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書 - 卷一百五十七 陸贄列傳第八十二

作者: 歐陽9,608】字 目 录

結草之禦,環衛無誰何之人。陛下雖有股肱之臣,耳目之佐,見危不能竭誠,臨難不能效死,是則羣臣之罪也。

陛下方以興衰諉之天命,亦過矣。書曰:「天視自我人視,天聽自我人聽。」則天所視聽,皆因于人,非人事外自有天命也。紂之辭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捨人事,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自天祐之。」仲尼以謂:「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是以祐之。」易論天人祐助之際,必先履行,而吉凶之報象焉。此天命在人,蓋昭昭矣。人事治而天降亂,未之有也;人事亂而天降康,亦未之有也。尚恐有可疑者,請以近事信之。

自比兵興,物力耗竭,人心驚疑如風濤然,洶洶靡定,族謀聚議,謂必有變。則京師之人,固非悉通占術、曉天命也。則致寇之由,豈運當然?夫治或生亂,亂或資治。有以無難而亡,多難而興。治或生亂者,恃治而不脩也。亂或資治者,遭亂而能治也。無難而失者,忽萬幾之重,而忘憂畏也。多難而興者,涉庶事之艱,而知敕慎也。今生亂失序之事不可追矣,其資治興邦之業,在刻勵而謹脩之。當至危之機,得其道則興,失則廢,其間不容復有所悔也,惟勤思而孰計之。捨己以從衆,違欲以遵道,遠憸佞,親忠直,推至誠,去逆詐,斯道甚易知,甚易行,不耗神,不劬力,第約之於心耳。何憂乎亂人,何畏乎厄運,何患乎不寧哉?

帝又問贄事切於今者,贄勸帝:「羣臣參日,使極言得失。若以軍務對者,見不以時,聽納無倦。兼天下之智,以為聦明。」帝曰:「朕豈不推誠!然顧上封者,惟譏斥人短長,類非忠直。往謂君臣一體,故推信不疑,至憸人賣為威福。今茲之禍,推誠之敝也。又諫者不密,要須歸曲於朕,以自取名。朕嗣位,見言事多矣,大抵雷同道聽,加質則窮。故頃不詔次對,豈曰倦哉!」贄因是極諫曰:

昔人有因噎而廢食者,又有懼溺而自沈者,其為防患,不亦過哉!願陛下鑒之,毋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聞人之所助在信,信之所本在誠。一不誠,心莫之保;一不信,言莫之行。故聖人重焉。傳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物者事也,言不誠即無所事矣。匹夫不誠,無復有事,況王者賴人之誠以自固,而可不誠於人乎?陛下所謂誠信以致害者,臣竊非之。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陛下可審其言而不可不信,可慎其所與而不可不誠。所謂民者,至愚而神。夫蚩蚩之倫,或昏或鄙,此似於愚也。然上之得失靡不辨,好惡靡不知,所祕靡不傳,所為靡不效。馭以智則詐,示以疑則偷。接不以禮則其徇義輕,撫不以情則其效忠薄。上行則下從之,上施則下報之,若景附形,若響應聲。故曰:「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不盡於己而責盡於人,不誠於前而望誠於後,必紿而不信矣。今方鎮有不誠於國,陛下興師伐之;臣有不信於上,陛下下令誅之。有司奉命而不敢赦者,以陛下所有責彼所無也。故誠與信不可斯須去己。願陛下慎守而力行之,恐非所以為悔也。

傳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仲虺歌成湯之德曰:「改過不吝。」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袞職有闕,仲山甫補之。」夫成湯聖君也,仲虺聖輔也,以聖輔贊聖君,不稱其無過,稱其改過;周宣中興賢王也,吉甫文武賢臣也,歌誦其主,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則聖賢之意,貴於改過,較然甚明。蓋過差者,上智下愚所不免,惟智者能改而之善,愚者恥而之非也。中古以降,其臣尚諛,其君亦自聖,掩盛德,行小道,乃有入則造膝,出則詭辭,姦由此滋,善由此沮,天子意由此惑,爭臣罪由此生,媚道行而害斯甚矣。太宗有文武仁義之德、治致太平之功,可謂盛矣,然而人到于今以從諫改過為稱首。是知諫而能從,過而能改,帝王之大烈也。陛下謂諫官論事,引善自予,歸過於上者,信非其美,然於盛德,未有虧焉。納而不違,傳之適足增美;拒而違之,又安能禁之勿傳?不宜以此梗進言之路也。

