琯孫啟,以蔭補鳳翔參軍事,累調萬年令,素贅附王叔文。貞元末,叔文用事,除容管經略使,陰許以荊南帥節。啟至荊湖,宿留不肯進,會叔文與韋執誼內忿爭,不果拜。俄而皇太子監國,啟惶駭就鎮。凡九年,改桂管觀察使。州邸以賂請有司飛驛送詔,旣而憲宗自遣宦人持詔賜啟,啟畏使者邀重餉,即曰:「先五日已得詔。」使者紿請視,因馳歸以聞,貶太僕少卿。啟自陳獻使者南口十五,帝怒,殺宦人,貶啟虔州長史,死。始詔五管、福建、黔中道不得以口饋遺、博易,罷臘口等使。
琯族孫式,擢進士第,累遷忠州刺史。韋皐表為雲南安撫副使、蜀州刺史。皐卒,劉闢反,式留不得行。賊平,高崇文保貸之,言諸朝,除吏部郎中。時河朔諸將劉濟、張茂昭等更相劾奏,帝欲和之,拜式給事中,使河北,還奏如旨。遷陝虢觀察使,改河南尹。會討王承宗鎮州,索餉車四千乘,民不能具。式建言:「歲凶人勞,不任調發。」又御史元稹亦言:「賊未禽,而河南民先困。」詔可,都鄙安之。改宣歙觀察使。卒,贈左散騎常侍,謚曰傾。吏部郎中韋乾度曰:「始式刺蜀州,劉闢構難,即謂闢曰:『向夢公為上相,儀衛甚盛,幸無相忘。』闢喜,以為祥。後闢發兵署牒,首曰闢,副曰式,參謀曰符載。大節已虧,不宜得謚。」博士李虞仲曰:「始闢反,為其用者皆救死其頸,可盡被惡名乎?如式,不能去,又不能死,可謂求生害仁者也。闢走西山,召所疑畏者盡殺之,式在其間,會救得免。而曰大節已虧,近於溢言。」謚乃定。
張鎬字從周,博州人。儀狀瓌偉,有大志,視經史猶漁獵,然好王霸大略。少事吳兢,兢器之。游京師,未知名,率嗜酒鼓琴自娛。人或邀之,杖策往,醉即返,不及世務。
天寶末,楊國忠執政,求天下士為己重,聞鎬才,薦之。釋褐衣,拜左拾遺,歷侍御史。玄宗西狩,鎬徒步扈從。俄遣詣肅宗所。數論事,擢諫議大夫,尋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時引內浮屠數百居禁中,號「內道場」,諷唄外聞,鎬諫曰:「天子之福,要在養人,以一函宇,美風化,未聞區區佛法而致太平。願陛下以無為為心,不以小乘橈聖慮。」帝然之。尋詔兼河南節度使,都統淮南諸軍事。賊圍宋州,張巡告急,鎬倍道進,檄濠州刺史閭丘曉趣救。曉愎撓,逗留不肯進,比鎬至淮口,而巡已陷。鎬怒,杖殺曉。帝還京師,封南陽郡公,詔以本軍鎮汴州,捕平殘寇。
史思明提范陽獻順款,鎬揣其偽,密奏曰:「思明勢窮而服,包藏不測,可以計取,難以義招,不宜以威權假之。」又言:「滑州防禦使許叔冀狡獪,臨難必變,宜追還宿衛。」書入不省。時宦官絡繹出鎬境,未嘗降情結納。自范陽、滑州使還者,皆盛言思明、叔冀忠,而毀鎬無經略才。帝以鎬不切事機,遂罷宰相,授荊州大都督府長史。思明、叔冀後果叛,如鎬言。召拜太子賔客、左散騎常侍。坐市嗣岐王珍第,貶辰州司戶參軍。代宗初,起為撫州刺史,遷洪州觀察使,更封平原郡公。袁晁寇東境,江介震騷,鎬遣兵屯上饒,斬首二千級。又襲舒城賊楊昭,梟之。沈千載者,新安大豪,連結椎剽,州縣不能禽,鎬遣別將盡殄其衆。改江南西道觀察使,卒。
鎬起布衣,二期至宰相。居身廉,不殖貲產。善待士,性簡重,論議有禮。在位雖淺,而天下之人推為舊德云。
李泌字長源,魏八柱國弼六世孫,徙居京兆。七歲知為文。玄宗開元十六年,悉召能言佛、道、孔子者,相荅難禁中。有員俶者,九歲升坐,詞辯注射,坐人皆屈。帝異之,曰:「半千孫,固當然。」因問:「童子豈有類若者?」俶跪奏:「臣舅子李泌。」帝即馳召之。泌旣至,帝方與燕國公張說觀弈,因使說試其能。說請賦「方圓動靜」,泌逡巡曰:「願聞其略。」說因曰:「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泌即荅曰:「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材,靜若得意。」說因賀帝得奇童。帝大悅曰:「是子精神,要大於身。」賜束帛,敕其家曰:「善視養之。」張九齡尤所獎愛,常引至卧內。九齡與嚴挺之、蕭誠善,挺之惡誠佞,勸九齡謝絕之。九齡忽獨念曰:「嚴太苦勁,然蕭軟美可喜。」方命左右召蕭,泌在旁,帥爾曰:「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而喜軟美者乎?」九齡驚,改容謝之,因呼「小友」。
