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部將韓游瓌將兵衛奉天,懷光約令為變,游瓌以聞。數日,又密書趣之,門者捕送。又遣將趙升鸞諜於奉天,升鸞告渾瑊曰:「懷光遣達奚承俊火乾陵,使我為內應,以脅乘輿。」瑊白發其姦,請帝決幸梁州。帝令瑊戒嚴,未畢,帝自西門出,詔戴休顏守奉天。懷光遣將孟廷寶、惠靜壽、孫福率輕騎趨南山,糧料使張增遇之。三人計曰:「吾屬以叛聞,不如緩軍,彼怒,不過不吾將耳。」使增紿衆曰:「由此東,吾有見糧可食也。」廷寶等引而東,縱卒大掠,而百官遂入駱谷。追帝不及,還白懷光,懷光怒,悉罷其兵。懷光乃奪李建徽、陽惠元等軍,屯好畤,然其下稍稍攜貳。泚始憚之,至是欲遂臣懷光。懷光怒,告絕,益不安,乃引兵掠涇陽、三原、富平,遂如河中,留張昕守咸陽。而孟涉、段威勇擁兵降李晟,韓游瓌殺昕,以邠州歸。戴休顏自奉天令於軍曰:「懷光反。」乃城守。
有詔以懷光為太子太保,許其麾下擇功高者一人統其兵。不奉詔。懷光至河中,取同、絳二州,按兵觀望。京師平,命給事中孔巢父、中人啖守盈召之,皆為懷光帳下所害,於是繕兵嚴守。帝乃遣渾瑊討之。度支欲罷其軍歲中稟賜,帝曰:「朔方軍累有功,豈以懷光拒命而衆不被恩邪?」詔所司別貯縑錢,須事定乃給。瑊破同州,屯軍不得進,數為懷光所衄。帝以河東節度使馬燧威名白著,乃拜副元帥,與瑊及鎮國駱元光、邠寧韓游瓌、鄜坊唐朝臣會兵進討。燧拔絳州,諸軍遂圍河中。
貞元元年八月,朔方部將牛名俊斬懷光,傳首以獻,年五十七。帝念其功,詔許一子嗣,賜莊、第各一區,聽以禮葬,妻王徙澧州。初,懷光死,其子琟盡殺其弟乃死,故懷光無後。五年,詔曰:「懷舊念功,仁之大也;興滅繼絕,義之至也。昔蔡叔圮族,周封其子;韓信干紀,漢爵其孥;侯君集不率,太宗存其祀。考先王之道,烈祖之訓,皆以刑佐德,俾人嚮方。曩者盜臣竊發,朕狩近郊,懷光夙駕千里,奔命行在,假雷霆之威,破虎狼之衆。守節靡終,潛構禍胎。大戮所加,自貽伊戚,孤魂無歸,懷之怳然。宜以外孫燕賜姓李,名曰承緒,以左衛率府冑曹參軍繼懷光後。」仍賜錢百萬,置田墓側,以備祭享;還妻王,使就養云。
陳少游,博州博平人。幼習老子、莊周書,為崇玄生,諸儒推為都講。有媢者欲對廣衆切問以屈少游。及升坐,音吐清辯,據引淹該,問窮而對有餘,大學士陳希烈高其能。旣擢第,補南平令,治有聲。累遷侍御史、回紇糧料使,加檢校職方員外郎充使,檢校郎官自少游始。僕固懷恩表署河北副元帥判官,遷晉、鄭二州刺史。
少游長權變,所至一切幹濟,賄謝權幸,以是數遷。李抱玉表澤潞副使,為陳鄭留後。永泰中,復奏為隴右行軍司馬,擢桂管觀察使。少游不樂遠去,規徙近鎮。時宦官董秀有寵,掌樞近,少游乃宿其里,候歸沐,入謁,因鄙語諂謂秀曰:「七郎親屬幾何?月費幾何?」秀謝曰:「族甚大,歲用常過百萬。」少游曰:「審如是,奉入不足為數日費,當數外營乃辦耳。吾雖不才,請獨取濟,歲輸錢五千萬。今具其半,請先入之。」秀大喜,與厚相結。少游因泣曰:「嶺南瘴癘,恐不得生還見顏色。」秀遽曰:「公美才,不當遠出,請少待。」時少游已納賂元載子仲武,於是內外更薦之,改宣歙池觀察使。大曆五年,徙浙東,封潁川縣子,遷淮南節度使。