聖人不忽細微,不侮鰥寡。奓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遜於志不必然,逆於心不必否;異於人不必是,同於衆不必非;辭拙而效迂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考之以實,惟善所在,則可以盡天下之心矣。夫人情蔽於所信,阻於所疑;忽於所輕,溺於所欲。信偏則聽言不盡其實,故有過當之言;疑甚則雖實不聽其言,故有失實之聽。輕其人則遺可重之事,欲其事則存可棄之人。苟縱所私,不考其實,則是失天下之心矣。故常情之所輕,聖人之所重,不必慕高而好異也。

陛下又以雷同道說,加質則窮。臣謂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且下之情莫不願達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常苦上之難達,上常苦下之難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也。所謂九弊者,上有六,下有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衒聦明,厲威嚴,恣彊愎,上之弊也;諂諛,顧望,畏懦,下之弊也。好勝而恥過,必甘佞辭,忌直言,則諂諛者進,而忠實之語不聞矣。騁辯而衒明,必折人以言,虞人以詐,則顧望者自便,而切摩之益不盡矣。厲威而恣愎,必不能降情接物,引咎在己,則畏懦者至,而情理之說不申矣。人之難知,堯、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詰,而謂盡其能哉?夫欲治天下,而不務得人心,則天下固不治矣;務得人心,而不勤接下,則心固不得矣;務接下而不辨君子小人,則下固不可接矣;務辨君子小人,而惡直嗜諛,則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趨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顏冒禍,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言而以美利利之,猶懼忠告之不暨,況疏隔而猜忌者乎?

是時,賊未平,帝欲明年遂改元,而術家爭言數鍾百六,宜有所變,示天下復始。帝乃議更益大號。贄曰:「今乘輿播越,大憝未去,此人情向背、天意去就之隙,陛下宜痛自貶勵,不宜益美名以累謙德。」帝曰:「卿言固善,然要當小有變革,為朕計之。」贄奏言:「古之人君,德合於天曰『皇』,合於地曰『帝』,合於人曰『王』,父天母地以養人治物得其宜者曰『天子』,皆大名也。三代而上,所稱象其德,不敢有加焉。至秦乃兼曰『皇帝』,流及後世昏僻之君,始有聖劉、天元之號,故人主重輕,不在稱謂,視德何如耳。若以時屯當有變革,不若引咎降名,以祗天戒。且矯舊失,至明也;損虛飾,大知也。寧與加粵號以受實患哉?」帝從之。

會興元赦令方具,帝以稾付贄,使商討其詳。贄知帝執德不固,困則思治,泰則易驕,欲激之使彊其意,即建言:「履非常之危者,不可以常道安;解非常之紛者,不可以常令諭。陛下窮用兵甲,竭取財賦,變生京師,盜據宮闥。今假王者四凶,僭帝者二豎,其它顧瞻懷貳,不可悉數。而欲紓多難,收羣心,惟在赦令而已。動人以言,所感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懷?故誠不至者物不感,損不極者益不臻。夫悔過不得不深,引咎不得不盡,招延不可不廣,潤澤不可不弘。使天下聞之,廓然一變,人人得其所欲,安有不服哉?其須改革科條,已別封上。臣聞知過非難,改之難;言善非難,行之難。易曰:『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夫感者,誠發於心,而形於事,事或未諭,故宣之於言,言必顧心,心必副事,三者相合,乃可求感。惟陛下先斷厥志,以施其辭。度可行者而宣之,不可者措之。無苟於言,以重取悔。」帝納之。

始,帝播遷,府藏委棄,衛兵無褚衣。至是天下貢奉稍至,乃於行在夾廡署瓊林、大盈二庫、別藏貢物。贄諫,以為:「瓊林、大盈於古無傳。舊老皆言:開元時貴臣飾巧以求媚,建言郡邑賦稅,當委有司以制經用,其貢獻悉歸天子私有之。蕩心侈欲,亦終以餌寇。今師旅方殷,瘡痛呻吟之聲未息,遽以珍貢私別庫,恐羣下有所觖望,請悉出以賜有功。令後納貢必歸之有司,先給軍賞,瓌怪纖麗無得以供。是乃散小儲成大儲,損小寶固大寶也。」帝悟,即撤其署。

李懷光有異志,欲怒其軍使叛,即上言:「兵稟薄,與神策不等,難以戰。」李晟密言其變,因請移屯。帝遣贄見懷光議事。贄還奏:「懷光寇奔不追,師老不用,羣帥欲進,輒沮止其謀。此必反,宜有以制之。」因勸帝許晟移軍。初,贄與懷光語及晟,懷光妄詫曰:「吾無所藉晟。」贄即美其彊雄,使不得翻覆。至是,請下詔書如其意者,且無辭歸短於朝。又建:「遣李建徽、陽惠元與晟并屯東渭橋,託言晟兵寡不足支賊,俾為掎角。懷光雖不欲遣,且辭窮,無以沮解。」帝猶豫曰:「晟移屯,懷光固怏怏,若又遣建徽等俱東,彼且為辭。少須之。」晟已徙營,不閱旬,懷光果奪兩節度兵,建徽挺身免,惠元死之,行在震驚,遂徙幸梁。

