼,關西小旱,耕稼是憂,安東近平,輸漕方始。臣願及時旋軫,深居上京,息人以展農,修德以來遠,罷不急之役,省無用之費。澄心澹懷,惟億萬年,蒼蒼羣生,莫不幸甚。臣度芻議,十不從一,何者?沮盤游之娛,閒林沚之玩,規遠圖,替近適,要後利,棄前歡,未沃明主之心,已捩貴臣之意。然不愛死者,懼言責不職耳。
后不省。
擢鳳閣舍人。張易之誣陷魏元忠也,援說為助。說廷對「元忠無不順言」,忤后旨,流欽州。中宗立,召為兵部員外郎,累遷工部、兵部二侍郎,以母喪免。旣期,詔起為黃門侍郎,固請終制,祈陳哀到。時禮俗衰薄,士以奪服為榮,而說獨以禮終,天下高之。除喪,復為兵部,兼脩文館學士。
睿宗即位,擢中書侍郎兼雍州長史。譙王重福死,東都支黨數百人,獄久不決,詔說往按,一昔而罪人得,乃誅張靈均、鄭愔,餘詿誤悉原。帝嘉其不枉直,不漏惡,慰勞之。玄宗為太子,說與褚無量侍讀,尤見親禮。踰年,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脩國史。
景雲二年,帝謂侍臣曰:「術家言五日內有急兵入宮,為我備之。」左右莫對。說進曰:「此讒人謀動東宮耳,陛下若以太子監國,則名分定,姦膽破,蜚禍塞矣。」帝悟,下制如說言。明年,皇太子即皇帝位,太平公主引蕭至忠、崔湜等為宰相,以說不附己,授尚書左丞,罷政事,為東都留守。說知太平等懷逆,乃因使以佩刀獻玄宗,請先決策,帝納之。至忠等已誅,召為中書令,封燕國公,實封二百戶。
始,武后末年,為潑寒胡戲,中宗嘗乘樓從觀。至是,因四夷來朝,復為之。說上疏曰:「韓宣適魯,見周禮而歎;孔子會齊,數倡優之罪。列國如此,況天朝乎?今四夷請和,使者入謁,當接以禮樂,示以兵威,雖曰戎夷,不可輕也。焉知無駒支之辯,由余之賢哉?且乞寒潑胡,未聞典故,裸體跳足,汨泥揮水,盛德何觀焉?恐非干羽柔遠,樽俎折衝之道。」納之,自是遂絕。
素與姚元崇不平,罷為相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坐累徙岳州,停實封。說旣失執政意,內自懼。雅與蘇瓌善,時瓌子頲為相,因作五君詠獻頲,其一紀瓌也,候瓌忌日致之。頲覽詩嗚咽,未幾,見帝陳說忠謇有勳,不宜棄外,遂遷荊州長史。
俄以右羽林將軍檢校幽州都督,入朝以戎服見。帝大喜,授檢校并州長史,兼天兵軍大使,脩國史,敕齎稾即軍中論譔。朔方軍大使王晙誅河曲降虜阿布思也,九姓同羅、拔野固等皆疑懼。說持節從輕騎二十,直詣其部,宿帳下,召見酋豪慰安之。副使李憲以虜難信,不宜涉不測。說報曰:「吾肉非黃羊,不畏其食;血非野馬,不畏其刺。士當見危致命,亦吾效死秋也。」由是九姓遂安。晙後討蘭池叛胡康待賔,詔說相聞經略。時党項羌亦連兵攻銀城,說將步騎萬人出合河關掩擊,破之,追北駱駝堰。羌、胡自相猜,夜鬬,待賔遁入鐵建山,餘衆奔潰。說招納党項,使復故處。副使史獻請盡誅之,說不從,奏置麟州以安羌衆。
召拜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讓宋璟、陸象先,不許。明年,詔為朔方節度大使,親行五城,督士馬。時慶州方渠降胡康願子反,自為可汗,掠牧馬,西涉河出塞。說進討,至木槃山禽之,俘獲三千。乃議徙河曲六州殘胡五萬於唐、鄧、仙、豫間,空河南朔方地。以功賜實封三百戶。故時,邊鎮兵嬴六十萬,說以時平無所事,請罷二十萬還農。天子以為疑,說曰:「邊兵雖廣,諸將自衛、營私爾,所以制敵,不在衆也。以陛下之明,四夷畏威,不慮減兵而招寇,臣請以闔門百口為保。」帝乃可。時衛兵貧弱,番休者亡命略盡,說建請一切募勇彊士,優其科條,簡色役。不旬日,得勝兵十三萬,分補諸衛,以彊京師,後所謂「彉騎」者也。
帝自東都將還京,因幸并州。說見帝曰:「太原王業所基,陛下巡幸,振耀威武,以申永思。繇河東入京師,有漢武脽上祠,此禮廢闊,歷代莫舉,願為三農祈穀,誠四海之福。」帝納其言,過祠后土乃還。進中書令。
說又倡封禪議,受詔與諸儒草儀,多所裁正。帝召說與禮官學士置酒集仙殿,曰:「朕今與賢者樂于此,當遂為集賢殿。」乃下制改麗正書院為集賢殿書院,而授說院學士,知院事。東封還,為尚書右丞相兼中書令。詔說撰封禪壇頌,刻之泰山,以夸成功。初,源乾曜不欲封禪,說固請,乃不相平。及升山,執事官當從者,說皆引所厚超階入五品,從兵唯加勳而不賜,衆怨其專。
宇文融先獻策,括天下游戶及籍外田,署十道勸農使,分行郡縣。說畏其擾,數沮格之。至是,融請吏部置十銓,與蘇頲等分治選事,有所論請,說頗抑之,於是銓綜失敘。融恨恚,乃與崔隱甫、李林甫共劾奏說「引術士王慶則夜祠禱解,而奏表其閭;引僧道岸窺詗時事,冒署右職;所親吏張觀、范堯臣依據說勢,市權招賂,擅給太原九姓羊錢千萬」。其言醜慘。帝怒,詔乾曜、隱甫、刑部尚書韋抗即尚書省鞫之,發金吾兵圍其第。說兄左庶子光詣朝堂刑耳列冤,帝遣高力士往視,見說蓬首垢面,席稾,家人以瓦器饋脫粟鹽疏,為自罰憂懼者。力士還奏,且言:「說往納忠,於國有功。」帝憮然,乃停說中書令,誅慶則等,坐者猶十餘人。說旣罷政事,在集賢院專脩國史。又乞停右丞相,不許。然每軍國大務,帝輒訪焉。隱甫等恐說復用,巧文詆毀,素忿說者又著疾邪篇,帝聞,因令致仕。
始為相時,帝欲事吐蕃,說密請講和以休息鄣塞,帝曰:「朕待王君〈奐,心上加比〉計之。」說出告源乾曜曰:「君〈奐,心上加比〉好兵以求利,彼入,吾言不用矣。」後君〈奐,心上加比〉破吐蕃於青海西,說策其且敗,因上巂州鬬羊於帝,以申諷諭,曰:「使羊能言,必將曰『鬬而不解,立有死者』。所賴至仁無殘,量力取歡焉。」帝識其意,納之,賜綵千匹。後瓜州失守,君〈奐,心上加比〉死。
十七年,復為右丞相,遷左丞相。上日,敕所司供帳設樂,內出醪饌,帝為賦詩。俄授開府儀同三司。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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