喜譎數,行小惠,羣吏任職。三總藩,皆天下富饒處,以是斂求貿易無虛日,積財寶巨億萬。初結元載,賂金帛歲無慮十萬緡;又事宦官駱奉先、劉清潭、吳承倩及秀,故能久其任。後載以過見疑,少游亦疏之。載子伯和謫揚州,少游陽善之,陰奏其罪,代宗以為忠。建中初,朝廷經費不充,始請本道稅錢千增二百,鹽斗加百錢,度支因請諸道並增焉。李納拒命,少游出師收徐、海等州,俄棄之,退屯盱眙。累進檢校尚書左僕射,賜封戶三百,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時宰相關播、盧杞與少游有雅故,故驟兼台司。
德宗幸奉天,度支汴東兩稅使包佶寓揚州,所儲財賦八百萬緡將輸京師,少游意朱泚勢盛,不遽平,欲脅取其財,使判官崔〈弁頁〉就佶索文簿,貸二百萬緡,佶以非敕命,拒之。〈弁頁〉怒曰:「君善,得為劉長卿,不爾,為崔衆矣!」長卿嘗任租庸使,為吳仲孺所囚,崔衆以倨李光弼被殺,故〈弁頁〉以為言。佶謁少游,欲諫止,不得語,即遣去,於是財用悉為少游所掠。佶奔白沙,少游遣幕中房孺復召之,佶驚走度江,伏妻子案牘中以免。佶有禦遏兵三千,令高越、元甫將焉,少游奪之。能隨佶者,至上元,復為韓滉所留。佶但諸史如江、鄂州,以表內蠟丸以聞。會少游使至,帝詰其事,辭以不知。時禍難煽結,帝未能制,乃曰:「少游,國守臣,取佶之財,防它盜耳,庸何傷!」遠近聞之,咸稱帝得其機云。少游聞之,果自安不疑。
李希烈陷汴,聲言襲江淮,少游懼,遣參謀溫述送款曰:「豪、壽、舒、廬,旣韜刃卷鎧,惟君命。」又使巡官趙詵如鄆州,厚結李納。希烈僭號,遣將楊豐齎偽赦令送少游。壽州刺史張建封邏得之,斬豐,以偽赦送行在。會佶入朝,具言少游脅財賦狀。少游慙,上表言所取以贍軍興,請償之。而州府殘破,不能償,乃與腹心吏設法重稅,民皆苦之。劉洽取汴州,得希烈偽起居注,書「某月日,陳少游上表歸順」。少游聞,羞悸發病死,年六十一,贈太尉。
贊曰:懷恩與賊百戰,闔宗死事至四十六人,遂汛掃燕、趙無餘埃,功高威重。不能防患,凶德根于心,弗得其所輒發,果於犯上,惜哉!其母拔刀逐賊,烈婦人也。懷光提萬衆,振天子於難,一為讒人所沮,忿戾不自還,身首殊分,然讒人亦可疾矣,所謂「交亂四國」者也。
李錡,淄川王孝同五世孫。以父國貞蔭調鳳翔府參軍。貞元初,遷至宗正少卿。嘗與卿李幹爭議,錡以直不坐,德宗兩置之。自雅王傅出為杭、湖二州刺史。方李齊運用事,錡以賂結其歡,居三歲,遷潤州刺史、浙西觀察、諸道鹽鐵轉運使。多積奇寶,歲時奉獻,德宗昵之。錡因恃恩驁橫,王下攉酒漕運,錡得專之,故朝廷用事臣,錡以利交,餘皆乾沒于私,國計日耗。浙西布衣崔善貞上書闕下暴其罪,帝械以賜錡,錡豫浚大坎,至則并械瘞坎中,聞者切齒。
錡得志,無所憚,圖久安計,乃益募兵,選善射者為一屯,號「挽硬隨身」,以胡、奚雜類虯須者為一將,號「蕃落健兒」,皆錡腹心,稟給十倍,使號錡為假父,故樂為其用。帝於是復鎮海軍,以錡為節度使,罷領鹽鐵轉運。錡喜得節,而忘其權去,暴踞日甚,屬吏死不以過甚衆,又逼污良家,寮佐力諫不能得,遽遁去。