道有獻瓜果者,帝嘉其意,欲授以試官,贄曰:「爵位,天下公器,不可輕也。」帝曰:「試官虛名,且已與宰相議矣,卿其無嫌。」贄奏:「信賞必罰,霸王之資也。輕爵褻刑,衰亂之漸也。非功而獲爵則輕,非罪而肆刑則褻。天寶之季,嬖幸傾國,爵以情授,賞以寵加,綱紀始壞矣。羯胡乘之,遂亂中夏。財賦不足以供賜,而職官之賞興焉。職員不足以容功,而散、試之號行焉。今所病者爵輕也,設法貴之,猶恐不重,若又自棄,將何勸焉?陛下謂試官為虛名,豈思之未熟邪?夫立國惟義與權,誘人惟名與利。名近虛,於教為重;利近實,於德為輕。凡所以裁是非,立法制,則存乎其義;參虛實,揣輕重,則存乎其權。專實利而不濟之以虛,則物有匱耗不給矣;專虛名而不副之以實,則情有誕謾而不趨矣。故錫貨財,列稟秩,以彰實也;差品列,異服章,以飾虛也。居上者達其變,相須以為表裏,則為國之權得矣。桉甲令,有職事官,有散官,有勳官,有爵號。其賦事受奉者,惟職事一官,以敘才能,以位勳德,所謂施實利而寓虛名也。勳、散、爵號,止於服色、資蔭,以馭崇貴,以甄功勞,所謂假虛名佐實利者也。今員外、試官與勳、散、爵號同,然而突銛鋒、排禍難者以是酬之可謂重矣。今獻瓜一器、果一盛則受之,彼忘軀命者有以相謂矣,曰:『吾之軀命乃同瓜果。』瓜果,草木也。若草木然,人何勸哉?夫田父野人必欲得其歡心,厚賜之可也。」

俄以勞遷諫議大夫,仍為學士。時鳳翔節度使李楚琳殺張鎰得位,雖數貢奉,議者頗言其挾兩端,有所狙伺。然帝亦不能容,其使至,皆不得召,欲以渾瑊代之。贄諫曰:「楚琳之罪舊矣,今議者乃始紛紜,不亦晚哉?且勤王之師在畿內者,急宣亟告,景刻不可差。商嶺旣回遠,而駱谷又為賊所扼,通王命者唯褒斜爾。若復阻,則諸鎮之向背者,我勝則來,賊勝遂往,此焉幾會,不容差跌。使楚琳逞憾,敢為倡狂,南塞要衝,東與賊合,則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豈不病哉!今顧望兩端,是乃天誘其衷,通歸塗,濟大業也。」帝釋然,盡召見其使,優詔勞安之。

帝欲以內外從官普號「定難元從功臣」。贄曰:「宮官具寮,恪居奔走,勞則有之,何功之云?難則嘗之,何定之云?今與奮命者齒,恐沮戰士之心,結勳臣之憤。」帝乃止。

京師已平,帝欲詔渾瑊訪奔亡內人,給裝使赴行在,贄諫曰「大難始平,而百役疲瘵之甿、重傷殘廢之卒,皆忍死扶疾,想聞德音。蓋事有先後,義有輕重,重者宜先,輕者宜後。昔武王克殷,有未下車而為之者,有下車而為之者。當今所務,謂宜以大臣馳傳,迎復神主,脩飭郊丘,展禋享之禮,申告謝之意,恤死義,犒有功,崇進忠直,優問耆耋,定反側,寬脅從,官失職,復廢業,是皆宜先不可後也。葺宮室,治服玩,耳目之娛、巾櫛之侍,是皆宜後不可先也。且內人當離潰之後,或為將士所私。昔人掩絕纓、飲盜馬者,豈忘其愛邪?知為君之體然也。天下固多褻人,何必獨此?」帝不復下詔,猶遣使諭瑊資遣。

初,劉從一、姜公輔等材下,不逮贄遠甚,徒以單言暫謀偶有合,由下位建台宰。而贄孤立一意,為左右權倖沮短,又言事無所回諱,陰失帝意,久之不得宰相。還京,但為中書舍人。母韋猶在江東,帝遣中人迎還京師。俄以喪解官,客東都。諸方賵遺一不取,惟韋皐以布衣交,先以聞,故所致輒稱詔受之。又詔中人護父柩至自吳會,葬洛陽。服除,以權知兵部侍郎復召為學士。入謝,伏地鯁泣,帝為興,改容慰撫。眷遇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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