及長,博學,善治易,常游嵩、華、終南間,慕神仙不死術。天寶中,詣闕獻復明堂九鼎議,帝憶其早惠,召講老子,有法,得待詔翰林,仍供奉東宮,皇太子遇之厚。嘗賦詩譏誚楊國忠、安祿山等,國忠疾之,詔斥置蘄春郡。
肅宗即位靈武,物色求訪,會泌亦自至。已謁見,陳天下所以成敗事,帝悅,欲授以官,固辭,願以客從。入議國事,出陪輿輦,衆指曰:「著黃者聖人,著白者山人。」帝聞,因賜金紫,拜元帥廣平王行軍司馬。帝嘗曰「卿侍上皇,中為朕師,今下判廣平行軍,朕父子資卿道義」云。始,軍中謀帥,皆屬建寧王,泌密白帝曰:「建寧王誠賢,然廣平冢嗣,有君人量,豈使為吳太伯乎?」帝曰:「廣平為太子,何假元帥?」泌曰:「使元帥有功,陛下不以為儲副,得耶?太子從曰撫軍,守曰監國,今元帥乃撫軍也。」帝從之。
初,帝在東宮,李林甫數構譖,勢危甚,及即位,怨之,欲掘冢焚骨。泌以天子而念宿嫌,示天下不廣,使脅從之徒得釋言於賊。帝不悅,曰:「往事卿忘之乎?」對曰:「臣念不在此。上皇有天下五十年,一旦失意,南方氣候惡,且春秋高,聞陛下錄故怨,將內慙不懌,萬有一感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廣不能安親也。」帝感悟,抱泌頸以泣曰:「朕不及此。」因從容問破賊期,對曰:「賊掠金帛子女,悉送范陽,有苟得心,渠能定中國邪?華人為之用者,獨周摯、高尚等數人,餘皆脅制偷合,至天下大計,非所知也。不出二年,無寇矣,陛下無欲速。夫王者之師,當務萬全,圖久安,使無後害。今詔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陘,郭子儀取馮翊,入河東,則史思明、張忠志不敢離范陽、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離長安,是以三地禁其四將也。隨祿山者,獨阿史那承慶耳。使子儀毋取華,令賊得通關中,則北守范陽,西救長安,奔命數千里,其精卒勁騎,不逾年而弊。我常以逸待勞,來避其鋒,去翦其疲,以所徵之兵會扶風,與太原、朔方軍互擊之。徐命建寧王為范陽節度大使,北並塞與光弼相掎角,以取范陽。賊失巢窟,當死河南諸將手。」帝然之。會西方兵大集,帝欲速得長安,曰:「今戰必勝,攻必取,何暇千里先事范陽乎?」泌曰:「必得兩京,則賊再強,我再困。且我所恃者,磧西突騎、西北諸戎耳。若先取京師,期必在春,關東早熱,馬且病,士皆思歸,不可以戰。賊得休士養徒,必復來南。此危道也。」帝不聽。
二京平,帝奉迎上皇,自請歸東宮以遂子道。泌曰:「上皇不來矣。人臣尚七十而傳,況欲勞上皇以天下事乎。」帝曰:「奈何?」泌乃為羣臣通奏,具言天子思戀晨昏,請促還以就孝養。上皇得初奏,荅曰:「當與我劍南一道自奉,不復東矣。」帝甚憂。及再奏至,喜曰:「吾方得為天子父!」遂下誥戒行。
崔圓、李輔國以泌親信,疾之。泌畏禍,願隱衡山。有詔給三品祿,賜隱士服,為治室廬。泌嘗取松樛枝以隱背,名曰「養和」,後得如龍形者,因以獻帝,四方爭效之。代宗立,召至,舍蓬萊殿書閣。初,泌無妻,不食肉,帝乃賜光福里弟,彊詔食肉,為娶朔方故留後李暐甥,昏日,敕北軍供帳。
元載惡不附己,因江西觀察使魏少游請僚佐,載稱泌才,以試祕書少監充判官。載誅,帝召還。復為常袞所忌,出為楚州刺史,辭不行,帝亦留之。會澧州缺,袞盛言南方凋瘵,請輟泌治之,乃授澧朗峽團練使,徙杭州刺史,皆有風績。
德宗在奉天,召赴行在,授左散騎常侍。時李懷光叛,歲又蝗旱,議者欲赦懷光。帝博問羣臣,泌破一桐葉附使以進,曰:「陛下與懷光,君臣之分不可復合,如此葉矣。」由是不赦。始,朱泚亂,帝約吐蕃赴援,賂以安西、北庭。旣而渾瑊與賊戰咸陽,泚大敗,吐蕃以師追北不甚力,因大掠武功而歸。京師平,來請如約。帝業許,欲遂與之。泌曰:「安西、北庭,控制西域五十七國及十姓突厥,皆悍兵處,以分吐蕃勢,使不得併兵東侵。今與其地,則關中危矣。且吐蕃向持兩端不戰,又掠我武功,乃賊也,奈何與之?」遂止。