憲宗即位,不假借方鎮,故倔彊者稍稍入朝。錡不自安,亦三請覲。有詔拜尚書左僕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代之。中使馳驛勞問,兼撫慰其軍。錡署判官王澹為留後。錡無入朝意,稱疾遷延不即行。澹及中使數趣之,錡不悅,乘澹視事有所變更者,諷親兵圖澹。因給冬服,錡坐幄中,以挽硬、蕃落自衛,澹與中使入謁,旣出,衆持刃嫚罵,殺澹食之。監軍使遣牙將趙琦慰諭,又食之。以兵注中使頸,錡陽驚扈解,乃囚別館。蕃落兵,薛頡主之;挽硬兵,李鈞主之。又以公孫玠、韓運分總餘軍。室五劍,授管內鎮將,令殺五州刺史。屬別將庾伯良兵三千築石頭城,謀據江左。
常州刺史顏防用其客李雲謀,矯詔稱招討副使,殺鎮將李深,傳檄蘇、杭、湖、睦四州同討錡。湖州辛祕亦殺鎮將趙惟忠,而蘇州李素為鎮將姚志安所執,釘舷上,獻於錡,錡敗而免。
憲宗以淮南節度使王鍔為諸道行營兵馬招討處置使,中官薛尚衍為都監招討宣慰使,發宣武、武寧、武昌、淮南、宣歙、江西、浙東兵,自宣、杭、信三州進討。初,錡以宣州富饒,遣四院隨身兵馬使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領兵三千分下宣、歙、池,錡甥裴行立雖預謀,而欲效順,故相與約還兵執錡,行立應於內。子良等旣行,其夕,諭軍中曰:「僕射反矣,精兵四面皆至,常、湖鎮將干首通衢,勢蹙且敗,吾輩徒死,不如轉禍希福。」部衆大悅,遂迴趣城。行立舉火,內外合譟,行立攻牙門。錡大驚,左右曰:「城外兵馬至。」錡曰:「何人邪?」曰:「張中丞也。」錡怒甚,曰:「門外兵何人也?」曰:「裴侍御也。」錡拊膺曰:「行立亦叛吾邪!」跣足逃于女樓下。李鈞引兵三百趨出庭院格鬬,行立兵貫出其中,斬鈞,傳首城下。錡聞之,舉族慟哭。子良以監軍命曉諭城中逆順,且呼錡束身還朝,左右以幕縋而出之。錡以僕射召,數日而反狀至,下詔削官爵,明日而敗,送京師。神策兵自長樂驛護至闕下,帝御興安門問罪,對曰:「張子良教臣反,非臣意也。」帝曰:「爾以宗臣為節度使,不能斬子良然後入朝邪?」錡不能對。以其日與子師回腰斬于城西南,年六十七。尸數日,帝出黃衣二襲,葬以庶人禮。
擢子良檢校工部尚書、左金吾將軍,封南陽郡王,賜名奉國;田少卿檢校左散騎常侍、左羽林將軍,代國公;李奉仙檢校右常侍、右羽林將軍,邠國公;裴行立泌州刺史。贈王澹給事中,趙琦和州刺史,崔善貞睦州司馬。削錡屬籍,從弟宋州刺史銛、通事舍人銑、從子師偃流嶺南。
贊曰:語曰:「出入之吝,謂之有司」。賤之也。德宗平朱泚,京師府藏耗竭,諸道始有進奉助經費,而詔書亦往往宣索於天下。以人主規規財利,下行有司之事,天下無事,賦取猶不息。劍南、江西有日月之進,杜亞、劉贊、王緯及錡歲時進奉,以固其寵,號稱「賦外羨餘」。又亦託中旨,以盜庫物。然獻纔十二三,餘皆私之。江、淮以南,物力大屈,人人憔然忘生。貞元以後,中官市物都下,謂之「宮市」,不持符牒,口含詔命,取濫縑惡布紅紫之,倍其估,裂以償直。市之良賈精貨,皆逃去不出,列廛閈者,惟粗雜苦窳而已。又有彊驅入禁中,罄所車輦,賣者不平,因共歐笞之。蒼頭女奴,名馬工車,惴惴常畏捕取。而德宗蔽於左右前後,莫知也。故善貞因錡并論其事,卒不知錡顓鹽鐵之利,以養兵圖叛,曾不及庸有司之吝遠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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