貞元元年,拜陝虢觀察使。泌始鑿山開車道至三門,以便饟漕。以勞,進檢校禮部尚書。淮西兵防秋屯鄜州,已而四千人亡歸,或曰吳少誠密招之。旣入境,泌邀險悉擊殺之。三年,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累封鄴縣侯。初,張延賞減天下吏員,人情愁怨,至流離死道路者。泌請復之,帝未從,因問:「今戶口減承平時幾何?」曰:「三之二。」帝曰:「人旣彫耗,員何可復?」泌曰:「不然。戶口雖耗,而事多承平十倍。陛下欲省州縣則可,而吏員不可減。今州或參軍署券,縣佐史判案。所謂省官者,去其冗員,非常員也。」帝曰:「若何為冗員?」對曰:「州參軍無職事及兼、試額內官者。兼、試,自至德以來有之,比正員三之一,可悉罷。」帝乃許復吏員,而罷冗官。泌又條奏:「中朝官常侍、賔客十員,其六員可罷;左右贊善三十員,其二十員可罷。如舊制,諸王未出閤,官屬皆不除。而所收料奉,乃多於減員矣。」帝悅。
是時,州刺史月奉至千緡,方鎮所取無藝,而京官祿寡薄,自方鎮入八座,至謂罷權。薛邕由左丞貶歙州刺史,家人恨降之晚。崔祐甫任吏部員外,求為洪州別駕。使府賔佐有所忤者,薦為郎官。其當遷臺閣者,皆以不赴取罪去。泌以為外太重,內太輕,乃請隨官閑劇,普增其奉,時以為宜。而竇參多沮亂其事,不能悉如所請。泌又白罷拾遺、補闕,帝雖不從,然因是不除諫官,唯用韓皐、歸登。泌因收其公廨錢,令二人寓食中書舍人署。凡三年,始以韋綬、梁肅為左右補闕。
太子妃蕭母,郜國公主也,坐蠱媚,幽禁中,帝怒,責太子,太子不知所對。泌入,帝數稱舒王賢,泌揣帝有廢立意,因曰:「陛下有一子而疑之,乃欲立弟之子,臣不敢以古事爭。且十宅諸叔,陛下奉之若何?」帝赫然曰:「卿何知舒王非朕子?」對曰:「陛下昔為臣言之。陛下有嫡子以為疑,弟之子敢自信於陛下乎?」帝曰:「卿違朕意,不顧家族邪?」對曰:「臣衰老,位宰相,以諫而誅,分也。使太子廢,佗日陛下悔曰『我惟一子殺之,泌不吾諫,吾亦殺爾子』,則臣絕祀矣。雖有兄弟子,非所歆也。」即噫嗚流涕。因稱「昔太宗詔:『太子不道,藩王窺伺者,兩廢之。』陛下疑東宮而稱舒王賢,得無窺伺乎?若太子得罪,請亦廢之而立皇孫,千秋萬歲後,天下猶陛下子孫有也。且郜國為其女妒忌,而蠱惑東宮,豈可以妻母累太子乎?」執爭數十,意益堅,帝寤,太子乃得安。
初,興元後國用大屈,封物皆三損二。舊制,堂封歲三千六百縑,後纔千二百。至是,帝使還舊封。於是李晟、馬燧、渾瑊各食實封,悉讓送泌,泌不納。時方鎮私獻於帝,歲凡五十萬緡,其後稍損至三十萬,帝以用度乏問泌,泌請:「天下供錢歲百萬給宮中,勸不受私獻。凡詔旨須索,即代兩稅,則方鎮可以行法,天下紓矣。」
帝嘗從容言:「盧杞清介敢言,然少學,不能廣朕以古道,人皆指其姦而朕不覺也。」對曰:「陛下能覺杞之惡,安致建中禍邪?李揆和蕃,顏真卿使希烈,其害舊德多矣。又楊炎罪不至死,杞擠陷之而相關播。懷光立功,逼使其叛。此欺天也。」帝曰:「卿言誠有之。然楊炎視朕如三尺童子,有所論奏,可則退,不許則辭官,非特杞惡之也。且建中亂,卿亦知桑道茂語乎?乃命當然。」對曰:「夫命者,已然之言。主相造命,不當言命。言命,則不復賞善罰惡矣。桀曰:『我生不有命自天?』武王數紂曰:『謂己有天命。』君而言命,則桀、紂矣。」帝曰:「朕請不復言命。」俄加集賢殿、崇文館大學士,脩國史。泌建言:學士加大,始中宗時,及張說為之,固辭,乃以學士知院事。至崔圓復為大學士,亦引泌為讓而止。
帝以「前世上巳、九日,皆大宴集,而寒食多與上巳同時,欲以二月名節,自我為古,若何而可?」泌謂:「廢正月晦,以二月朔為中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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